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师姐,我想到办法了
何来大喜?
难道是淮阳国郑氏之乱平定了?算一算却也不该这样快……
眾人短暂思索间,那伏地的內侍已然无比激动地道:“禁军自城外飞马来报,昨日营救六殿下与姜太祝的军士依照指引,在六殿下与太祝获救的深谷附近,探寻了两日一夜,於一个时辰之前,寻得一处幽深暗水!”
內殿中一静,靠坐榻上的皇帝忽而坐直身躯,问:“水长几许,深几许?”
內侍无法回答,那前来报信一身尘土的禁军很快入內,单膝落地,重重叉手:“启稟陛下,那暗水藏於封闭深谷內,半掩於谷洞中,一时无法窥得全貌,我等只见水暗如渊,水质清冽沉淀,深度尚不可测!其余人等此刻尚在探寻,卑职只先回城与陛下道贺!”
皇帝原本沉暗的眸光顿现光彩——水暗如渊,当得起大吉之兆。
殿內气氛倏忽澎湃,郭食率先跪坐下去,伏首报喜:“恭贺陛下!天佑大乾!陛下至德感天,故上天降此祥瑞以应明君啊!”
他话至尾声,乃至欢喜涕泪。
刘承堪堪回神,也紧跟著跪伏下去,眾官员连同芮泽在內也纷纷跟从。
“赤魃为虐,陛下心诚,神灵不忍,地脉现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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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量果真积累如渊,只怕是千年古泉遗留,今朝现世,定可灌田千里,活民万千……实乃社稷之福!”
地下水循环莫测,深山低谷中更易匯集暗水,有些水源上下皆有岩石保护,甚至不受降雨与乾旱影响,但百姓无法解释此等现象,便將之视作神跡。
没有哪个君王能够拒绝与此等足以载入史册的神跡相连,皇帝原本蜡黄的面容上现出一缕光亮,整座內殿都似被神泉洗涤,先前的消沉紧绷一扫而光。
暗水出现的意义绝不止在於缓解京师灾情,除了安抚民心,它更可威慑那些借长安旱灾挑唆民乱的声音,如今天赐祥瑞,所谓朝廷失德的惑眾妖言自然不攻而破。
皇帝目光炯然,看向那报信的禁军:“尔等依照指引觅水,具体是何指引?”
“卑职等寻到六殿下与姜太祝时,六殿下称附近有地下水存在的痕跡,姜太祝临昏迷之前,则直指左侧山障,篤言暗水就藏在那闭塞深谷之中!”
“我等耗费两日一夜,寻到一处极其隱蔽的入口,在谷中下行一番,果然觅见暗水之渊!”
皇帝目光一定,道:“好,此乃大功,皆有重赏!”
跪坐垂首的郭食闭了闭眼,再次叩首。
芮泽无声咬牙屏息间,不禁感到一阵窒息,虽尚未见到那暗水,却好似已然坠入其间。
那跛腿的死小子何德何能,死里逃生不说,还撞上了这样百年不出的运道,这原本並不存在的功劳竟还是被他爭抢上了!
眾臣心绪震盪各异间,只闻皇帝道:“来人,备车驾,朕要亲往南山神泉地,酬谢山神地灵!”
提议虽是叫人心神激盪,却立刻有大臣劝阻:“陛下龙体未愈,南山又刚出现过一场死士刺杀,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受祥酬神乃天地礼法,朕乃天子,无不可往之处。”皇帝道:“何况吾儿与巫神已先行为朕探路,肃清邪佞,朕还要惧怕区区鼠子不成!”
这番雄壮之言可见帝心已定,大批禁军搜山,死士早已不见踪影,纵然再敢现身,其血正当被帝王用作示威之用。
皇帝此举可见心气重新被激发,意在扬威,並抚慰民心。
严勉退一步劝说,为保万全,待次日天明再动身不迟。
刘承察觉到舅父眼神暗示,也跟隨严相一同劝说,並主动叩请隨扈前行。
皇帝頷首:“你乃储君,自当与朕同往。”
翌日,天色初未全明,各道宫门次第而开,城门也徐徐而动,发出沉厚闷响。
皇帝动身之前,先召了六皇子刘岐入宫,询问了一番发现暗水的经过,之后又令其伴驾,一同去往南山酬神。
作为发现暗水的功臣之一,隨驾酬神既是情理之中,更乃无上荣光,但沐浴更衣后的刘岐坐於高车內,心中却隱约如暑气般焦灼。
比起不得不遵从的圣命,山君之命更被他看重,他日夜带人於各处搜找,看似为报復仇敌,实则早些替她寻到她想找寻的人与事,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刘岐自认並非十万火急的性子,且他虽然暂时离开,手下之人依旧在盯著,可此刻心中依然感到被耽搁了正事,又不禁想,若她听到他跑去酬什么神,岂非急得要躺也躺不好,昏也昏不住了?
他之妨碍,却是旁人之砒霜,同样被允许隨行的芮泽望著前方那辆马车,实在无法平心静气。
於芮泽而言,刘岐將会带来的麻烦,除了他本身存在的威胁,还有另一重无法忽视的影响。
除了太子承与刘岐,再拋开已不在人世的凌太子与其他皇子,皇帝如今还另有两个儿子。
一是四皇子刘节,此人的生母正是曾经借上一任大巫神诅咒凌太子的宠妃,因此事败露,宠妃被赐死,刘节愚直,为护生母而言语衝撞了皇父,从此被皇帝厌弃。只因之后凌皇后说和並做主,仍將刘节封作广陵王。
刘节多年来久居广陵国,与朝廷的关係不冷不热,皇帝並不想提起他,他也乐得自在,其人纵情声色,別的建树没有,孩子生了八九个。
再有便是最小的七皇子刘秉,今年刚十岁,仍在读书写字,大约是因有这个孩子时,皇帝已在服食丹药,因此刘秉的身体不算好,不常出现在人前,但其母羽夫人这两年来隱约不太安分。
刘岐行事毫无顾忌,搅风搅雨,芮泽怕只怕此人就算无缘太子之位,却要將局面搅乱,动摇太子承的地位,反倒让那一大一小变作得利的渔翁。
然而多年来千防万防,还是按不死这小子,今日又叫他白得来这寻觅暗水之功,那见鬼的祥禎之名只怕再无法轻易摘除。
任凭人心各异,心思百转,去往南山的圣驾队伍还是浩浩荡荡地出城了。
皇帝意在向潜藏在暗处的贼子扬威,藉此事提振人心,队伍威严如长龙,朝著曾经那片狰狞凶地而去。
队伍行经之处,大巫神与六皇子发现暗水的消息隨之传扬开。
消息如生机勃勃的藤蔓疯长蔓延,很快也攀爬上灵星山。
灵星宫中的道士和禁军议论著此事,举头看了看依旧高悬的太阳,又看了看那紧闭的殿门。
只剩不到三日了……这短短三日间,果真能祈得雨落吗?
此时,被注视著的殿门被两名道士从里面打开。
罩著黑袍的身影慢慢走出,守在外面的眾人急忙收回视线。
黑影缓缓而过,无悲无喜,没有焦急,没有惶然,是时人所能够想像到的得道者的无上气態,於是令人不禁再次心想,这样的赤阳仙师,果真会是赤魃转世吗?
赤阳早晚都要离开祈福殿,登高台观望天象。
立於可睥睨群山的灵星高台之上,黑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赤阳望向南面群山,看不到什么,但什么都听到了。
大难不死,觅得暗水,引发变数,万眾瞩目。
从长陵墓穴再到荒野山林,每次活著出来,都如浴火生羽,逆风而长。
此刻再回首这一路,他分明是成了她的淬炼之火,登天之石。
赤阳眼中浮现自嘲之色,他看著绵延山林,低笑一声,道:“师姐,错了,从一开始我就错了……从一开始我就再次落入你的救世陷阱中了。”
“虽然人人都知你满嘴谎话,可你依然是最擅长谩天昧地的那个人……正如你看似悲悯,却拥有这世上最无情的一颗心。”
“你算计我,让我以这俗世的刀枪剑戟去助这无惧无相顽石壮大。”
他声音缓慢,吐字却似咬牙切齿,待到最后,反而又低低地笑了出来。
“但不晚,此时识破你的陷阱还不晚……”赤阳微仰下頜,慢慢转头,面向皇城所在,雪白眼睫眯起:“我一直在想,若外力果真还是无法伤她,我要怎么做,师姐……”
山风越刮越大,他日渐清瘦的身形仿佛隨时要坠下高台,灼灼烈日令人晕眩。
肤发雪白的人却在烈日狂风下慢慢展露笑容,缓声说:“师姐,我想,我应当想到办法了。”
他视线慢移,看向无尽山林,声音已有些恍惚:“你看这山延绵相连,像不像七连山?”
这恍惚之语道出,赤阳又倏忽笑出声音,喃喃道:“师姐,看到了吧,你就是这样擅长成为他人心魔……那就好好看一看吧,看一看你的徒儿到时会变成什么模样。”
想到那时画面,他无声笑起来,眼中迸发出粲然的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面孔在风中慢慢恢復平静,不见悲喜,远望苍生,如一樽得道神像。
高山之巔,草木摇曳成风。
神祠之內,人影往来也成风。
皇帝派来嘉奖的人,皇后派来问候的人,太子派来关切的人……太常寺卿也只差亲自为狸侍奉汤药,好叫她快些醒来。
郁司巫已感到几分恍惚,谁家好狸遭到刺杀,胡奔乱窜之下,就奔窜到了暗水之地?
六皇子今晨被召入宫中时,已当眾將寻觅暗水的经过仔细言明:最初是狸引路,也是狸提出要寻水解渴,二人才会偶入那仙谷宝地。
他丝毫没有趁狸未醒而侵占更多功劳与祥名的行径,对待不屑之人的功劳不屑去侵占,反而也是另一种磊落的不屑。
郁司巫只盼这六皇子好自为之,经此一事待狸多些敬重,也算不负他此番在后面沾光借祥的恩义。
经六皇子此言,狸所占功劳最大这件事已毫无疑义,若非狸断续昏迷,今日必然也要伴驾出行。
狸未出行,却也有诸般钦嘆目光拥簇。
断续装昏、一直偷听的狸躺在纱帐围起的床榻上,只觉围绕出入的人影人言好似信徒供奉的香火繚绕不绝,她不必被餵食也吸了个饱,整个人都飘飘然。
这次並非骗人不浅,寻到暗水凭藉的不是先知,倒可以心安理得接受这夸讚。
此次装昏,一则是为做戏做全,不能显得太过刀枪不入、体壮如牛。二来是为观望与拖延,观望赤阳反应,拖延芮泽的责问、再通过事態发展来定製骗他的说辞。
因偷听到芮泽也出了城,已不太能昏得下去的狸,遂当机立断决定提前一日醒来。
既有决定,恰闻蛛女要来施针,抱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在蛛女扎下第一针时,少微猛然睁眼,彰显其针法之奇效。
狸就此坐起,蛛女受宠若惊,眾人纷纷围来。
诸多视线中,少微觉察到有一道目光格外不一样,方才她在帐內也偷偷眯眼看过那来人了。
来人是刘鸣。
草草应对罢诸人,少微即说头痛,待人都退出去差不多了,她则开口:“郡主如有事,且留下细说。”
她私下做事说话本就没有章程,不守秩序,此刻香火加身,做什么事情好像都自有道理,更是不必再顾忌琐碎小节。
屋內只留了两名巫女在侧,刘鸣跪坐在榻边席垫上,面容憔悴,哑著声音道:“我此行虽有心探望,確也存了一份私心,只是姜太祝適才转醒,我却……”
披髮坐在榻上的少微將她惭愧的话语打断:“你说吧,我听著。”
刘鸣眼睛莫名就红了,忍著鼻酸,道:“是为阿弟而来……阿弟他失踪半月余,纵有绣衣卫四处搜找,却至今没有音讯。”
“此番六弟搜城,也可一併寻觅,只是……”刘鸣眼睛一颤,到底落下泪:“我昨晚梦到阿弟,他说那里好黑好冷,求我快些带他回家。”
少微一怔,不知如何宽慰,而刘鸣无需宽慰,竟有勇气含泪直言:“就算已经不在人世,我也势必要找回纯儿尸首,將他带回赵国家中,向父王请罪……”
刘鸣流泪,躬身叉手:“因太祝通晓鬼神事,刘鸣斗胆想求太祝相助!”
刘鸣的猜想不无道理,幼童失踪半月余,也並无人藉此威胁索求,绣衣卫也查不到任何音信……
而少微则清楚,寻人的不止绣衣卫,另有刘岐的人,甚至还有她在城中的人手,也一概无所得。
她无鬼神之力,也无劝慰之心,但她道:“好,我尽力而为。”
刘鸣抬起泪眼,四目相对,面对这个在五月五夜宴上已救过自己、甚至也间接救过纯儿一次的少女太祝,刘鸣哽咽却郑重:“太祝之义,刘鸣定当铭记。”
巫女將刘鸣送离神祠后,少微便提出要返回姜宅休养。
先前她昏迷,自当重点爱护,此刻她醒来,皇帝不在城中,无法面圣,去哪里自然全由她做主,郁司巫很快將人送回府上。
小鱼一蹦三尺高,话也堆了个三尺高。
“少主,您终於回来了!”
“少主伤的重吗?”
“要上药吗?想吃些什么?”
少微打发了咏儿,径直回到自己的臥房,对小鱼道:“我要出门。”
小鱼立刻会意,跑去翻出一身掩人耳目的外出衣物,捧到少主面前。
大家晚安!
(有关旱灾时发现泉眼、暗水的参考,主要来自宋朝《夷坚志》里提到的旱时可以灌溉万亩田的絳州古堆泉(或有夸大),以及北宋的《永寿县地方志》记载的当地县令在分水岭处发现两处泉水,於是凿山为渠,引水入城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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