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 第149章 怎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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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怎会如此
    听到这声问话,少微“嗯”了一声,脚下未停,也未回头,低声说:“来过,是个偶然。”
    因杀了冯羡,偶然入此山,又偶然遇到他,將他一剑杀掉。
    这条小路是他彼时发现的,只是他自己没力气再走,也不愿再走。作为杀他的回报,他將自己的剑连同这条路一同赠予她,让她逃命去。
    她懒得与一个將死之人诉说经歷与去路,他便也无从知晓,她这条命逃不掉,纵然逃出这山,也逃不出已近在眼前的阎罗殿。
    那时她麻木茫然,但撑著最后一口气,仍不甘心停下脚步,便提著那把剑,独自走上这条小路。
    此刻手中也提著相同的剑,走著相同的路,但是……
    少微不禁回头。
    她帮他提剑,他才好专心拄著那根笔直匀称的树枝,少年拄青棍而行,衣袍残破,发冠微散,面上溅著血点,但在月色下依旧拔俗清越,面庞几分苍白,愈显眉眼如墨。
    不看则已,如此乍一看,竟像是一只剔透將碎的漂亮鬼魂。
    结合前世事,少微不由看他脚下,幸而还有忠心的影子愿意为他正名。
    他的影子頎长摇曳,比他更先追上她,已经先一步抵达她身侧。
    影子靠近,声音也靠近:“山君莫非疑心我乃鬼魂所化,要来加害与你?”
    少微转回头,继续向前,几分倨傲地答:“你纵然化作野鬼,我也不会怕你,莫说將我加害,我反过来將你降驭还差不多。”
    不管做人还是做鬼,她的凶戾之气皆是一等。而就凭他前世死前那般祥瑞模样,就算做了鬼,想必也不剩什么爭强斗狠的脾气了,大约很容易就能降驭。
    却听他在背后悠悠然道:“那且將我降去,就此做大巫神的鬼役,倒也是个不错的差事。”
    话毕,纵只看得到她背影,望不见她表情,刘岐亦能想像得出她大约翻了个白眼,这白眼尽在嫌弃的语气里:“现如今既还是人,就少说这些鬼话。”
    少微將脚步迈得大了些,听刘岐跟在后方,拄著的棍发出轻响。
    活人才会发出这样的动静,他是人非鬼,前世他替她指路,如今她为他带路。
    沿著小道出了此山,来到山脚下,视线开阔许多。
    这片空地和前世濒死前所见一样,草木丰茂,三面环山,身后是刚走出的山林,再远些是另一座延绵大山,左侧是两山相接的陡峭山障,右侧则通往群山之外。
    上一世,少微未能走出这片群山,就此止步。
    和记忆中一样,很快看到了那条蜿蜒小溪,那时的小鱼便是跑过这溪水,大声呼救。
    彼时晴日,此值夜间,没有小鱼和歹人,清寂月色覆盖四野。
    少微率先奔到溪边,蹲身下去,先洗了手,再掬水来饮,待解了渴,欲洗脸,但见水中倒影,想到刘岐那句“留著给人看”,便收回手来。
    刚要转身催促刘岐过来,少微忽又若有所思,將目光重新盯回到溪水上。
    流动的溪水隱约倒映著少女疑惑的目光,不多时,水中出现刘岐走来的影子,他也看进那溪水里。
    方才他便是在边走边看,此刻则是问:“……从前偶然来时,此地也是这般景象?”
    少微点罢头,又抬脸看他,正色道:“是,並无区分。”
    刘岐望向溪水蜿蜒的方向:“这里不太对。”
    少微也已反应过来,从前非旱时,草木见丰茂之象並不值得留意,但此时已现旱灾,此处却连细草也依旧旺盛,而这溪水虽浅,却比山中所见更要延绵不绝……
    想到一种可能,少微精神一振,忙沿著溪水淌来的方向寻去。
    溪水曲折蜿蜒,兜兜转转,来到了这山谷左侧、那两山相接的陡峭山障前。
    少微仰头看这山石屏障,只见其形陡峭狰狞,在黑夜中如巨大的怪物在俯视恫嚇,十分具有压迫感。
    刘岐已跟过来,他弯身拔出一根细长绿草,道:“此为灯心草,喜生长於常年潮湿之地。”
    言毕,他用手中长棍在脚下挖掘一番,將手探入坑洞,捏了一把泥土:“结块而不鬆散,地下必然有深水。”
    而少微已近篤定,她伸手指向那迫人的山障,道:“此山障后多半藏有野谷,那猎户所言暗水应当就藏在谷中!”
    有猎户將暗水之事报於巫神狸,此事並非作假。
    在庵庐那几日,许多百姓都坚持要拜谢巫神,又因巫神象徵著鬼神之事,当日不知哪个百姓起了头,说起了家中发生的一桩玄虚之事,想求巫神解惑,紧跟著便有好些百姓效仿,古怪之事一时间如豆子般倒向巫神,只差將狸埋入豆山中。
    但那些事件真真假假,古怪的背后,又大多是蒙昧遮眼,被误认为是鬼神之跡。
    那个声称自己误入野谷、见到了如墨暗水的老猎户,话中也有颇多玄虚,譬如他返家之后,院中突现黑蛇,他便认定那暗水中藏有蛟龙,只怕触怒蛟龙,多年来才不敢对人提及此事,今日见到巫神,才斗胆试著开口,想来巫神必有神力能將那蛟龙镇住。
    巫神並无镇压蛟龙之力,却有一番狡诈算计,少微听罢便计上心来,决定就藉此事作为计划的幌子,帮芮泽诱杀刘岐。
    先前少微与刘岐已有计划,只在等待一个合適的幌子,入山寻找暗水,又確有猎户作证,这幌子便可谓天衣无缝。
    只当作幌子来用,又满心惦记自己的私事计划,少微內心並未真正相信那猎户的话,直到此刻偶然寻到此地,再回想老猎户的话,方才觉得那矛盾的言语中,恰与此处地形对应上了。
    譬如老猎户曾说,他误入那野谷,侥倖逃出后,再回头,便再望不到那入口了——眼前这山障坚牢无比,两边又有险山,想来那入口確实隱蔽,又有草木乱石遮掩,当年虚弱的猎户惊慌之下,再未能看见入口,倒也说得通。
    少微跃跃欲试,当即就要去寻野谷的入口,却被刘岐拉住。
    “此地险峻,又有野兽出没,常年无人踏足,並非没有缘故。”刘岐劝阻:“那入口又定然隱蔽,尚不知藏在哪座山中,寻找起来必然很耗时间,你身上有伤,不宜在夜间冒险。”
    又道:“暗水又不会连夜捲铺盖逃走,且等禁军来寻,將此事告知,让他们在白日里带上足够人手,方保万无一失。”
    寻宝带来的紧迫感似乎也会放大动物本性,少微被他一劝,人的理性回笼,也很快冷静下来,妥协道:“也好,若再乱走,他们只怕当真要找不到我们了。”
    再者,她如何折腾倒是次要,刘岐尚且拖著一条雪上加霜的腿,她若一意孤行,倒有刻意虐待之嫌。
    少微就近寻了乾燥处坐下,打算就此歇息,耐心等禁军到来。
    刘岐饮过水,来到少微身旁躺下,却遭少微驱赶:“你躺远些,待会儿若叫禁军瞧见你我离得这样近,只怕要疑心我们的关係。”
    险境之下被迫合力求生,固然说得过去,但日常不对付的关係摆在那里,脱离险境之后,理当背过身去,保持距离。
    “言之有理。”刘岐很赞成地说:“肢体远近可窥亲疏喜恶。”
    少微刚想点头,动作却又顿住,亲疏喜恶,是亲非疏,是喜非恶,疏与恶皆是偽,亲与喜才是真……亲与喜?
    这简单二字却叫少微一阵愕然。
    她与青坞阿姊既亲且喜,这感受並不陌生,但陡然换在刘岐身上,却很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那边,已经挪远了五六步的刘岐坐了下去,转头询问:“荒郊野岭还要相互照应,离得太远反而刻意,且让我躺在此处吧?”
    少微勉强点头,刘岐便重新躺下。
    虫鸣声与溪水流经声中,刘岐闭著眼睛开口,如同梦囈:“此处实为一方宝地。”
    少微的眼睛看过周遭:“恰恰相反,从风水而言,此乃凶地。”
    山形狰狞险恶,一旦误入便很难脱身。如此狰狞凶恶,与她却是合適,难怪前世冥冥中被葬在此地,又许是借著这股凶气,凶上加凶,才逃脱了轮迴,成了天道下的漏网之鱼。
    “从前是凶地,今后便是宝地了。”刘岐依旧闭著眼:“山君入宝地,已將此地点化。”
    少微小声“嘁”了一声,也躺倒下去。
    又听他半梦半醒般道:“也许是此地葬过什么奇人,据说仙骨入凶地,可改其气……”
    少微无声转头,分辨片刻,只见他果真就此睡去了。
    她原想,有他在侧,她疲惫之下可以携鸟安睡……莫非他也有同样心情?
    少微將头转回,对著夜空眨了下眼,却毫无困意,將四肢大大在草丛中摊开。
    山中地下暗河一经发现,必然要凿石挖道引水,动静不会小,而前世她並未听闻此事,若此番果真能寻到暗河,这便又是一处变故。
    这变故的出现是因为她和刘岐活著来到了此处。
    由此可见,人果然还是得活著才好,哪怕挣扎著活,总会有意外收穫。
    她得活,姜负也一定要活,活著才好。
    少微慢慢抓紧了身侧展开的双手。
    虽说时日將近,只剩下三十日,但今日破一劫,又闯过一重山,便又近一步,待回城后,便可以放开手脚去审讯去搜找……
    月下草丛间,少女微红的眼睛炯炯有神,比星子还要闪亮,比夜空更加坚定恆常。
    一群乌鸦飞过夜空,將弯月遮蔽一瞬。
    少微看向乌鸦飞来的山林,便知大约是禁军要到了。
    乌鸦飞过一重重山峦。
    夜色下,山峦换过了一群,乌鸦也已换过了一群,它们飞过最高的一重山。
    相比於少微所在的狰狞野谷,灵星山自有一派巍峨正气,乌鸦掠过之后,一阵风也从此经过。
    仙师赤阳祈雨第十日,夜空依旧繁星闪闪。
    灵星台正殿,门窗紧闭,几名道士轮值守在殿外,在高高悬掛的灯笼下打著呵欠。
    殿內,灰袍白髮的赤阳闭目盘坐,身形一动不动。
    风声又一次呼啸而过,但这次不同,那风不知为何竟钻入了紧闭的正殿內,吹熄了殿中仅有的一盏烛火。
    赤阳倏忽睁开眼睛,昏暗中,只见灯烛已灭,徒余一缕散乱青烟。
    那是他特意留下的一盏烛火。
    双手捏作的静心诀缓缓变作了雷诀,在双膝上攥成了双拳。
    他看向紧闭的门,视线仿佛透过门缝望去了山外。
    星渐隱,日將出,东方现出刺目金光。
    城门已开,各路消息飞快传递。
    习惯早起的芮泽纵然在半真半假地养病,每日也早早起身。
    他打算再过几日便归朝理事,在那之前,他想听到理应听到的好消息。
    芮泽坐於书案后,传递消息的人跪在他面前,甫一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那发抖的声音说,仓山死了,仓山带出去的人也几乎全死了,而刘岐未死,已被禁军连夜寻到。
    芮泽惊怒难当,霍然起身,立时问:“那狸何在?”
    “狸九死一生,似乎是与刘岐一同被禁军寻到……我们的人大多死於不明之人手中,他们人手眾多,不知是为伏杀狸还是刘岐……”
    因为自己的人大多死了,少数活口也被禁军带走,他们这些守在远处等候消息的人无法辨明当时的具体情形。
    但狸必然清楚,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芮泽面色沉极,强自克制住当下就將狸捉来质问的怒气。
    他开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隨著思考,只觉此事非但落空,只怕还要带来额外的麻烦,一时更是烦躁至极。
    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啊……”
    同样的疑问出现在京中另一处。
    一扇雕小轩窗后,一双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口中喃喃不解:“不应该啊。”
    那狸確实不凡,但也不过肉体凡胎,再警惕,但积攒的人手摆在那里,怎么会逃得过呢?
    跪在地上的黑影將经过大致说明:“……借了不知谁的力,之后,那六皇子也受惊乱入,她潜藏在暗中的人手是最后才出的手。”
    “这样啊。”长长的嘆息声响起,半晌,才思悟般道:“看来世俗的办法,轻易抹杀不了天机,只恐她要越挫越强,善恶念力皆要將她助长……”
    “让松鸦去找赤阳,得另外想办法才行……”
    黑影听命离开,小轩窗后的眼睛里又溢出恍惚嘆息。
    “闹成这样,皇上肯定要生气了……麻烦啊。”
    恍惚的眼透过鏤空的窗,望向庭院中开得正盛的,朵固然名贵,但清晨的朵,最可贵之处在於它的蓬勃青春。
    同样名贵的草摆放在未央宫房內。
    未央宫內的皇帝不止生气,更是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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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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