第409章 太原(二)
吕梁山脉之东,太行山脉之西,正是晋中盆地。
秦汉以来,歷代当其中心,一再扩建,成今日太原城。
太极门下,沉重的滑铁桥板一块块铺设而出。
源源晋字旌旗当中,五千蕃汉军只是拥著李存勖轰隆隆过河,背水设阵。
当回援太原的是李存勖,来犯的是生番熟虏党项人为主体的杂牌军,城下一战,就必不可免!
丁会选择的战场,在太原城结构相对简单的北面。如若击败李存勖,顺势进薄,夺城难度或许稍低。
护城河对岸几里外的昏芒烟尘里,党项兵步骑相连,正排著阵势,发黑的缓缓而行。
一轮朝阳,旷照两军。
李存勖打量道:“打设马,昨天丁会游骑路过,我粗略看,其部多是毛皮甲,藤甲,著铁甲的没有两成,还以为是为了养人马气力。现在怎么还是那个样子?”
打设马沉吟道:“一等汉的,二等突厥回鹃契丹,党项人在圣人心中,恐怕和蜀蛮,荆州蛮,高丽人一般,猜忌所致。”
丁会曾经上奏从西京武库调发兵甲加强部队,未获同意。在李某人的定位中,他们是打辅助的二线,信任度也差,不需要。
李存勖一笑:“看来,圣人给这老贼的军务只是在嵐州石州方向牵制一些兵力。他倒是贪功心切,利令智昏!打设马,你猜,几阵可以破敌?”
打设马聚集会神,观察著丁军,喃喃道:“虽然一副乌合相,但不好说,俺不猜。”
敌军越靠越近,几乎挤成一个大疙瘩。
各种声音,麻了一团。
有纠纷的,如折家与拓跋家的人,不时还怒目而视,闹出一点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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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再次停下整队。
对於任何一支军队,此时此刻,击敌於不齐,都是最好的机会!
城下晋军,领兵的小军官们和骑卒们,已经纷纷穿甲上马,看著李存勖旗號。
李存勖也跃跃欲试:“打设马,我想下令了!”
打设马却一把拉住他,沉声道:“女人打架,尚且要招架一二,何况是一万多荷刀男子!折杨两家是宗族子弟带兵,左邻右舍的本地乡民为兵,团结奋进而勇敢。既然来了,总有一阵锐气。俺们骑兵多,步兵少,如果冲阵,几阵破不了,马力废了就得回城。”
李存勖没有被说服,有些不高兴:“那怎么打?”
打设马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那根熊旗下是折家军。折宗本治军,先王也夸奖。
挤在一起的那坨是各部生番,兵甲不全,但人高马大,拿的都是斩马刀、长柄斧、骨朵、
鉤镰枪。”
打设马提气扬声:“兵无常势!严整自然最妙,乱有乱的好,容易把马速拖下来,使骑兵陷阵接战。”
打设马神態轻鬆,却轻轻否决了开战,让李存勖有点垂头丧气。大军军资不多,任务繁重,利在速战,趁著丁会军不齐,先衝杀一场岂不是好?
“那依你之见,就这么干看?”
打设马一笑:“他们走走停停,吵吵闹闹,挪到阵前,还得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他们只会越来越累,越烦躁。俺们都是强弓铁林,等他们磨蹭到一箭之地,射他个人仰马翻。那些没甲生番,最怕的就是这个。前面伤亡一重,后面阵脚必然鬆动。骑兵,那时候再动。”
“机会只有一次,俺们手里也就这一点实力,不敢轻言决战!”
“可是————”李存勖还有一丝疑虑:“万一他们走到半路,稳住阵脚了呢?”
打设马摇头:“俺们的任务是確保太原不失,並非歼灭丁会,如若一会无法破敌,转身就走!六月十四,正是雨季,哪天霖雨下来,淋也淋病了蛮子,届时再战!”
李存勖一击掌:“打设马,就这么干!丁会当初和俺们也是一般人,屠起长安徐州来心狠手辣。借著张惠受了招安,上了几次太极殿,现在做圣唐忠臣了!从小没娘的哭丧东西,天知道他是被谁窗出来的!更不用说,他连舍两个主子!不信他在这,还豁出命来!”
两个將军商议定,顿时就发下號令。
周遭一切,都是安安静静。
丁会立於军中,神情如一块寒冰,注视著眼前一切。
晋军动向,他都收在眼底。
本来以为晋军会固守,那他一时半会,拿太原这个大包小的联城还真没辙。只能试试打下一块外城,占据捍胡城这些子城,等圣人派军来匯。不意,晋军居然出动出击。
这倒正中他下怀。他轻装远军奔袭而来,除了乾粮,重武器工匠什么的一概没有,连箭簇也只人手几袋,正是尝试而不持久的想法。或许,也正是如此,晋军才敢主动迎战的。
但若战败,主力在城外严重受创,就会极大增加城陷的可能。
晋军其將能做出这个决策,足见其勇气。
其將谁也?
——
“原来是李存勖。我还以为是谁回援,原来是这小儿,看来沙陀人真到了山穷水尽。”丁会稍微放下心,笑道:“我就不信,李国昌一大家子,三代男子个个都是十三上阵,十五做飞虎的。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啊。”
他又扫了扫自家军势。
虽然不成器,但好在见了对方只有几千兵,胆气锐气未失。
两军越靠越近。
“整军!”丁会勒马大喝。
烟尘大作。
“咚咚咚咚——————”对面的號令几乎同时响起。晋军要腾出安全撤退的空间,必须向前。
打设马已经给自己和坐骑穿好护甲。
一转头,看见李存勖凝神望了自己要去的方向一眼,一提气將长长的马槊拔出。两人回顾,手下不管汉军还是突厥回鹃契丹健儿,都已扎束整齐,紧好马带。
“万胜,万胜,万胜!”太原城头人头攒动,康君立等文武大臣和密密麻麻的男女还有曹妃、韩氏、李妙微、李廷鸞这些宗族都举起双手,传来震天动地的喊声。
李存勖抬起头,望向城头。隔得那样远,看不清母亲的脸,看不清二姐的脸,只看见无数手臂在挥动,无数张嘴在呼喊。一面面晋字大旗猎猎作响。
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收回目光,扫视身边將士:“打设马,先王在大同起兵的时候,有多少人?”
打设马愣了一下:“千余。”
“那他现在有多少人?”他像在问打设马,又像在问自己。
“他败了,跑去韃靼就当这事完了。”
“可我辈呢?”
“往哪走?”
李存勖深深吸了口气,环顾四下,自信地说道:“党项杂毛不足畏,打垮折家杨家兵马,丁会自溃!打垮丁会,即解西路太原之危!腹部不失,抗战到凛冬,就有了明年的转圜之秋!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这是俺们父子和汝辈父子打下的江山,绝无可能拱手让人,无论是谁!”
言语间,李存勖影响了一眾军兵。无论他们是不是真的忠心於李氏,但他们都是河东既得利益与特权阶级的一员,在还有可能的情况下,都希望这次能够打贏。如今的四镇,太需要一场胜利来振奋自关中惨败之后的人心士气。
汉儿,突厥,所有將士都紧紧盯著李存勖。
有这二位少主,也许俺们河东,就还有一线生天!
迎著健儿火热的眼神,李存勖高举起马槊,扬声號令全军:“二三子——”
“追隨我!”
“相信我!”
“我与打设马,为君开路!”
说完就一提马韁,率先而下,迎向那捲来的丁会。
然后,安静被打设马一声暴喝撕裂:“战斗!”
“杀!杀!杀!”五千军一队一队,轰鸣而续。
七百步!
五百步二百步。
——
敌军的面容渐渐清晰。
在这一瞬间,在本来脸上都带著抑制不住亢奋的晋军诸人,表情慢慢凝固。
敌军一排排的出现。
隨著向前延伸,歪歪斜斜的阵形往大分离了大约两千人,和四方部队保持著精准间隔。
李存勖看得明白,从第一人到看不见的最后一人:铁枪如林,腰挎刀,负弓,掛箭袋,锁子甲皮甲叠穿。举著雄捷、虎捷、奉化各军號。眼前以汴人为主的中原军卒,健壮剽悍自不必说。迎著晋军,步步精神战意盎然。默默走在一桿杆黑旗子,红旗影子下头,看起来犹如黑沉沉的人熊。单看看,就让人心生寒意。
丁会,就在这单薄小阵最前头。
二百名最为心腹精锐的亲卫,围绕著他。
而丁会,披了两层铁甲,下面甲的盔,马鞍一边是牛皮盾,弓。一边是根铁鐧,一把剑,刀。
丁会不仅来了,而且还带著他们的老对手,以他们熟悉的凶狠势头扑了过来。
李存勖身后,每个人脸上都带上了一点变动神色。
如果说刚才都还有大捷指望。
那现在,心中剩下的,就只有死战而已。
相隔遥远,但丁会和李存勖的目光还是狠狠碰在一起。
丁会凝视半晌,依稀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和轮廓。
他催马大呼:“李大王英雄一生,侠肝义胆,俺也钦佩得紧。惜听谗言,自毁英名。
故人之子,河东已是绝路,谁也不能施展回天之力!莫使李大王绝后,在九泉还要受辱!
亚子,献城归来罢!”
两军之间仿佛一寂。
李存勖一怔,愕然的看著丁会,身边將领同样讶异。
李存勖开心的笑了,在阵被对方大帅称讚亡父,怎么能不开心?
开心的要死。
然后,又怒了。
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么?
李存勖往前走了几步,把整个人亮在阵前。抬起头,对著那个老將,平辈开口:“丁会一””
他把马槊往地上一插。
“你说亡父英雄一生,侠肝义胆——这话,某替他领了。”
“晚节不保,亡父这辈子,有对的,也有错的时候。他是国贼还是什么,轮不到你评!
”
“你说不能回天。但凡大丈夫,只有战斗到底,至死心如铁!绝路什么的话,就不必了。”
“还有—”
他把手摸回马槊,抽出来:“你说莫使绝后——丁会”
“某今天就让你看看—
”
他一夹马,战马人立而起:“李克用会不会绝后!”
“老狗——纳命来!”
丁会嘴角动了动。
他娘的,真像。
丁会扯下面甲,猛地挥手:“杀了李存勖!”
在他周围,那两千多各军拣选而出由王子美带到关中的余烬精锐叫喊声跟著在太原城下炸响:“李落落已经全军覆没,圣唐军马,已过青山,献城者免死!”
不知多少汴人军官在声嘶力竭的下达命令:“各按布置,折嗣伦,隨俺们抢下太原!”
就看见箭簇落下前,刘进思各人豹子一般的凶悍身影,已经电也似射出,离开乱纷纷的两军。
折嗣伦领著三百折家军子弟兵紧隨其后,冲向吊桥,直扑太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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