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暂的慌乱和一闪而逝的凶狠过后,梁三宝眯眼看着二娘,“二姐,如果这是你开的玩笑,这并不好笑。如果不是,那就更不合适了。”
二娘缓缓道:“你看你,刀就在身边,却没有第一时间劈了我,说明你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我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来找你,就不是想捅破此事的。这样的脑子,会是大家印象里,那个只会拍着桌子干嚎的莽夫梁三宝吗?”
她看着梁三宝,“就如同现在,虽然你还没动手,但右手的酒坛一直没放下,一旦暴起,酒坛就会是你第一下的攻击。你的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并不方便抽出左腰的刀,但我知道,你右边腰间一直都藏着有几块飞蝗石。”
她笑着道:“你从来都不相信这儿的每一个人,除了在之前的韩兄弟面前,所以,你应该知道他的身份,他也是朝廷的人,对吧?”
梁三宝忽然洒然一笑,“二姐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而不是在这儿跟我讲这些笑话。”
二娘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我的过去。”
梁三宝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他当然不会以为这是二娘的暧昧,事实上二娘的过去,是十八寨头领们都知道的故事,同时也是梁三宝方才没有直接动手的原因。
二娘原本是幽州地界一名普通人家的姑娘,父母做主,嫁给了同村的一个富户之子。
谁知道那富户之子有若豺狼,不仅对二娘多有打骂,而且还狂嫖滥赌,没用两年,就将家业败了个干净,自己也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家里二老被赶出祖宅气得一病不起,二娘一边照顾老人,一边还要照顾刚刚出生的儿子。
半年之后,老人一命呜呼,娘家长兄嫌弃她累赘,不愿答理,二娘想了许多办法,最终无奈做起了皮肉生意,而且为了儿子的前途,还只能当不值钱又风险高的暗娼,四处安家,这才勉强将孩子拉扯大了。
她对孩子极为严厉,不惜代价地为他延请名师,她的儿子也极为聪慧争气,硬生生在这烂泥一样的生活中,一路通过科举高中了进士。
当喜讯传来,二娘满心欢喜地在那老旧的宅院中,等待儿子的归来。
但没想到,来的却是两名杀手。
好在二娘在想见儿子的憧憬下,拼死抵抗,才惊动了隔壁的一位江湖客,仗义出手,救下了她,还擒住了其中一名杀手。
逼问之下,杀手吐露实情。
他们是被二娘儿子派来的。
当她的儿子高中之后,那个做过皮肉生意的暗娼母亲,就不再是他值得感恩戴德的对象,而是他人生来路上必须抹去的污点,和远大前程中必须清除的风险。
听见真相,二娘心如死灰,想要寻死,被那位江湖客拦下带走,从此落了草。
而后就是在种种际遇下,最终成为了红鹰寨的大当家。
红鹰寨也是太行十八寨中,收容苦命女子最多的一家。
虽然山寨实力不算很强,但在十八寨中的声望却是独一份儿的,众人都愿意给几分薄面。
二娘看着梁三宝,终于吐露了实情,“我来找你,不是想告发你,是希望你能够尽量给山寨中人留一条活路,否则按照龙头的设计,这山上的一万多人,当得死尽了才算完。”
她的眼神中,有着深深的哀伤和凄婉,“你应该知道,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其实也是被世道所裹挟,迫不得已的。”
梁三宝抿嘴沉默,忽然道:“我可以帮你。”
这一句话,便是变向承认了自己的根脚。
二娘洒然一笑,“我就算了,已经是这样了,就算再回归正道,也是徒惹嘲讽,既给你添麻烦,又让自己不痛快。”
梁三宝再度沉默无言,十八寨这么多寨主中,他也就看得上两个人。
一个是那位确实很有本事的青龙寨龙头,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半老徐娘。
所以,他再度十分郑重地开口道:“如果你愿意,我真的可以帮你。”
二娘笑了笑,“我大概能猜到些你的来路,咱们那位巡抚大人执掌山西那么多年,手段可不差,不可能眼看着十八寨发展壮大而无动于衷,对吧?若是他点头,庇护我一个女人那的确是轻松。”
说完她轻轻摇头,“可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就这样,走在夜里也挺好的。”
阳光被树枝阻隔,洒下一片阴影笼罩着她的身上,如同这大半生的悲剧凝结。
见状梁三宝也不再勉强,开口道:“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来找我呢?”
二娘道:“朝廷估计快要发起真正的攻势了吧?”
梁三宝皱眉,“所以呢?”
二娘看着他,郑重道:“既然那位韩兄弟的来路跟你一样,想必白衣秀士也是你这头的了,再加上我的支持,披云寨里,你只需要解决胡东昌,就能一人独断。”
与此同时,山下的官军大营中,一众将校坐在一处军帐中,神色有几分沉重。
为什么老说人不能闲着呢,因为一闲着,就会胡思乱想。
有见识有脑子的可能就此有了哲思,留下让世人回味无穷的经典;
没见识没脑子的可能就会出现蠢人的灵机一动,给后人留下啼笑皆非的荒唐;
此刻这几位将校,谈不上多有见识但也谈不上多蠢,所以,他们在冷静下来之后,只是觉得昨日的情况,好像似乎大概可能有些不对劲。
卫王殿下的病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连见一眼他们都不行?
许千户的事情,可以说是确有其事,但也可能是要将怀疑得最厉害闹腾得最厉害的刺头抓起来杀鸡儆猴啊!
这倒也不全是说他们胡思乱想,而是中军主将生病卧床,却又无人见过不知情况,这的确很动摇军心,也很难让人不怀疑啊!
“你们说,殿下这病,到底是真是假?”
“是啊,好几日没能见着殿下,心里是真慌啊!”
“问题在于,这个事儿有什么理由是假的?”
众人闻言齐齐沉默,是啊,有什么理由呢?
他们觉得唯一的可能就是乔三挟持殿下,但同样无法解释乔三的动机。
别人挟持中军主将,为的都是兵权,假传军令做什么事情,乔三这几日也什么事情都没干,挟持着玩吗?
而另一个殿下偷偷回京的可能,在升上心头的同时就被立刻否决了。
带兵打仗的皇子偷偷回京,靠的是手中兵权,殿下如果带着他们所有人回京,还有可能,一个人跑回去,跟送菜有什么区别?
一个身影提议道:“咱们要不再去大帐看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颇为意动。
但接着又有人提出了反对声,“可是,昨日那次,山西巡抚都作证了,咱们还揪着不放,真不会惹怒殿下吗?”
众人想到许千户的下场,又有几分迟疑。
“咱们昨日,是质疑乔三的话,今日找个正当理由不就行了?”
“对,咱们在披云寨进攻了好些日子了,连第一道寨门都没打破,正好去向殿下问计。”
众人闻言,都齐齐点头,这法子好!
光明正大,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在众人齐齐出帐,朝着中军大帐走去的路上,一个身影让他们齐齐驻足。
“许兄?”
“老许?”
众人忍不住惊呼出口,看着在两名随从护送下走回大营的步军营千户许顺章。
“许千户,你不是?”
“各位误会了,宋大人只是有些情况需要我去协助调查,等事实查清楚了,证明了对方只是诬告,便放我回来了!”
许千户的话,让众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但就像百骑司一样,进去喝茶的,又有几个是能平安出来的。
但眼下许千户又是实打实地站在他们面前做不得假,这就不得不让他们佩服了。
狠人啊,被抓了还能回来,长见识了!
站在许千户一旁的巡抚衙门属吏也朝着众人一拱手,“诸位将军,我家大人让我等护送一位太原名医前来,顺便将许将军送回,同时跟诸位言明,以免引起误会。稍后下官等还要去拜会卫王殿下,向他说明情况。”
众人闻言眼前一亮,这不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吗!
正好让许千户去看看卫王到底什么情况!
以许千户当日的态度,他总不可能跟卫王站在一头吧!
“好好,那我等不打扰你们,你们且去中军大帐吧!”
许千户朝众人抱了抱拳,便和巡抚衙门的人一起去了中军大帐。
大帐门口,依旧有卫兵守着,听见动静的乔三也走了出来。
许千户身后的宋溪山亲信上前,“乔将军,我家大人已经查明情况,许千户并无过错,故而差我等回来,代他向殿下复命。这是我家大人的亲笔信。”
乔三伸手接过,打开一看。
宋溪山在信中说明了情况,而且此事昨日临走之前他便与乔三沟通过,乔三心头也有数。
所以,他点了点头,看着许千户,“跟我来吧。”
许千户跟着走进了他昨日做梦都想走进的中军大帐。
然后,他就发现,卫王居然真的不在帐中!
如果是昨日,那这个消息,会让他欣喜若狂。
可是现在,他亲手画押的供状已经交到了宋溪山的手里,与他接头的那名粮草官也已经被宋溪山的人暗中控制,他的九族性命都捏在了宋溪山的手中,他哪里还有什么折腾的空间。
固然他捅破这个事实,或许能帮楚王一手,但他全家老小就都别想活了。
他又不是楚王的亲儿子,哪有必要对楚王那么忠心!
乔三看着他表情的变化,平静道:“许千户,你见到殿下了吗?”
许千户立刻道:“见到了,殿下正生病卧床,静养之中。”
乔三点了点头,“殿下有安排,明日一早,你领本部兵马,前去攻打披云寨。”
许千户一愣,无奈点头。
乔三轻笑道:“这真是殿下的安排,绝非你觉得的什么公报私仇,明日你去了便知道。”
许千户将信将疑,“那末将就告辞了。”
“等等。”
“乔将军还有何吩咐?”
“宋大人转告你那一番话,真的是殿下的意思,不是他胡乱编造的。”
许千户的心蓦地颤了颤,抿了抿嘴,朝着乔三郑重一抱拳,转身出了大帐。
大帐外不远处,一众将校瞧见许千户出来,连忙凑上去问道:“怎么样,殿下如何了?”
许千户叹了口气,“殿下的确是生病了,躺在床上,虽稍有好转,但还是精力不济。”
见他都这么说了,众人也彻底信了。
毕竟昨日许千户那是跳得多欢实的,要说他在这事儿上说假话,那是真不可能!
“哦对了,你方才可有问殿下接下来如何行军的事情?”
一个偏将的话刚刚出口,乔三就拿着令箭迈步走了过来,“诸位,殿下军令!”
众人连忙肃然,只听乔三沉声道:“明日一早,千户许顺章领本部步兵,强攻披云寨,务必将其一举拿下!”
山下的大营中,许千户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着明日的进攻。
披云寨的聚义堂里,梁三宝张罗的一场小型宴会正在举行。
参加此宴的都是最近在守卫山寨的过程中,立下了功劳的帮众们。
之所以说是小型,那是因为在和官军的战斗中,能够杀敌立功还不被官军点杀的,那都是极少数。
四大寨主都参加了这场宴会,轮流跟众人说了一通鼓舞人心的话之后,坐在主位的小桌上喝起了酒。
今日白天刚刚轮换守卫第一道寨门的胡东昌忽然觉得二娘多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柔情。
倒不是二娘忽然变漂亮了,而是因为今日中午,白衣秀士找他说的一番话。
白衣秀士坦言,时至今日,估计他的寨主是回不来了,他自认没有自家寨主那个能力能让众人都服气,所以,在思考山寨的未来。
眼下的形势,这披云寨交给谁,都不能服众。
但他想到了一个另外的法子。
二娘和胡东昌年纪相仿,如果胡东昌能和二娘结合,得了红鹰寨之助,那瞬间就实力大增,再加上自己的支持,梁三宝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就不知道胡东昌愿不愿意。
如果不愿意,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胡东昌愿不愿意?
当然愿意啊!
二娘虽然过往不咋的,但绿林儿女谁在乎那个,如果和二娘好上了,自己的好处可太大了。
如果自己两寨在手,白衣秀士又是个不顶事的,只要想办法弄死梁三宝,这披云寨上不就是自己说了算?
自己挟四寨之力,稍加整合历练,便是那青龙寨,也未尝不能一较高下!
至于说二娘人老珠黄,大不了就让二娘当夫人,自己想睡女人多纳些小妾呗。
仔细一琢磨,别说,白衣秀士这狗东西脑子还好用,这好像还真是一个不错的路子。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看向二娘。
以前没觉得,现在看来,二娘也是风韵犹存啊!
逃离了飞狐寨,许多事情自然没有以前那么方便,此刻在一帮臭汗味儿中闻见的一缕幽香,将他的心撩得七上八下的,小腹也升起一团燥热。
白衣秀士适时使了个眼色,胡东昌心念一动,笑着举起酒杯,“二娘,来,咱俩碰一碗,我那儿有些好茶,听说二娘素懂茶艺,不知稍后可愿教教我这个大老粗?”
胡东昌绞尽脑汁地憋出这几句,看着二娘,面露期盼。
二娘脸上带着和往昔一样的微笑,平静道:“胡兄弟客气了,你什么时候不爱喝酒爱喝茶了?”
胡东昌顺着话头笑着道:“那就是二娘不够了解我了,今夜不妨我们就深入了解一番,你就知道,我老胡可不止那点本事!”
二娘端着酒碗,眼神一眯,“胡兄弟,这话我怎么听这不对味儿呢?”
胡东昌笑着道:“二娘,这话就不对了,如今正当患难,你我还当同舟共济携手齐心,合则两利之事,不知二娘觉得意下如何呢?”
在胡东昌那自信的心里,自己这样的人物,能够主动对二娘示好,那她该感激涕零,立刻投怀送抱才合理。
但没想到,就在他的话音落下,二娘直接手腕一扬,手中碗里的酒直接便悍然泼在了胡东昌的脸上。
“姓胡的,你把老娘当什么了!”
二娘的喝骂声陡然响起,“就你?还想上老娘的床?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二娘彪悍的声音,让聚义堂中瞬间一静,喝酒的划拳的玩闹的,都齐齐停了动作,懵逼地看向大堂中央。
胡东昌也有些懵,他没想到自己就是试探一句,二娘就这么大的反应。
而且还当着手下的面,如此说自己,自己当老大的不要颜面吗?
他的心头,此刻就仿佛小时候自渎被人发现,还被人到处宣扬一般,又羞又怒,于是抡起一巴掌,扇在了二娘的脸上。
啪!
“你他娘的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臭婊子,还在老子面前装贞洁,我呸!老子给你脸了是不!”
清脆的巴掌声和怒骂声在死寂般的大堂中回荡,让众人愕然地张大了嘴。
二娘被扇了个趔趄,恶狠狠地抹了把嘴角的鲜血,“姓胡的,你这是要开战不成?”
“开战又如何?老子还怕了你不成?”
“那你怕我吗?”
胡东昌的背后,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
胡东昌这才想起梁三宝的存在,猛地扭头,一道雪亮的刀光便填满了他的双眸。
血直接溅了三尺高。
滚落的人头上,还凝结着惊骇。
聚义堂中,彻底落针可闻。
梁三宝将腰刀横举,在臂弯擦着鲜血,冰冷的目光扫视众人,冷冷道:“胡东昌色欲熏心,亦欲内讧,如今已被我诛杀,有谁不服的,可以站出来!”
白衣秀士连忙开口打圆场道:“诸位,如今官军就在山下,咱们生死攸关的时候,可不能搞什么内讧啊!那咱们都是死啊!”
二娘寒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三宝兄弟是为我出头,飞狐寨的弟兄有要报仇的,冲我来!”
白衣秀士再劝道:“二姐你也别着急,诸位,咱们现在先说对抗官军的事情,至于胡寨主的死,等官军退了,咱们再请龙头定夺如何?”
人嘛,要的都是一张脸,所以也都需要一个台阶。
果然,在白衣秀士给出了一个看似无可挑剔的台阶之后,堂中十来个飞狐寨的人对视一眼,纷纷道:“诸位寨主说得是,值此关头,当兄弟齐心,至于寨主之死,我们今后请龙头定夺再说!”
二娘和梁三宝、白衣秀士三人彼此对望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正月三十。
步军营千户许顺章站在披云寨的寨门外,看着眼前血迹斑驳的关卡,心头凝重。
听说各营这些天在这儿已经扔下了不下五百具尸首了,自己今日又能讨得了好吗?
他想着昨日乔三的话,心头不由一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哪儿都逃不了啊!
他举起手,猛地砸下,“弟兄们,给我上!”
当朝廷的大军冲向寨门,那道坚守了十余日的寨门,竟然缓缓打开了。
许千户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是,感情真的是功劳啊?
当天傍晚,官军攻破披云寨的消息便传回了太原城。
报捷的士卒一遍遍在太原城中跑过喊着,带来如浪般的阵阵欢腾。
莫有智自然也听见了,他觉得,无需许千户传消息了。
卫王定然是在军中的,否则军中早就乱了,不可能还取得如此大胜。
于是,他想了想,摊开笔墨,给楚王发出了他人生中,最为后悔的一条飞鸽传书。
【殿下,官军大破披云寨,卫王依旧在营。】
望着信鸽振翅腾空,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当信鸽朝着中京城飞去的同时,一支八百人的队伍在昼夜兼程之下,终于成功重聚集齐。
两个领头的年轻人对视一眼,尽管疲惫不堪,但彼此的眸子中,却都闪耀着熠熠的光彩。
相视一笑,齐齐一甩马鞭,带着身后的八百人,朝着中京城,悍然杀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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