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374.她和他的偶遇
黎芝第一次听懂陈奕迅,是在初中那年的秋天。
十二三岁的自己,坐在珠江新城家中的落地窗前,脚下是羊城的璀璨夜景,手中是母亲刚从香港带回来的《u87》专辑。
窗外亮著这座城市最昂贵的灯火,窗內是几百平米,却常常只有她一人的家。
父亲是中山大学的法学教授,母亲是君合事务所的主任。
在外人眼中,黎芝是標准的天河区女孩。
住在珠江新城,念著华南师大附中,校服之外的穿搭从来都价格不菲,活在人人艷羡的目光里。
儘管一向梳著短髮,可她还是班里公认最好看的女孩子。
岭南女孩独特的气场,眉眼继承了母亲那种利落的漂亮,不说话时有种疏离的美感。
可没人知道。
自打那年起,父母已经开始貌合神离。
没有爭吵,没有撕扯,只有律师函和冷静期。
父亲搬去了大学附近的公寓,母亲的工作越来越忙,常常半夜才回家。
黎芝学会了用微波炉热晚饭,学会了在家长签名栏模仿两种笔跡,学会了在同学问起家人怎么都不来家长会的时候,微笑回应。
“他们太忙了。”
拆开《u87》的塑料封膜之后,音乐陪伴著她度过每个孤单的夜晚。
家里有最好的音响,能把歌声放大到心底。
“多风光的海岛一秒变废土长存在心底的倾慕一秒够细数~”
陈奕迅的声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没有少年偶像的清澈,反倒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温柔。
她蜷在皮质沙发里,看著窗外广州塔的灯光秀,听著《夕阳无限好》。
“这个剎那宇宙拒绝永久世事无常还是未看够还未看透....
”
小小的女孩,第一次隱隱约约感受到世事无常的含义。
她其实明白又不明白。
明白爸爸妈妈的感情出现了问题。
可她又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歌词写的不是她的生活。
她没经歷过生离死別,没爱过谁又失去谁。
可声音里偏偏有一种东西。
一种承认美好都会逝去的诚实,一种直面世事无常的勇气,像极了从天而降的標枪,精准击中了自己。
击中完美生活表象下,心底的巨大空洞。
那天晚上她循环了这首歌好多好多遍。
直到第二天去学校,眼睛还是肿的。
黎芝一边犯困,一边拿出课本,心里却记住了那个名字。
陈奕迅。
后来她收集了他所有的专辑。
从早期的《婚礼的祝福》,到巔峰的《what“sgoingon》,从粤语到国语,从快歌到慢板。
她发现,eason的歌里有种奇特的平衡。
既不沉溺於痛苦,也不贩卖廉价乐观。
他在《富士山下》里唱“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在《任我行》里又说“亲爱的/等遍所有绿灯/还是让自己疯一下要紧”。
他承认爱的局限,也鼓励人类自由。
高二文理分科,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文科。
母亲是知名律师,父亲是教授,家里的书房比大多数人的客厅还大,整面墙都是法律典籍和人文社科。
“黎芝,你的文科成绩很好,未来走法律这条路,资源又是得天独厚,你想清楚了?”
班主任找她谈话,她却义无反顾点头。
其实自己根本没有想清楚。
只是那一刻她突然想反抗,反抗那个被预设好的人生,反抗家人的期待。
那天晚上她听著《任我行》,在草稿纸上反覆抄下歌词。
“亲爱的等遍所有绿灯还是让自己疯一下要紧~”
第二天她把表格交上去,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鬆。
原来做选择的感觉是这样的,没有对与错,这是我的选择。
当然,决定最终还是中道崩殂,被谷琼华硬生生改了回来,就是后话了。
高考那年,爸爸妈妈正式离婚。
“爸爸妈妈分开了,你跟我住,爸爸会常来看你。”
没有狗血的剧情,只是某天晚饭后,母亲表情平静,对自己陈述道。
黎芝只是点点头,看起来没有太多情绪。
晚上回到房间,打开网易云,才认认真真翻出那首《shallwetalk》。
“孩童只盼望欢乐大人只知道期望为何都不大懂得努力体恤对方.....
她沉默著眼眶泛红,走到阳台边上。
珠江新城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高档住宅楼窗间映著温暖灯光。
每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她忍不住想起小时候。
父母还没这么忙的时候,周末会带她去二沙岛骑车,去炳胜吃烧鹅,去星海音乐厅听音乐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开始空空荡荡,只剩下住家阿姨和自己?
“如果沉默太沉重別要轻轻带过~”
陈奕迅在歌里的提问,轰然作响。
可她的家庭,连沉默都是轻飘飘的。
没有爭吵,没有解释,只有渐渐减少的共处时间和越来越多的缺席。
那种精致体面,用物质包裹的疏离,比任何激烈的衝突都更让人窒息。
她哭不出来。
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而音乐成了填进那块空洞的唯一东西。
至少eason会承认。
人与人之间就是会疏远,就是会无话可说,就是会在最该交谈的时候选择沉默。
高考她其实可以上中山大学。
但最后选了江城財大,选择和闺蜜走到一起。
离家足够远,又还没远到需要坐飞机的程度。
终於可以离开这个完美但冰冷的家了。
大学报到那天,谷琼华因为一个併购案没来送她。
只有爸爸开车送她去机场,一路无话。
安检前,爸爸突然说了句对不起。
她摇摇头,转身进了安检口。
在飞机上,她戴上降噪耳机,耳边是那首《单车》。
前奏是简单的钢琴,叮叮咚咚,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嗓音並不清亮,沙哑中带著温柔。
“不要不要假设我知道一切一切也都是为我而做为何这么伟大如此感觉不到...
”
升空的轰鸣中,只剩下歌词一句句钻进耳朵里。
不说一句的爱有多好,只有一次记得实在接触到。
她突然回忆起小学三年级,爸爸来接她放学。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家里的车子被谷琼华开了出去,爸爸只能骑著自行车,横樑成了座位,再雨衣裹住自己。
路上很滑,爸爸骑得慢悠悠,胸膛却好暖好暖。
后来那辆自行车丟了,也没见他再买。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如孩儿能伏於爸爸的肩膊谁要下车...
99
行至高潮,黎芝听著听著,终於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中哭了出来。
她终於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陈奕迅了。
不是旋律,不是技巧,是歌词里那些没说出口的爱。
那些笨拙的付出,那些老中家庭里特有的,用沉默包裹的深情。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有名的高岭之花。
漂亮,家境好,气质清冷。
追她的男生很多,可她统统礼貌拒绝,保持距离。
不是清高,是害怕。
她见过父母那样体面而疏离的关係,见过所谓势均力敌的爱情,最后如何变成一场冷静的利益分割。
她不知道什么是健康的亲密关係,不知道如何在爱里既保持自我,又不伤害对方。
直到在洪山区法院,遇见周明远。
和他从陌生到熟悉,再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分享同一部耳机。
周明远放给自己的第一首歌,是eason的《不来也不去》。
前奏响起的瞬间,短髮少女就不由自主摘掉了耳机。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首之一,冷门到连资深歌迷都不一定知道。
歌词更像是一句佛偈。
讲放下,讲缘分,讲“回望最初/当丧失是得著可不可”。
“你也听这首?”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陈奕迅的歌,要听就听冷门的。热门歌谁都会唱,冷门歌才见真章。”
男孩子笑容灿烂,眉眼间的神情藏在光里。
那一天,她感觉心里的某道闸门被打开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听懂同一首歌。
不是听过,是听懂。
后来他们常常一起听歌。
她也开始在他面前,展露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直到顾採薇开始弯道超车,以一百五十迈的速度,以难以置信的进展迅速拋开了她的想像力。
得知闺蜜和周明远接吻的当晚,她窝在窗沿一角,突然想起了《红玫瑰》里的那句。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原来闺蜜才是一直被偏爱的那个。
被父母用物质偏爱,被周围人用期待偏爱,被命运用天赋和外貌偏爱。
所以闺蜜从来不需要去爭取什么,一切都会送到她面前。
周明远也是如此。
这个黎芝第一次想要主动爭取的人,好像並不属於自己。
失眠的深夜,她戴著耳机反覆循环《明年今日》。
“在有生的瞬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运气..
99
她不知道花光所有运气遇到一个人,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所以当周明远给她陈奕迅演唱会门票时,她的心情复杂到难以形容。
一方面,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时刻,和能听懂陈奕迅的人,一起听陈奕迅。
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会胡思乱想。
哪怕结果她接受了,自己也要穿著最好看的衣服,化最精致的妆,一个人坐在內场最好的位置,在陈奕迅的歌声里,和过去的自己和解,和没有结果的喜欢告別。
可是,该怎么和喜欢的人告別呢?
黎芝站在人潮里,用力挥舞手臂,蓝色萤光棒反覆游在空中,带著女孩的浑身力气。
下一秒,她左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旁边一直空空如也的座位上,突然多了个人。
"hi~"
熟悉的脸,熟悉的笑,陌生的场景。
短髮少女呆呆站在原地,耳边是对方刻意放大的声音。
“真巧,你也一个人来看演唱会?”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