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 第145章 神灵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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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神灵的认可
    天色蒙蒙发亮,朝阳尚未现身,天地间漂著夏季少见的灰雾。
    长安城外,京师脚下,乡县街道上多铺著青石,一缕雾气浮浮沉沉,刚沉伏在微潮的青石板上,又被渐近的鼓点与铜铃声惊散而起。
    沿街的百姓商贾將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隙,探首外望,先看到一道接著一道出现的青色巫影队伍,鬼面遮凡容,摇铃击鼓,自雾中而出。
    巫影们且行且舞,时而弓腰倾身,时而提足抬膝,仰首晃肩,亦或举臂转身,动作缓慢,不见激烈节奏,透出非人的诡譎,而面具之下吟唱声亦不明,伴著鼓铃声,正如同一只只被丝线操纵前行的傀儡鬼役。
    一只又一只,如层迭鬼影,自门缝外徐徐而过,门后的百姓几乎屏住呼吸,终於,他们看到了负责操纵这些鬼役的掌管者。
    队伍正中,一辆青铜軺车由两头白牛拉著前行,车上垂纱被掛起,烟雾繚绕中可见一道影子静立其上,佩神鬼面具,著朱玄广衣,持金铜法杖,如同一樽神鬼塑像。
    其前后除近百名扮作鬼役的巫者之外,身后另跟著两驾軺车,各置一铜炉,炉中升浓烟,所焚为药草。
    队伍穿雾而出,又扬雾而过。
    “是大巫神!”
    “大巫神前来除疫了!”
    百姓们反应过来,高声传告。
    负责维持秩序的隨行禁军一路声音威严:“大巫神奉旨除疫,无疫者不得近前!”
    百姓过多聚集之下只恐发生乱象,亦要防止病气在人群中扩散蔓延。
    队伍一路缓行,隨著天色放亮,越来越多的人影追隨而至。
    巫影过街,一道人影自一条巷中奔出,哭著喊著:“求大巫神救救我孩儿!救救我可怜孩儿!”
    女子衣著粗陋打著补丁,消瘦的脸上有著异样的烧红,她是四处躲藏走投无路的患疫者,怀中抱著一个啼哭的女婴。
    女子直奔大巫神车驾,被禁军拦下,她扑跪下去,哭著哀求。
    然而车驾果真停下,车上的巫神慢慢俯身,向她伸出一只手臂。
    晨风拂起车驾上的纱,车纱向上飘扬,被烟雾模糊界限,似与天云相接。
    女子激动万分,双手托举孩儿,巫神接过赤足女婴,单臂托在身前,朱金面具下,传出少女平静的声音:“你也来。”
    巫神之令无悲无喜,女子颤颤叩首罢,踉蹌跟上。
    远远望著的百姓见那大巫神竟將患疫婴孩抱在怀中,丝毫不避不惧疫症,仿若真正的鬼神化身。
    烟雾开道,队伍继续前行,除了乐声与踏声,又添婴孩啼哭,这份婴儿之怒源於灾疫病痛,却因她的嘹亮而同时昭示著新生的希望。
    隨著奔走相传,更多的患疫者向那支醒目的队伍追隨而去,体乏者相互搀扶,祈求巫神庇护。
    直到近得一座山前,巫影分作左右,徐徐围向一方祭台,那木製祭台简陋,乃临时搭建,毫不巍峨,只为告事之用。
    巫神將婴童交给上前的医者,独自登上祭台。
    眼见巫者和禁军们各自围立,而祭台后方搭建著许多木屋草庐,后方跟隨的百姓们终於后知后觉来到了何处。
    人群开始恐慌,有人想要逃跑,愿意跟隨巫神是想要活命,可如果巫神想要他们的命,纵然再敬畏,却也不能够依从!
    恐惧初发酵,逃离的步伐尚未远去,只见一个瘦猴般的男人跑到最前面,背对祭台,面向百姓,愤怒大声道:“大巫神到底是朝廷的巫神,將我们引来此处,不外乎是想將我们焚杀,快跑,快……”
    话未说完,男人似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猛然惨叫著,扑通跪了下去,他双手扼住脖颈,似难以喘息发声,神情痛苦,片刻,口中竟溢出鲜红的血。
    百姓们目睹此象,无不惊恐,而那男人蜷缩著倒地,瞪大眼睛,发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沙哑绝望之声:“我乃善恶不分,妖言惑眾之辈,罪该万死!当受鬼神降罚!当受鬼神降罚!”
    离他近些的人群大骇后退,本要逃走的人也被威慑,有胆怯者嚇得发抖跪下哭求。
    祭台上方,响起少女巫神的声音:“畏惧火焚之苦,怜惜性命,是为人之常情,神鬼亦不能怪。”
    “然而朝廷从无伤民之心,更无焚民之令,讹言谎语害人害己者,神鬼必不宽恕!”
    百姓们闻声莫不惊疑难定,哭声少了许多,更多的人跪扑下去,这时,只见那笔直而立的大巫神抬起左手,手掌向外,右手中则出现了一柄青铜匕首。
    匕首划破左手掌心,巫神挥袖,血珠挥洒进她面前那一樽半人高的四足双耳青铜炉鼎中,炉中焚著香,滴入巫神的血,竟一瞬间窜出熊熊火焰。
    火光中,那年少的巫神歃血盟约,告誓神明:“吾受神鬼之令,帝王之命,特来消弭灾疫,今將此庵庐立名为生息台,医民之疾,与民生息!並在此起誓,连同我与诸官吏在內,凡於此生息台中有伤民之举者,必遭天诛地灭!”
    此言掷地有声,跪伏在地的百姓皆被触动震慑。
    此誓人人可立,但並非人人皆言之有效,更並非人人都能將患疫百姓顺利引至此地。
    百姓们已然动摇,旋即,有一道不大的影子跑到祭台前,那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在场的百姓不少人都认得他。
    男孩名唤小河,是附近华阴县中一家猪肉摊摊主的儿子,他阿母早亡,父亲五日前也因疫病过世,他同样染了疫症,因家中没了大人庇护,两位叔伯强行將他交给太医署的人,这孩子抵死不从,如一只健壮猪崽,好一顿挣扎扑腾,闹出不小动静,还受了不少磕伤。当时目睹男孩被带走的人,都认定这可怜孩子必然要被烧死了。
    却不料此刻再见,这孩子非但活著,且看起来神采奕奕,他跑到祭台前,脱下半臂粗布上衣,大声说:“我的病好了!昨日大巫神与我施药,我便受神鬼选中,如今是这生息台中的圣童!”
    他看起来肩负重任,神情极其坚定,而他上半身的大半皮肤竟透著青金顏色,如同金纹自体內生长而出,在日光下显得分外奇异。
    小河跑向乡亲们,任由他们查验那金纹,见此色不可擦拭去除,百姓们惊异难当。
    这孩子和他的父亲一样耿直过头,买过肉的客人都有印象,而此刻他在人群中奔走呼吁,果真似承了神鬼之令的圣童一般尽心尽责,大声道出真相,努力劝服疫者。
    这时,一队牛车被禁军护送著抵达,车上摆著一筐又一筐的药材,还摞著粮袋,以及煮水烹食所用的铜釜甑等炊具。
    小河指向那些牛车,急声道:“若要烧死我们,此刻就能让禁军將我们绑去!何必还要费这样的功夫!”
    人群喧腾间,一名禁军首领登上祭台,站在巫神侧后方,高声道:“朝廷有好生之德,率先收治妇孺老弱,每日供给水粮,待病癒则可出!”
    好事一旦分了优先次序,便更加叫人感到紧迫,许多百姓再顾不上犹豫,急忙涌上前。
    嘈杂中,那名吐血的瘦猴男人趁乱离去,他痛苦地傴著身子,踉蹌奔入草丛,又顺著草丛一路跑进一座密林中。
    男人抹去下巴上沾著的红汁,原地转了一圈,没瞧见人,正纳闷时,上方传来沙哑声音:“在这。”
    男人仰首,只见大树上蹲著一道灰影,这样的悄无声息,若是敌人,他势必早已没命,於是神情又是敬佩,又是邀功:“……赵管事,我方才这齣戏做得可还凑活?”
    赵且安淡淡“嗯”一声,至今不是很习惯管事这个称呼。
    家奴在外张罗家业,手下之人起初称他为当家的,他说自己並不当家,只是个办事的奴,但无人敢冒犯这位第一侠客,商榷之下,即有了管事之称。
    树上的赵管事此刻下达新的命令:“这里用不到你了,你挑上十多个好手,再往东,去河內郡的方向……”
    他將任务內容简单说明,树下那只瘦猴却迟疑地问:“不是说近日正是用人手的时候?我再带走十多个好手,这里可怎么办?”
    他们的势力规模虽说发展速度喜人,但起步不过数月,真正可用又可信的好手不过三十来个,余下的跑腿办事打铁传信怎样都行,真要拼命却有些难度。至於真正的死士,其奢侈程度,更胜过专业刺客,务必需要长时间投入人力物力心力,绝非数月间便能轻鬆拥有。
    当然,三十多个身手不凡的好手,这在江湖上大可以横行无忌了,但此地是朝廷脚下,敌人往往不是人,是金山银山刀甲强弩砌成的权势怪物,断然不能够大意待之。
    对上瘦猴犹豫的神情,家奴感到麻烦,江湖人话多,缺乏无条件照办的自觉,叫人多费许多口舌,交代之余,又不免开口培训:“少主自有安排,別多问,去吧。”
    瘦猴嘖嘆一声,风一般窜走了。
    家奴则看向那庵庐的方向。
    他选的这棵树又大又高,刚好能目睹少微那边的情况,此刻见那些百姓们如同一只只乖顺瘟鸡,终於配合地走进医病的笼舍。
    再看向那道从祭台上走下的背影,家奴目色欣慰,不由自语:“你確实很会选人。”
    “但你当初执意让我带她离开,想来你也不曾想到,她会以如此方式入世。”
    “为了找你,她成了这世上最有侠义的盖世骗子。”
    夏风穿过密林,扬起玄色广袖。
    少微解下面具,耳边仿佛又响起姜负的声音:【世人信任便是念力,若这念力足够磅礴,你即拥有了媲美鬼神之力,剑下无坚不摧,甚至可重列这天下气机。】
    今日之事不算大事,胜在尤其顺利,这让少微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在眾生之间拥有的念力,虽然尚且称不上磅礴,却也已经十分可观。
    这念力又迅速蔓延开来,生息台有鬼神庇佑的说法不脛而走,接下来两日,许多躲藏的患疫百姓也主动投来。
    负责此事的官员无不庆幸感慨,县署前堂內,听著下方眾人的话,坐在上首的刘岐不置可否:“儘是些玄虚手段。”
    眾官吏不敢反驳,眼见那少年看起来不想夸讚那位大巫神半句,却又找不出挑剔说辞,於是转议其它事。
    议事声中,可见诸事逐渐步入正轨,有部分官员心间焦灼似火烧,恰如西天晚霞。
    庵庐中,小河踩著火色晚霞,跑来求见太祝。
    他发现自己身上的金纹淡去许多,莫非鬼神不要他了,他再不能做圣童了?
    “太祝,为何会这样?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少微看著这个满脸惊恐忐忑的孩童。
    为何会这样,自然是因为那金纹本就是假的,不过是给他敷的伤药中添了黄梔子粉。
    染园出梔,供染御服,此色尊贵,在寻常百姓间无法广为流传,因此可以拿来唬人。
    非但是这金纹,割掌歃血时,也因袖中有助燃的铁粉,统统都是骗人的。
    骗人也需有始有终,少微面色严肃:“你的使命已经完成。”
    小河却大惊失色:“圣童难道不应该一辈子是圣童吗?为何我只能做几日?”
    他自幼无母,今又失父,世道待他虎视眈眈,他看起来急需这份认可,好像唯有这样,他才有勇气肯定自己的存在。
    少微忽然出神,片刻,再骗他:“金纹不是消失,是浸入了躯体內,只要你相信自己是圣童,你就永远都是。”
    “太祝,真的吗?”
    少微肯定地点头。
    小河大喜过望,神情重新正直,作揖告退而去,见巫女提药汤经过,他气力充沛地跑去帮忙。
    看著那孩童身影,少微忽然明白了什么。
    无依无知的孩童得到了神灵的认可,疑虑顿消,从此扎扎实实地存在於这世间了。
    他认可的神灵愿意认可他的存在,他才敢於认同自己。
    在这世上,少微也有她唯一认可的神灵。
    少微看向天边,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但那个神灵否定她的存在,所以她內心並不知要如何存在。
    晚霞散去,天地昏暗。
    狸的职责已了,此地之事的后续自有人来安排。
    她也是时候离开这用以活人的生息台,走向可用来被杀的不明地了。
    大家晚上好!
    (明天更新不定,不要等,不然我会內疚会心疼!)
    (14號补充:今天没有更新,大家明天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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