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中京城,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因为在下一个天明到来时,许多人的命运都将迎来天翻地覆的改变。
战斗是在宫城之内打响,涟漪却会波及天下。
政事堂首相杨阶坐在书房之中,缓缓搁下笔。
眼前的一迭纸上,写下了许多的名字。
这当中,有稳固楚王新朝需要拉拢的核心朝臣;
有很可能跳出来冒头,要提前防备打击的刺头;
也有需要提拔安排,兑现功劳的同党。
更有今夜立下从龙之功,注定扶摇直上的新贵。
同时,纸上还写有在他主导下,新朝朝堂的架构。
从政事堂,到六部,再到地方省、府、县,整个大梁天下,他都已经做好了细致而完备的安排。
他相信,这个新朝,在他的领导下,会在很短的时间内,便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而后,他便可以在满朝赞誉之中功成身退,颐养天年,青史留名,子孙亦可富贵绵延数十年。
他觉得,这一切是可以实现的。
前提是楚王今夜得以功成。
那楚王今夜会不成功吗?
在他这位表面上与楚王勾连不深,实则以江南集团朝堂代言人身份与楚王大业参与最深的政事堂首相看来,没有不成功的理由。
八百死士在他的暗中帮助下,已经成功分批暗中潜入城中。
宁远侯那边可以提供军事上的助力,并且解决甲胄和军械的问题。
崇庆门守将汪田海是他和楚王一起去买通的。
只要楚王和宁远侯带兵,悄悄进入宫城,逼迫陛下禅位,几乎就是没有难度,甚至于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要翻车的惟一可能就是陛下早有准备,请君入瓮。
但是那可能吗?
陛下那天才向自己透露他准备在大半个月之后让自己支持回京的卫王,怎么可.
杨阶忽然愣住。
一点惶恐,如同火星落入秋后田野中堆满的枯草,迅速地燃烧了起来,飞快地填满了他整个双眸。
冷汗在他的额头上渗出,落进深深的皱纹沟壑之中,仿佛此刻心湖之上的层层骇浪。
有没有一种可能,陛下告诉他那个时间,是假的?就是一个幌子?
他一直以来,心头下意识地觉得,那是陛下和他的一场交易,陛下提出了要求和价码,自己虚情假意地暂且答应下来,只要楚王在这之前发动政变,改天换地,自己便可以从容在这件事情中脱身得利。
他以为,既然是这样,陛下肯定是说的都是真诚的。
因为自己是当朝政事堂首相,陛下要平息朝野议论,要轻松扶持卫王上位,就需要自己的帮助。
却没想过,陛下有没有可能在这关键信息上作了假?
以他的心性,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陛下在这个信息上作假的动机。
我与你一场谈判,以全君臣之谊,以定社稷之基,但如果,你破坏了朕心中的美好,那就有一个圈套等着你!
而自己,很可能进了这个圈套.
那么楚王
杨阶忽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
那一个个文字,仿佛组合幻化成了一张嘲讽的笑脸。
天德帝似在轻笑看着他,“子升啊,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他身子一垮,跌坐在椅子上,无神的双目中,透出万念俱灰的颓然。
忽然,他猛地抓起面前的纸张,将自己方才数个时辰的心血撕成了粉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没这么多的心思,是我想多了!”
“对,是我想多了,陛下若有那样的本事,皇甫政不会死!我也不会上位!这天下也没这么多乱局!”
“楚王会成功的!杨阶!你不要自己吓自己!楚王一定会成功的!”
房间内,这位老相公哆哆嗦嗦地端起茶,反复地自我安慰着。
与此同时,中京城外。
比起依旧有着零星灯火的城中,城外真个是一片漆黑的死寂。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辆马车,安静而从容地行驶在了官道之上。
马车只有四名护卫,两人在前,两人在后,各自举着的火把,在这苍茫的夜色中,微弱而渺小,却有种千年暗室,一灯即明的感觉。
马车就这么不急不缓地前行,来到了一处庞大的营地。
“军营重地,外人止步!”
两名哨兵很尽职,立刻横枪一架,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马车并未硬闯,而是老实地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马车,摆好下马凳,一旁的一名随从帮忙掀开车帘,一位老人从中缓缓走出。
他看着其中一个哨兵,颇为和蔼地笑了笑,“小兄弟,劳烦你去将黎阳、岳泽汉、冯天和,韦定北四人请出来。”
那个哨兵一听这话,面色陡然一变,因为对方口中的这四个人,是仅次于步军营统领、副统领之下的各营偏将。
“敢问老先生名讳,小的也好告知各将军。”
老者微微一笑,“老夫,姜复生。”
“姜复生,嗯,你等着”
那哨兵点着头,一边念叨着这个名字一边转身,准备朝里走去,忽然脚步一顿,神色大骇,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老头,双腿颤颤,似乎下一刻就要跪下。
一位随行的中年男子伸手将他扶住,“小兄弟,速去通报。”
哨兵咽了口口水,朝着老军神深深一拜,转身冲入了大营。
而一旁另一个哨兵,则是将手中长枪一扔,真心诚意地跪在地上,惶恐又激动地开口道:“小的拜见军神大人!”
姜复生笑着上前将他扶起,“深夜风寒,该老夫向你们这些为国辛劳的士卒们致谢才是。”
一句话,听得那哨兵当即红眼哽咽。
这可是整个大梁军方上下,共同仰慕的军神大人啊!
若非老军神执意归隐,不问世事,别管他住得多偏多远,那里一定是整个军方的圣地。
再造大梁的功绩,是大梁人心中的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他居然在关心我,问候我!
很快,四道身影狂奔而出,在瞧清了眼前老人的面容之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跪地,激动道:“末将拜见将军!”
无他,只因为这四人,曾是老军神亲卫营中之人,如乔三、田七、张先之于卫王那般的忠诚。
老军神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十多年不见,怎么连甲胄都穿不齐整了。”
四人登时脸一红,不敢有任何的反驳,立刻低头整理。
“老夫今夜,奉旨接管步军营,有问题吗?”
四人忍不住对视一眼,眼中没有怀疑,有的只是滔天的兴奋和激动!
这一刻,他们没有怀疑旨意的真假,满心就一个念头:
将军终于要重新出山了!
“末将恭迎将军入营!”
老军神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四个人几乎是争前恐后地上前执缰,一番争抢之后。
一人执缰,两人左右相护,一人殿后引导剩余四位随从。
是夜,老军神单骑入主步军营。
老人虽老,声威无双。
在老军神单骑入主步军营的同时,中京城内,巡防营的大营之中,巡防营统领寇平之坐在一张桌子前,伸手接着一颗炒黄豆,慢慢地嚼着。
他的眉头始终皱着,不是疑惑,不是纠结,而是担心。
他担心行差踏错,担心万劫不复。
但他又实在想不到,拒绝楚王殿下的理由。
陛下年迈体衰,时日无多。
楚王树大根深,党羽满朝。
卫王在外,齐王放逐,其余几位皇子也早就退出了储位的争夺,这皇位不给楚王能给谁呢?
他甚至觉得,就算是自己拒绝了楚王,自己麾下也有的是人愿意押注楚王。
到时候,不仅自己的拒绝没有意义,还平白彻底得罪了新君。
于是,他选择了妥协。
让手下打开城门,并且向楚王保证,巡防营虽然不会帮楚王攻打皇宫,但也会替楚王拦住外面的勤王部队。
就在方才,负责值守上东门的手下前来通报,他们已经悄悄开了门,放宁远侯入京,此刻宁远侯的队伍正朝着宫城赶去。
而另一边楚王的八百死士,也已经在宫城的崇庆门外集结。
因为刻意的调遣,那边的动静,并未惊动什么人。
他此刻的担忧,既是担心今夜没有彻底向楚王倒戈,会不会魄力太小,以至于让楚王不满,在新朝功劳有限,前途有限;
同时也在担心,万一楚王失败,他今夜却是形同谋反的大罪,到时候,一切都没了。
这样说起来,他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彻底出手,帮楚王率兵攻打宫城。
但,他怕。
不是不敢上阵,而是怕自己的威望不足以让手下人与他一起。
巡防营的人,那都是朝廷精心选拔的京城良家子,攻打皇宫这等事情,太大了。
一旦这些士卒不愿意造反,反过来拿了他去送人头都有可能。
所以,就成了眼下这么个不尴不尬进退两难的局面。
他惆怅地端起酒碗喝了一饮而尽。
房门却在这一刻被人推开。
“他娘的,老子没吩咐.”
他的话,只说到了一半,便陡然断了。
他骇然地看着面前的老者,“老.老公老公爷.”
定国公在他对面坐下,一脸淡然地轻哼一声,“听说你小子,想翻天啊?”
寇平之心头猛地一跳,咽了口口水,“老.老公爷说的这是什么话。”
定国公白了他一眼,“老夫都出来了,你觉得你还翻得了天吗?”
寇平之的心闻言一沉,陷入了沉默。
但他并不认同定国公的话,既然已经诉诸武力,一切就都需要刀兵上见真章。
你定国公固然是勋贵之首,固然是我寇平之曾经的老上级,但你并不是能够单枪匹马让大梁军人都缴械的老军神。
在宁远侯已经带兵入城和楚王死士汇合之后,楚王难道会因为你一个定国公而认输吗?
定国公淡淡一笑,“哟呵,看你这样子,还觉得老夫在恐吓你是吧?”
他敲了敲桌子,“军神大人已经去了步军营,不管以前的威远侯现在的宁远侯在那儿有多少布置,有多少威望,你觉得步军营现在听谁的?”
“马军营那边,安国公中午装病,下午就偷偷出了城,此刻这位执掌马军营十来年的老统领拿着陛下的旨意入营,能不能成功接管?”
“至于禁军,老夫那个不争气的孙子,早就在宫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楚王和宁远侯自投罗网。”
他看着寇平之,“你还觉得你们能行吗?”
寇平之喉头滚动,额头上冷汗悄然渗出。
定国公伸手抓了几颗黄豆扔进嘴里,“别忘了,你吃黄豆这习惯都是跟着老夫学的,你还差得远。”
“你以为你有左右胜局的资本,但其实你的棺材板已经就差最后一颗钉子了。”
“看在这同吃一碗黄豆的份儿上,老夫给你个机会,你自己想想清楚。”
说完,进屋之后便滔滔不绝的定国公,还真的不说话了,自顾自地吃着黄豆。
寇平之神色凝重,他知道,自己或许真的是生死一念之间了。
如果老军神真的出了荒丘园,只要老军神站在城下一喊,有多少人会直接跪下?
最关键的是,老军神、定国公、安国公,都齐齐出动,会是自发的吗?
那必然是背后有人在谋划下令。
而那个能使动这三位的人,他的身份还用说吗?
既然陛下已经有了这样的后手,后面又还有没有别的后手呢?
他看着定国公,站起身来。
定国公挑了挑眉,依旧平静地嚼着黄豆。
寇平之扑通一声跪下,“老公爷!救我!”
宫城之中,皇极殿前,楚王终于突破了那三百禁军的阻拦,成功来到了天德帝的面前。
这一刻,天德帝的身边,只有一个童瑞,安静地陪着。
而他的面前,是披坚持锐的楚王,和他身后数十位浴血的死士。
天德帝的脸上,不见一丝慌乱,竟然还能笑着开口,“一代贤王,誉满天下,怎么也走上了这条路了?”
瞧见天德帝这般淡定的样子,在皇权的积威之下,楚王身后的死士们,都悄然有几分色变。
难不成,身后大殿之中,还藏着许多的甲士吗?
一个死士眼珠子一转,抓起一根火把,猛地扔向了大殿。
在一闪而逝的光影之中,众人瞧见了那大殿之中的空空如也。
天德帝见状再度笑着道:“你们如此胆小,却还要行这等冒险之事。老二,你就这么急着要坐后面这把椅子吗?”
楚王缓缓上前,“这椅子,你能坐,为何我不能坐?”
“或者说,除了我,还有谁能坐?”
“你中意的老六吗?”
天德帝缓缓扯了扯盖在身上的毯子,童瑞连忙帮忙掖了掖毯边,一主一仆的举动,似乎完全不在乎眼前的刀兵。
楚王眯起眼,“父皇,事已至此,何必故弄玄虚,不管你还有多少后手,此刻,你我之间不过数步,你拿什么翻盘?”
“原本你将皇位传给我,你我父子,还能都得个体面。奈何你识人不明,决断昏庸,今日我只能行此险事,也都是被你逼的!”
“你放心,我不是那等绝情的人,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依旧会给你体面,让你好好颐养天年。”
“而这个天下,交到我的手里,也会焕发出比在你治下,更璀璨活力的光芒!”
“世人,和青史,会给我公正的评价!”
楚王步步上前,句句扎心,他掀开了多年的伪装,也要戳破附加在天德帝身上的皇权光环。
让众人明白,眼前这位,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昏聩老人而已!
他猛地抽出手中剑,指向天德帝,“父皇,退位吧!”
“哈哈哈哈哈哈!”
得意的笑声并非来自楚王,而是来自于天德帝。
他掀开身上的毯子,缓缓站起,走到了楚王面前,忽地一把伸手握住了楚王伸出来的剑身,盯着楚王的双目,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你敢弑君父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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