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有价的梦,无价的剑
傍晚时分,老明山的树木在灿烂的火烧云晚霞之中,仿佛镀上了一层亮丽的薄纱。
半天皆赤,朵朵红云如鳞,倘若是天公落笔,画出了一朵朵云气,那运笔之际,必然是最粗獷豪迈的姿態。
另外半片天空,则淡蓝如洗,从从容容,和而不爭。
整片天空,兼具一种璀璨的生命力和悠閒的心胸。
山路上,小毛驴滴滴答答往前跑,驴背上侧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老书生。
此人头顶一块银绸方巾,刻意做旧,丹凤眼,黑长须,一身银衫长袍,卖相很是不俗。
特別是他手拿一个水晶葫芦,葫芦之中,似有异彩纷呈,七色氤氳,一望而知,並非凡品。
毛驴上山,摇摇晃晃,他也就跟著摇头晃脑,唱起诗词来。
“八十一年往事,四千里外无家。如今流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闕下————”
这是北宋时期,蔡京写的一首西江月,本身是有几分悽苦之意。
可是现在被个老书生唱起来,却是抑扬顿挫,语调拉长,很有几分悠然自得,沾沾自喜的意思。
似乎觉得唱这首词,十分的瀟洒,又让自己显得很有故事沧桑的感觉。
山路上方,寺院门前。
几个零零散散的士兵,站在门口,正在值守,见到有人靠近,左手按腰刀,右手立掌向前,以示拦阻之意。
“我乃食梦侯门下,哀牢生。”
那书生叫道,“是这老明山的人特意请我前来,长路迢迢,风尘僕僕,怎么也不出来迎接?”
这一声喊,喊出了一个道本和尚。
老和尚衣袖处,还沾著少许墨跡,大约原本正在书写什么,从侧面之中转过来,跨过正门,当即行礼。
“贫僧道本,正是下定金的人。”
道本直直望去,“哀牢先生,为何晚了十三天才到?”
不错,距离楚天舒来到老明山已经过了三天了。
那天,道本再度拜访食梦侯的驛站,確认哀牢生並不是在寺內生变之后,寻不得人,才自行离开。
而是真的从头到尾,哀牢生都还没来过。
“我自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嘛。”
哀牢生打了个哈哈,翻身下驴,笑道,“居然还有神机营的士兵在这里守卫,莫非有哪个將军,来这里上香?”
道本却不肯被他就这样糊弄过去。
“你既然有事要办,为什么要把见面的日子,定在十三天前,为什么不提前与我们说清楚?”
哀牢生道:“我看你们找人找的比较急,就给你们定一个比较早的日期,好宽宽心。”
“啊,其实我也是紧赶慢赶,才赶过来的,怪只怪路上又遇到了事端,有几伙土匪相爭,差点把我卷了进去,为了绕路,又耽搁了一些行程。”
道本一把年纪,当然看得出此人言不由衷,分明是刚找的藉口。
只怕他是贪图那三瓶丹药,所以赶紧把定金收下,怕被別人抢了这个生意。
结果他接了这个生意,却又不肯上心,拖拖拉拉,三心二意,现在才赶到!
若是从前,道本多半也就忍了,不会点破。
毕竟对方是食梦侯的门人,天榜今世第七,不是一个小小的老明寺,可以去招惹的。
就算是哀牢生自己,功力也不可小覷。
但是,就在这十三天內,老明寺发生巨变,道本心中难免有一种侥倖的想法,想著,假如当初请采梦门生的时候,请到的是一个守约的人,假如哀牢生如约而至,是不是惨事就不会发生?
如此一来,再看眼前这人玩弄心计,收下重金,失约之后,还轻飘飘的態度。
道本胸中无名火,直衝天灵盖,牙齿嘎嘎作响,头皮一阵阵的发热、发痒。
哀牢生见他脸色渐渐怒红,心中大感莫名其妙。
这个禿驴,莫非敢为了失约几天这样的小事,跟我翻脸不成?
“大师。”
哀牢生寻思道,“你莫非是旧疾发作?”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对方应该不是在跟自己翻脸,也许是有別的毛病。
早就听说,和尚们的武功老是容易练出一些隱伤,三五不时的就要发作一下子。
道本和尚拳头一紧。
左丘恰在此时走了出来,连忙上前拽住师叔衣袖。
“阿弥陀佛。”
左丘说道,“哀牢先生,你可知道,就在你失约的这段时间里,方丈入魔,牵连了全寺长老,强迫门中弟子反覆闯关,苦修至死。”
他知道对方只是失约,这最大过错,怪不到对方头上,但说到这里时也不禁有些暗恨,死死盯著对方。
“我们、上百个师兄弟,死的只剩下我等四人!!”
哀牢生怔了怔。
“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那我另外的七瓶丹药————”
哀牢生目光忽然一亮,凝视左丘,“老明寺方丈可是一流高手,在他的压迫苦修之下,你们四个居然还能活下来,真是稀奇。”
“你这几日,一直在做那个苦修的噩梦吧。”
“佛门的美学,黑暗的禪僧,师长与弟子之间的悲哀,不断闯关的血腥与刺激。”
哀牢生越说眼睛越亮,脸色兴奋起来。
“当乞丐之类的梦境,早就不能满足那些公子小姐的趣味,像你们这个梦,可卖的点却很足啊。”
“你们按我的指点,运转心神,刺激记忆,这样可以丰富梦中的细节,便於买梦者代入。”
“只要你们把这几场梦弄好了,让我取走,我就不要后面的七瓶丹药了,如何?”
道本和左丘都呆住了。
他们真没有想到,哀牢生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一瞬的错愕之后,怒火成倍的狂涌出来。
“畜生!!”
道本腰一拧,身体侧弯,双拳齐出,数十年功力的一招罗汉撞钟轰了出去。
这一刻,两只拳头和他的光头,连成一根竖线。
右拳打人脸,光头撞人胸,左拳打裤襠。
哀牢生见多识广,知道面对这一招,绝不能去打那光头。
那光头上是一股柔性罡气,一旦受击,衝击力就会被转化到对方双拳之上,让双拳攻势更快,避无可避。
轰!!!
道本的攻击,把空气打得如同绸缎般晃动,朝出招的方向,涌出一股汹涌狂乱的气流。
但哀牢生的身影,已经完全贴在地面,避开了这一击。
就在道本意识到,对方躺在地上的时候,哀牢生又忽然、突然、骤然,直立回来。
无论是躺下去,还是直立回来。
他的速度,都快得像是一剎惊梦。
水晶葫芦一推,直接撞在道本胸口。
不料,道本胸口忽然炸出一枚铁钉,钉帽朝外,凶恶无比的撞在葫芦上。
强悍的衝击力,让铁钉直接撞成了一坨铁泥,嵌在水晶葫芦表面。
但水晶葫芦也为之一震,以铁泥为中心,裂开三四条缝隙。
哀牢生一惊,身影倏然滑退十丈,心疼不已的抚著葫芦,怒道:“你干什么?”
“价钱要是谈不拢,大不了除了不要那七瓶丹药之外,我再给你们一些银子,这几场梦境,確实是有卖头。”
“可你现在把我葫芦打坏了,你、你你!!”
他伸手怒指,气得手指头髮抖。
至於道本身上有铁钉这事,他一转念,也就明白了。
佛门苦修法中,有一种,就是把铁钉钉在自己身上,有些心肠更狠的,甚至钉在骨头缝里。
道本当初逃出寺庙,忘了拔钉,后来接连这么多变故,这钉子还是十几天前钉在身上的。
老和尚看见那被毁的铁钉,单手抚在胸口,不禁想到十几天前,大家都还健在,悲从中来。
“你失约也还罢了,如今作为,无异於在灵堂哭声中,要扒买尸体身上的衣服。”
老和尚声音都在发颤。
“哀牢生,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啊,你这样行事,可还有那么一点人性?!”
哀牢生眼珠游移,轻咳一声:“那就先不谈那个,你现在打坏了我的葫芦,那总是要赔的吧。”
那几个神机营的士卒,也看直了眼。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算是无耻之徒,今天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无耻。
“干什么了?”
哀牢生察觉到那几个士兵鄙夷的眼神,顿时有些恼怒。
“我这水晶葫芦,乃是恩师所赐,这葫芦里面卖出去的梦境,连朝中的王公都品尝过,那也是津津有味,彼此谈论。”
“那是你们这些小卒子,这辈子也別想见到的上等公卿!”
“此等意义非凡的珍宝,我要索赔,难道还有错了?”
呛!!
哀牢生话音未落,忽觉肩膀一凉,心中飘起了一道剑吟。
他大骇之下,身影连闪三次。
可右肩受伤后,他整条手臂猝然脱力,葫芦还留在原位。
一剎后,水晶葫芦砸落在地,滚满尘土。
半空一条银白剑影,不悦的飞旋了两圈,回到寺庙正门处。
哀牢生看清剑影时,还只是觉得浑身发寒,等看清门口多出的那条人影时,莫名觉得身上毛孔紧缩,无法动弹。
“我这剑,杀过鬼,伤过龙,灭过王侯,別的我都数不清,按你的说法,那可真是贵到天上去啦!”
楚天舒站在门口,左手抬起,轻弹了一下剑身,把剑尖故意留住的一滴血跡崩飞。
“你居然用你的便宜血,污了我的剑身。”
“看来,我不得不向你们索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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