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之中,一双双眼睛都看向了那个开口的副將。
那一向脾气暴躁如雷公一样的汉子,此刻承受著眾人幸灾乐祸的目光,憋红了脸,囁嚅了半天,低著头,“末將是说,殿下未免有点太小覷我等为国尽忠,报效陛下和殿下的心思了。”
四周登时响起了几声低低的轰笑。
笑声虽轻,传进那副將的耳中,登时將他的脸染成了酱紫色。
好在宋溪山並不是来取笑他的,敲打一下这个出头鸟之后,便开始回归正题。
“诸位都是聪明人,卫王殿下为什么这么做,尔等比谁都明白,一旦出了问题,哪个担待得起?如今殿下功成,皆大欢喜,那就是最好的。”
宋溪山站在主桌前,环顾一圈,“那肯定有人说了,我们又不是卫王殿下的嫡系,殿下就算登基,又能有我们什么事情?我们有什么好欢喜的?”
“对於这样的人,本官只能说,看得也太浅薄了些。”
“这次剿匪是什么?是卫王殿下身为皇子的最后一件大事,还是殿下亲自率领亲自操持的,这是什么规格?什么档次?尔等若是能够给此番剿匪一个完美的落幕,你们说殿下会不会十分开心?”
“至於尔等,以前不是殿下的嫡系,但现在,尔等实打实是殿下手下的兵,尔等都是行伍中人,能不懂军中这份情谊的可贵吗?这难道还不叫从龙之功吗?”
“所以,本官若是尔等,哪儿会有什么被欺骗的感觉,我能高兴得蹦起来!满朝文武都还在琢磨著该如何討新帝欢心的时候,尔等眼前就已经摆著一条明路了!”
“只要把剩下一半的土匪收拾了,回朝就能在殿下面前大大地露脸,加官进爵,那不是指日可待?!”
眼前这帮人,虽然不言不语,但神色皆已经写满了【臥槽,还真是,我怎么没想到】的意动。
宋溪山缓缓道:“本官再提醒尔等一点,楚王此番乃是谋逆弒君,十恶不赦,不提那些与他一起作乱的军中之人,便是整个楚王党羽都会遭到大清洗,朝中可是空出来了许多位置的。”
眾人已经到了临界点的士气,被这饱含深意的一句话彻底点燃,擂著胸口低吼道:
“愿为殿下效死!”
宋溪山暗鬆了口气,笑著点头,“这就对了嘛!本官已经安排了劳军物资,接下来,各自去安抚手下,將士气凝聚起来,好生整备,待劳军之后,大军开拔!”
眾將校轰然称喏,而后齐齐退下。
一场风波,彻底消弭於无形,化作了助涨士气的春风。
等眾人离开之后,乔三脱力般地在一张案几上直接坐下,感激地看著宋溪山,“宋大人,若非有你解围,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多谢!”
面对这位卫王殿下的心腹亲隨,宋溪山也没有拿捏架子,呵呵笑著,“真正起作用的,也不是本官,而是殿下的捷报。说起来,此番乔將军居功至伟,本官提前恭喜將军了!”
面对宋溪山的拱手道贺,乔三连忙起身回礼,同时也闻弦歌而知雅意地道:“宋大人此番居中筹谋,功绩更甚,末將定当稟明殿下,详述大人之功。”
宋溪山笑了笑,“乔將军,接下来如何行事,可有方略?”
乔三正色道:“正要请教宋大人。”
宋溪山道:“不知乔將军可知道孟姑娘和辛姑娘?”
乔三眼前一亮,“殿下请了她们二位参赞军务,齐公子临走之时也说了,如果有拿不准的,可以去寻宋大人和二位姑娘,帮忙出谋划策。”
宋溪山点头,“往来路途不便,故而此番离开太原,本官已经找二位姑娘请教过一番。她们的意见是,因为披云寨的投降,十八寨破解齐大人滚雪球战略的计划失败了,既然这招好用,我们可以再用,延续齐大人先前之战略,一步步逼迫青龙寨和我们决战。”
乔三眼前一亮,“好!”
当二月十五,凌岳赶到太原府,而后稍作休整,来到前线大营的时候。
摆在他面前的,便是新添的两座刚打下来的山寨。
齐政已经离开半个月了,但他的战术还在发挥著让人惊嘆的作用。
凌岳听见消息,心头忍不住感慨,又叫那小子猜中了,不过他真的都已经麻木了。
他当即升帐,召集军中將校。
得知消息的眾將立刻动身,来的路上还忍不住討论著新帅是谁。
甚至还有人说,若是个来抢功的,定要给他几分顏色,让他知道咱们这帮从龙之將不是好惹的!
但当他们走进大帐,瞧见冷著脸居中而坐的那个身影时,全部都老实了。
小公爷啊,那没事了。
谁敢跟他爭啊!
凌岳扫视一圈,“卫王殿下监国,无暇领兵,后续征战,由本帅接替卫王殿下,诸位可有异议?”
眾人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愿听大帅號令!”
“好!”
凌岳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还想著有哪个不长眼的会跳出来,自己正好杀鸡儆猴,正正军纪呢,看样子也用不著了。
他看著乔三,“先说说最近的情况吧。”
“回大帅,先前先锋军已剿灭黄龙庄、风雷寨,而后大军赶来,陆续剿灭白衣寨、飞狐寨、红鹰寨、黑虎寨,而后在上月三十,许千户领本部兵马,攻破了披云寨,斩首数百级,收编俘虏万余。”
“近十日,我等又按照先前之战法,陆续拿下磐石寨和双龙寨,迫其余眾继续逃亡,如今太行十八寨,已灭其九。”
凌岳听完,缓缓点头,“先前卫王殿下所制定的战法,对付他们是十分管用的,既然如此,咱们自然也不用改弦更张。不过.”
这两个字听得眾人眼皮子一跳,不是,你虽然是小公爷,还是殿下好友,也没有这么熊心豹子胆吧?
这可是殿下亲自製定的战法,而且还效果很好,你还敢改不成?
“本帅觉得,还可以做一些別的准备,毕竟我听说,最近这两个寨子,咱们的伤亡明显多起来了是吧。”
乔三点头,“大帅明鑑,或许是因为十八寨那边也急了,最近两个寨子,都得至少打掉他们两成以上的守军,他们才会愿意逃亡。因此,我们的將士伤亡也比以前大了不少。”
“这就是本帅要解决的。”
凌岳点了点头,忽地又枪口一晃,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此番营中关著万余俘虏,整编得如何了?”
下方一个负责此事的千户开口,“回大帅的话,皆已经严格分割整编了,从其中挑选了千余名作恶相对较少的精锐补充进禁军,跟我们一起训练了一段时间了,都还不错,剩下的人也都挺安分的。按照计划,即將移交给地方,由他们进行异地安置。”
凌岳眉头微皱,“现在匪患未平,等平了匪患再统一安置吧,那边还有好些寨子的人呢!”
眾人一听,不由面面相覷。
这是什么话?分別安置不是更好更轻鬆吗?
方才那个千户迟疑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大帅,这么多人,人吃马嚼,对后勤是个不小的负担啊。”
凌岳皱了皱眉,“这倒也是,那这样吧,將他们都放了。”
“啊?”
这下子,整个军帐都是一阵整齐的惊呼。
但是,等凌岳绷著脸,平静地將自己的计划说了之后,眾人齐齐佩服,“大帅英明!”
青龙寨,这半个月的气氛十分低沉。
因为,披云寨呈上计划,龙头亲自拍板的大计,失败了。
主导这场阻击大战的披云寨寨主韩三公子前面干得还不错,还身先士卒,趁夜火烧了官军大营,但如今音讯全无,很可能已经被官军剿杀,或者乾脆见势不妙悄悄逃走了;
剩下的飞狐寨寨主胡昌东因为当眾调戏红鹰寨寨主二娘被黑虎寨寨主梁三宝悍然斩杀;
飞狐寨剩下的人手惊怒交加而投降,迎了官军入山,披云寨整整万余帮眾悉数被俘;
就连二娘、梁三宝和白衣秀士等首脑也都悉数被擒;
各寨集中支援的那些粮草、器械,全部成了官军的囊中物。
这一仗,可谓是败得极其彻底。
当消息传回来之后,青龙寨中,连耗子走路都小心了些。
青龙寨寨主,也是十八寨龙头洪天云在自己的房间中,负手望著窗外。
两条浓黑的眉毛缠在一起,拧出心头的纠结和忧虑。
敲门声轻轻响起,“龙头?”
他猛地转身,看向房门。
这声音,是青龙寨负责採购物资的心腹三当家,同时负责著青龙寨的对外情报之事。
“进来。”
房门拉开,一个看著像是富商一样的汉子,走入房间,他没有说话,默默將一张纸条递给了洪天云。
“寨主,这几日,中京城发生了些大事。”
洪天云伸手接过,默默看完,震惊、激动、欣喜逐一从眼底闪过,最后定格在了决绝之上。
他缓缓平復心情,看著三当家,“朝廷官军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暂时还没打听到。不过朝廷派了定国公的嫡孙凌岳,接替卫王,率领官军。”
洪天云面露沉吟,“这个凌岳出身军旅世家,上一次太行山就是定国公主持的,以宋溪山和那位齐公子的本事,定然是有后手的,打听一下,我们好好想想如何应对。”
三当家点头,领命而去。
等三当家走后,洪天云站在房中,手中拳头悄然握紧。
朝廷换將,看看他们会搞出什么动作。
篤篤篤。
房门再一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军师祝先生。
“寨主,不好了,朝廷那边將披云寨的俘虏全部放回来了,最终一万多人,已经抵达铁狼寨。”
洪天云猛地回头,目光一凝。
“你且细细说来,到底怎么回事?”
按捺著心头震惊,洪天云当即看向祝先生。
“是这样的,朝廷將这些俘虏都放出来,他们无处可去,便在二娘、梁三宝等人的带领下,来到了铁狼寨。”
“但是铁狼寨瞧见这么多人,哪儿敢开山。只是看在之前的情义上,送了些吃食,然后立刻派人来了咱们这边请示。”
“听铁狼寨的使者说,二娘他们已经领著俘虏朝著咱们青龙寨来了。”
祝先生一口气將情况都说了,听得洪天云眉头越皱越紧。
他深吸一口气,“速去请周围五寨首领前来!”
翌日清晨,青龙寨的聚义堂中,坐著六位寨主。
並非是连遭大败龙头的威信减弱,而是只剩下九个寨子,有两个还直面朝廷官军的兵锋,另一个也隔著不远,不敢擅动,也就这几个寨子暂时还能安稳而已。
也正因为这种火烧眉毛的急迫感,让他们在得知消息的一时间,就立刻赶来了。
官军势大,抱团取暖才是唯一能存活的方式。
“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件要事,需要与大家一起商量一番。”
洪天云的开场依旧直接而简短,说完便朝著祝先生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向大家阐述一下情况。
虽然眾人已经有所耳闻,但此刻从祝先生这边了解到详情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娘的,当初我们给他们弄了那么多粮草、器械,让他们死守披云寨,结果披云寨打成那个鬼样子,二娘、梁三宝,还好意思回来?”
“哎,话是这么说,可如今人家就是回来了,我们难道真的不管他们?若是不管,山寨里別的兄弟会怎么想?”
眾人闻言沉默,对他们这些人而言,自然是利益为先。
但在整个山寨圈子的话语体系下,还是义字当头的。
他们统帅手下,也是时刻將道义掛在嘴边,哪怕对山寨对基层的小嘍囉,嘴巴上也是称呼的兄弟。
聚义聚义,四海之內皆兄弟,是他们可以骤兴的倚仗,也是约束他们行事的枷锁。
“他娘的,这不是摆明了给我们出难题吗?这朝廷官军还真是心黑,不敢真刀真枪地跟咱们干,尽想这些法子来噁心我们!”
“在座的就咱们几个,就不要说那些没用的了,现在朝廷就是这么干了,咱们能怎么办?”
“哎,这些人被朝廷俘虏过了,如何信得过?但不管还他娘的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愁死个先人!”
“我建议,给他们些钱粮,让他们自己找个山头,自己待著去。”
“这法子好,既不损了兄弟情义,也能杜绝他们配合朝廷干坏事。如果他们真的没事,等打退了朝廷官军,自然还是可以重归十八寨的。”
眼看著眾人渐渐达成了一致,一直沉默的洪天云终於开口了。
“这个法子,的確不错,但有两个问题。”
“第一,安置万人的山寨,需要多少钱粮,诸位想过吗?咱们如今已经损失掉了九个寨子,其余各寨要凑出这么庞大的一笔钱粮,日后又拿什么来抵挡官军攻打?”
洪天云第一句话就给兴致勃勃的眾人干沉默了。
是啊,给少了肯定不服眾,和没给没区別。
给多了自己哪儿还能承受得起?
再者说,如果这一万人是心向朝廷假意归顺的呢?
岂不是又轻轻鬆鬆从他们这儿骗了海量的粮草物资?
洪天云居高临下地看著眾人,“第二点,这个法子,实际上,是浪费了一次朝廷送给我们的天赐良机!”
在眾人不解的眼神中,洪天云身子前倾,左手手肘撑著膝盖,右手竖起一根手指,“一万人本身,就是一笔很大的財富。”
眾人皱眉,面面相覷间,忽然有人脑海中灵光一现,“龙头,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这一万人反过来抵御官军?”
这话一出,其余人也是眼前一亮。
但旋即他们又皱起了眉头。
“不对啊,这一万人,哪个山寨吃得下啊!”
“而且他们之前就投降了,万一这次再临阵投降怎么办?”
听著眾人的议论,洪天云竟也没有反驳,点著头,“这倒是,那有没有路子能解决这个问题?哎,一万人著实太多了,不好处置,若是人少些就好了。”
眾人一想,很快便又有个大聪明灵机一动,“那我们可以分开安置啊!一万人要是分了五六个寨子,一个寨子也就千把人,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到时候,不还是咱们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挖工事、做苦力,反正不让他们去跟官军接触不就行了?”
这话一出,眾人一下子都有些心动了。
嘿!还真是!
如果是这样,这一万人,还真是朝廷送来的礼物啊!
洪天云也不由点头,“这个法子好,一万人看作一体,自然不好处置,如果只有一两千,那对每个寨子,都是好的,抵御朝廷官军,各寨的人手那是多多益善。”
於是,几乎很自然地,原本的负担变成了財富,接下来的会议,就变成了眾人的抢人大会。
这个说著我们山寨地势差了,需要修筑的工事很多,要多点人;
那个讲我们离官军更近,时间更紧迫,才更需要多点人;
爭来爭去,还是龙头髮了话,表示青龙寨不需要人手,將一万人给眼下五个寨子每寨分两千,剩下的都送去铁狼寨,抵御官军,这才让眾人齐齐佩服答应。
至於二娘、梁三宝和白衣秀士这三位寨主级的人物,便都带来青龙寨养著,也算全了一番兄弟恩情。
这番高风亮节和周全安排,让眾人对龙头愈发佩服。
別看咱们已经丟了九个寨子了,但是龙头他,没毛病!
这边既然下了令,很快,祝先生便陪著诸位寨主一道,前去拦住了二娘等人。
而后大家分果果这些,也都没什么问题。
各自领著两千预定的“苦力”兴高采烈地回了山。
官军大营,凌岳坐在中军大帐之中,斥候稟报著军情。
“大帅,一万俘虏已经被青龙寨周围的五个寨子瓜分,各寨安置了两千人。剩下的一千多人也被安排进了铁狼寨。我们的人也都混杂其中,进入了各寨之中。”
凌岳闻言,当即点头,“好!再探!”
斥候离去,他看著乔三,好奇道:“这十八寨龙头,真的跟齐政不认识?”
乔三苦笑一声,摊了摊手,“或许这就是聪明人之间的默契吧!”
凌岳白了他一眼,你也太会说话了,怪不得现在才是个护卫。
“吩咐下去,大军集结,留下一路人马在此佯攻,分六路趁夜潜行进军,一举拿下这六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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