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无线电vs有线电
“嘟————”
1646年8月20日,在邵武(今埃斯奎莫尔特市镇)军港,一声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声,撕裂了午后港口的喧囂。
紧接著,岸上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的热烈的欢呼声。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艘线条修长、桅杆高耸、船尾却嘉立著一根粗大烟窗的巨舰,正缓缓驶离船坞,滑入深蓝色的海水之中。
须臾间,水面上便被螺旋桨搅起一道白色浪痕,坚定地推开平静的海面。
烟囱顶端,起初是几缕试探性的灰烟,隨即化作一道粗壮浓黑的烟柱,笔直地刺向湛蓝的天空。
这就是新华特种造船厂倾力打造的首艘千吨级机帆移民船,满载排水量一千二百吨,蒸汽与风帆混合动力,標誌著新华的远洋运输能力迈上了一个全新台阶。
自此,太平洋航线上的移民运输,將不再完全受制於季风与洋流的束缚,理论上可以实现全年不间断的投送。
这对於渴望用人口填满广袤新洲国土的新华而言,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观礼台上,决策委员会常务委员、军政委员会副主席魏应滨將自光收回,转头看向身旁的决策委员会副主席兼科工委员会主任张若松。
“老张,什么时候,也给我们海军添置几艘这样的机帆战舰?”
张若松扶了扶眼镜,笑了:“你们海军?老魏,眼下这太平洋地区,你们有像样的对手吗?有必要这个时候跟民用船抢刚刚起步的机帆船產能?”
“如何没有敌人?”魏应滨认真地说道:“南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雄踞闽粤海域的郑芝龙,还有不时流窜至太平洋西岸的欧洲海盗,这不都是我们的潜在敌人吗?”
“呵呵————,老魏你別糊弄我。”张若松摇摇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战船多是商船改装的,战力未必高到哪里去;郑芝龙虽然人多船多,但没几艘像样的远洋战船;至於从大西洋偷摸过来的欧洲海盗,在你们海军专业战舰面前,估计走不了几个回合。”
“就凭你们手里的那二十几艘海燕级”巡航舰,足以应付这些所谓的潜在对手,哪里还需要添置机帆战舰?”
魏应滨坚持道:“话不能这么说,万一哪天欧洲某个海上大国派出一支强大的舰队杀入太平洋地区,靠我们目前那些纯风帆战舰,未必能获得绝对战场优势。”
“若是能有一支机帆舰队,进可追击,退可转进,不受风向钳制,这战术选择可就大了去了!”
“哪个欧洲强国会蠢到把主力舰队万里迢迢派到没有补给基地的太平洋来送死?”张若松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老魏,你该不会————动了去大西洋插一脚的心思?”
“大西洋?”魏应滨失笑,“眼下我们新华的根基全在太平洋沿岸,去大西洋做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们科工部能不能先搞一艘实验性质的机帆战舰,哪怕小一点,先把技术路子摸熟,为海军未来的升级储备点东西。”
“要知道,技术这东西,临时抱佛脚可来不及。”
张若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你这个思路,倒是有道理,技术储备確实宜早不宜迟。不过————”
他话锋一转,“特种造船厂的產能现在满负荷运转,都扑在移民船和必要的沿海短驳货船上。这样吧,待船厂二期扩建完成,產能上来,我们一定优先考虑海军的需求,在適当的时候,启动机帆舰的建造项目。”
“適当的时候————”魏应滨闻言,不由苦笑一声。
这么一说,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沉默片刻,他转移了话题:“对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科工部的人才和技术储备也有一定规模了,是不是该搞出一些黑科技了?”
“黑科技?”张若松挑眉,“你指的是————”
“通讯。”魏应滨稍稍压低了些声音,“最好是能实现即时联繫的通讯技术。嗯——————
比如,无线电。
“无线电?”张若松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老魏,你没开玩笑吧?有线电报我们都还没铺开,你这就想一步登天,直接跳到无线电?这中间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有何不可?”魏应滨笑著应道,“相应的无线电理论,我们有,实物参照,被封存的破浪號”上也有,人才方面,估计也不缺,持续推进了二十多年的教育,培养的中高级人才也有大几千吧?”
“抽调相应的人员,组建一个技术项目组,就像铁马”项目那样,集中力量,攻关克难,一两年时间,怎么著也能搞出来了。”
张若松看著这位老战友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禁摇头苦笑:“老魏呀,你把无线电这东西,想得未免也太简单了。”
“是,理论我们有,实物参照也有,人才也积累了几千规模。但理论和实物之间,隔著的是材料学、精密加工工艺、系统工程实现和无数次试错叠代的漫漫长路。”
“跳过有线电报直接搞无线电,不是一步登天”,而是一步跳过深渊”,难度超乎你的想像!”
他顿了顿,眼见那艘机帆船已经顺利驶出港湾,开始在海面上加速,留下一道长长的烟跡。
观礼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海鸥的鸣叫和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张若松指了指港口不远处一座新建的砖石建筑,那是港口调度中心。
“走,去那边坐坐,我跟你详细说说这有线”和无线”之间的天堑。”
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两人离开观礼台,步入调度中心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窗外是忙碌的港口景色,室內则颇为安静,勤务兵送上两杯清茶后便退了出去。
张若松抿了一口茶,开始梳理思绪:“老魏,你想搞无线电,无非是看中它不用拉线,部署灵活,尤其適合海上舰船和难以架线的偏远拓殖点。”
“这个想法很好,但咱们得先立足现实。让我们先看看,以新华当前的工业底子,搞哪个更现实。先说这有线电报————”
说著,他取来纸笔,然后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直线,“你看,有线电报的核心,说白了就是通电流”和断电流”的技术。”
他在线的一端画了一个简单的开关图形,“发报这边,一个开关,按特定规律,嗯,比如莫尔斯码,一开一关。
他在线的另一端画了一个电磁铁和响片装置,“收报那边,电流一通,驱动一个电磁铁吸合,產生个噠”声,电流一断,噠”声停。通过点、划的不同组合,信息便得以传递。”
他在那条线的边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材料呢?导线,咱们能炼铜,能拉丝,虽然粗细不匀,但也能凑合能用。绝缘嘛,沥青、松香、桐油,咱们都有,浸渍麻布、丝绸就行。”
“电池,铜片、锌片、盐水,做个伏打电堆,多串几个,虽然笨重点,电也够用。电线桿,咱们新洲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到时候可以沿著建立的铁路线铺设。”
“发报机、收报机,其机械结构相对简单,那些精巧点的木匠、铁匠,照著我们设计出的图纸就能鼓捣出来。这东西,最大的好处是简单和皮实,线粗点细点,绝缘差点,电池电压不稳点,只要大致对路,它就能响,就能传消息。”
“从始兴城到北边的分州(今纳奈莫市),拉上几十里线,有问题了,哪段线断了、
杆子倒了,派人顺著线找,一眼就能看见,修起来也快。”
“总的来说,技术难度不是很大,集中必要的技术人员搞个一年两年的攻关,多半也能手搓出来,勉强一用。”
魏应滨听著,微微頷首,这些道理並不复杂。
“那,再说你想要的无线电,”张若松的语气凝重起来,“它的关键,在於变动的电流產生看不见的波(电磁波),波传出去,接收点再把它变回电流”。”
“这首先就得有能產生高频变化电流的玩意儿,也就是振盪电路。这需要精密的线圈和电容器。线圈,手工绕制,怎么保证每一圈都均匀、电感量精准?”
“电容器,需要极薄的金属片和极好的绝缘介质叠在一起,咱们现在也能做出来的,不过容量小不说,还容易漏电。”
他將手中的炭笔放下,转头看著魏应滨:“我们就算勉强弄出能振盪的电路,这波发出去,怎么收?对,核心是个叫检波器”的东西,就是一个能將高频电磁波信號转换为低频或直流电信號的器件。”
“那艘破浪號”上的无线电装置,就是用方铅矿原料製作的,跟一根极细的金属丝轻轻点接触。波来了,在这接触点產生微弱的电流变化,然后转化成信息流。”
“听起来很简单,但要做起来那可就要命了,你得找到恰好能起这种作用的纯净矿石,这就需要慢慢去寻矿脉,要靠碰运气。”
“那金属丝跟矿石的接触点,比头髮丝还细微,稍微碰一下、震一下,或者温度湿度一变,接触不良,立马没信號。”
“你觉得,以我们目前培养的工程师、匠人真的可以搞出这种比绣花还精细的活计?
还有,让那些对无线电不是很懂得工程师们如何將抽象的电磁波接收与转换”这一概念,具体化为可靠、可复製的装置?”
魏应滨听了,嘴角不由抽了抽。
“对了,还有无线电的接收天线,”张若松继续补充道,“为了传得更远,需要架设很高的天线,十几米甚至几十米的信號接收塔。”
“而且天线本身要拉直、绝缘,工艺要求也不低。一旦倒了或损坏,那修復起来就是大工程。”
“所以你看,”张若松双手一摊,“无线电在理论上很美,代表著未来的方向。但在我们当前的工业基础、材料科学、工艺水平的条件下,它就像一个精致却无比脆弱的琉璃花瓶,看起来漂亮,实际上根本经不起现实使用的磕碰。”
“它需要更高级的电磁理论指导,需要更精密的机械加工与电子元件製造能力,需要更稳定可靠的电源系统————”
“跳过这些积累,强行去搞无线电,虽然也能弄出来,但会浪费我们宝贵而有限的人力物力,还有时间成本,最终只能得出一些中看不中用的实验室玩具”,对解决远程通讯问题毫无帮助。”
他站在窗前,看著港湾那艘机帆船已经变成了海天之际的一个剪影,只有那缕黑烟依稀可辨。
“所以呀,有线电报,就像那艘机帆船。它也许没有无线电那么炫酷”,但它基於成熟可靠的技术,结合了新的动力,解决了实实在在的运输需求,並且为我们积累了宝贵的工程经验。”
“通讯也一样,先铺开有线电报网,將我们的核心城镇、主要据点实实在在地连接起来,培养出第一批电报员、维护工,建立起一套通信规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不断改进电池、改进绝缘材料、改进收发电报设备,甚至可能发展出继电器来延长通信距离。”
“这些技术和经验的积累,恰恰是未来某一天,当我们的理论、材料、工艺都达到相应水平时,迈向无线电的坚实台阶。”
魏应滨走了过来,看著窗外海天一色的景象,陷入沉默当中。
“行吧,有线就有线吧。”魏应滨展顏一笑,“搞无线电,是我想得急了点。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有线电报,確实是我们现阶段最该发力、也最能见效的方向。对了,你们开始研究製造这玩意了吗?”
“呃————事实上,尚未正式立项。”张若松略微尷尬地摇了摇头。
“还没有?”魏应滨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条黑线,“你这说得头头是道,结果却没有著手开始研究?这————未免太令人失望了!”
“老魏,事有轻重缓急,物有本末先后。”张若松笑了,“我们科工委员会当前的优先战略目標,是最大限度提升基础工业生產规模与效率,以保障源源不断移民涌入所急迫的最基本生存与发展物资需求。”
“钢铁、煤炭、化工、机械、船舶、建材————这些是真正的重”与急”。至於通讯领域,坦率地说,在资源排序上尚未进入最优先安排事项。”
“为什么?”魏应滨问道:“信息传递的及时性与重要性,你我都清楚。我们新华现有疆域沿太平洋海岸南北纵贯数千里,从最北的凛州(今阿拉斯加)据点,到最南的永寧湾(今旧金山湾)拓殖区,加上中间星罗棋布的岛屿和漫长海岸,公文往来、指令传递动輒需以月甚至季度计。”
“若能建立电报联繫,对加强中枢控制、提升行政效率、应对突发状况,其作用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因为,我们中枢所在是在启明岛,是始兴城。”张若松平静地说道:“而要构建连接南北疆域的电报网络,尤其是跨海部分,將不可避免地涉及海底电缆的铺设。这,又是一个大麻烦。”
“海底电缆?”魏应滨怔了一下,“这应该不难吧。裹上一层橡胶————对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商业用途的橡胶。嘶————铺设海底电缆还真是一个大麻烦。”
“其实吧,不用橡胶也可以。”张若松说道:“最早的海底电缆绝缘材料好像是来自马来群岛上的某种胶树液(古塔波胶树液),將其融化后,涂抹在电缆上,就能完美地实现对它得绝缘和保护。所以————”
“所以,我们得占据马来群岛中某个產胶树液的岛屿,然后实验一番,才能实现海底电缆的铺装?”
“没错。”张若松笑著说道:“不过,有线电报可以先上马,一边研製生產,一边寻找海底电缆的绝缘保护材料。”
“嗯,有了电报,我们的信息传递速度將领先於这个时代,必將如虎添翼,为开拓更广阔的天地提供无与伦比的助力。
97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