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 第401章 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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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1章 温柔乡
    从战场上回到沁州节帅府,感受仿佛从地狱到天堂。
    萧弈甚至不再怀念上辈子的物质条件。
    如今也很好,沐浴时虽没有自来水,却有张婉在旁帮助。
    因他身上有伤,不好进浴桶浸泡,张婉遂拧了巾帕,仔细替他擦拭了许久。
    终於,身上不再有血腥气,乾净舒適得让他长长吁了一口气。
    张婉手指轻轻抚在他右胸上方的箭孔,渐渐地,眼中滴下泪来。
    “妾身千叮嚀、万嘱咐,郎君终还是带了伤回来。”
    “破皮罢了,流矢如蝗,刀剑无眼,难免的。”
    胸甲与肩甲的缝隙处挨了一箭,倒也不深,萧弈作战时甚至都没发觉,算是武乡之战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此外则是一些小伤,双手虎口的老茧磨掉了,带掉了皮肤。
    眼下看著张婉被浸湿的衣裳勾勒住曼妙的弧度,萧弈却不敢用手掌去摸。
    他用手背揩了揩张婉的泪,道:“好歹你也是將门之女,乱世岂有不受伤的,我只当是武乡原一战的勋章。”
    “妾身自是晓得,也不是为这些伤落泪,是想到郎君志向远大,往后不知还有多少硬仗要打。”
    “放心,往后的仗,更有经验了。”
    “妾身信郎君,给郎君敷药。”
    纤纤玉指小心翼翼把药膏抹在萧弈的伤口上,张婉贴过来,吐气如兰,轻轻吹著气。
    她贴得很近。
    敷著药,屋中遂响起了轻轻的呻吟。
    並不是萧弈牵动伤口疼得出声。
    “郎君————別,你身上有伤。”
    “不妨事。”
    “一会出了汗,渍了伤处————那————妾身来好不好?”
    张婉不知是否故意的,说是怕萧弈碰到了虎口的伤处,用裹布把他的胳膊绑在了床榻上。
    除此之外,她却是极为温柔的。
    当夜,张婉无力地蜷在萧弈身旁,轻声道:“好累,不给郎君解了————明日,郎君多歇歇吧。”
    从武乡归来后,直到这一夜,萧弈才得以睡了个安稳觉。
    再醒来已是次日午后。
    窗外的鸟鸣声清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外面竹影婆娑,一派安详。
    他双手依旧被绑在床榻上,有些酸。
    但反正解不开,乾脆就这么懒洋洋地躺著,除了有些热,十分舒適。
    乾脆脚一蹬,把被子蹬掉,很快就清爽了。
    差点又要睡过去,听到了屋门被推开的“咯吱”声。
    萧弈听著那细碎的脚步声,也不睁眼,道:“昨晚还说妾身明日起不来了”,去哪了?”
    “咳咳。”
    “嗯?”
    转头看去,只见李昭寧侧身站在屏风侧,手里抱著一套衣裳。
    李昭寧转眸看来,又迅速移开眼,强作镇定,道:“你把被子拉上。”
    “手绑著。”
    李昭寧低著头,走上前,眼睛也不看他,伸手,想將被子给他拉好。
    末了,却是把手缩了回去,將抱著的衣裳盖上,去解绑著他的裹布。
    “萧节帅花样不少。”
    语气调侃,却微带著些紧张的颤声。
    萧弈道:“虎口受伤了,怕睡著了乱动。”
    “也不小心些。”李昭寧轻声嗔了一句,道:“耶律观音手臂上掛了伤,张婉去给她敷药了,我恰有公事要与你说,她便让我拿件衣裳给你。”
    “有劳小李先生”了。”
    “旁人胡乱称呼,你也跟著起鬨。”
    以往,李昭寧为萧弈出谋划策、打理文书皆隱於幕后,此番作战,事务繁冗,人手不足,几次关键时刻,皆是她出面打点。
    她是李昉族妹,才干又能服眾,却无官职、身份,汾阳军幕府遂以“小李先生”称呼她。
    李昭寧遂愈发有谋士风范,近来常穿著文士袍,以青丝束髮,衬得她身材修长,气质灵动。
    虽还能看出是貌美女子,只自有一股文质彬彬、运筹帷幄之感。
    “不是起鬨,是知你打点诸务辛劳。”
    萧弈揉了揉手臂,起身,披衣。
    交衽处不太好系。
    “我来吧,你手上有伤。”
    “多谢了。”
    “萧节帅客气。”
    这一番对话,两人仿佛有些生疏了。
    或许是李昭寧是相门之女,自有大家闺秀的架子,之后身世落魄,难免敏感、自怜,有些放不太开。
    然而,嘴上客客气气的寒暄,两人目光交匯,却似有情意迸发。
    李昭寧连忙移开目光,睫毛微颤。
    她垫起脚尖,繫著交衽。
    “你低些。”
    因萧弈太高,她轻轻推了推,萧弈坐在榻上,李昭寧没能站稳,身子一倾。
    萧弈顺势用肩膀扶住她。
    李昭寧连忙避开,清了清嗓,故作镇定道:“我来,是稟报汾州之事,族兄忙於抚恤之事,让我筹算府库余粮。”
    “还请小李先生赐教。”
    “若欲强攻汾州,库中粮草,必是不足。”
    “可有解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並非说我是巧妇。”
    “知道,你尚未婚嫁。”
    李昭寧不由微微窘迫,小女儿姿態尽显。
    虽然一直以来,她都努力表现得沉稳、懂事,其实终究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女子罢了。
    她侧过身,不接这个话茬,语气愈发正经。
    “好在,武乡原之战大胜,藉此余威,或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使汾州归顺。”
    “劝降?”
    “是,你可知偽汉的汾州知州是何人?”
    “赵弘。”
    “那对赵弘其人,你了解几分?”
    “难不倒我。”萧弈从容答道:“赵弘,字文度,年四十有五,祖籍蓟州,晋天福年间登科入仕,以才思敏捷、善戏謔而扬名,后入河东节度幕府。刘崇僭立,任他为翰林承旨。”
    李昭寧微微頷首,赞道:“不愧是察事都,情报打探得详细。”
    萧弈道:“我还知道,赵弘之母刘氏、妻吕氏、子赵昌图,皆在太原,要招降此人,恐怕不易。唯一可利用者,是他与郭无为政见不合?”
    “非也。”
    李昭寧莞尔,以考校的语气问道:“这些情报,皆是眾人皆知的履歷,节师可知赵弘的往事?”
    “怎么?察事都没能打探到的情报,小李先生却有?”
    “不错。”
    李昭寧微微一笑,顾盼生辉。
    她起身踱步,信手拈来。
    “赵弘之父名为赵玉。梁开平三年,赵玉依附横海军节度判官吕兗,刘守光破沧州,族诛吕兗,彼时,赵玉背著吕兗之子逃难,扮为兄弟,一路乞討,逃亡数百里。”
    “那是多少年前之事?”
    “四十多年前吧。”
    萧弈奇道:“如此久远之事,你如何得知?”
    “因为被赵玉所救之人,便是名相吕琦。”李昭寧道:“吕琦与我阿爷曾同为端明殿学士,联手提议李从珂与契丹和亲以牵制石敬瑭,后晋立国,他们一同逃匿民间,又一同被起復。”
    “难怪小李先生知己知彼。”
    “不过听阿爷閒谈时说过罢了。”李昭寧道:“赵玉早逝,吕琦重旧情,收养了赵弘,亲自教他读书,举荐其入仕,恩同父子。”
    “如此说来,只要吕琦出面,招降赵弘不在话下?”
    “吕琦已不在世。”
    “那————”
    萧弈正要起身,李昭寧忽抬起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莫急,我自有计较。”
    指尖冰凉如玉。
    他觉得她是故意撩拨,可目光看去,她分明是云淡风轻的谋士风范。
    李昭寧愣了愣,背过身去。
    “咳,吕琦有二子,长子吕庆,今在澶州节度使幕府任职,他以父荫补官历练多年,行事沉稳有章法,在河北藩镇间颇有声望;次子吕端,年方二十,尚未入仕。此兄弟二人与赵弘自幼朝夕相处,情谊非比寻常,然手足之情尚在其次,关键在於赵弘受吕家数十年厚恩,若吕氏兄弟亲往汾州相劝,他断然拒绝则为忘恩负义,反之,他稍有归降之念,吕氏兄弟便是他最好的台阶,借恩亲相劝之名纳降,既保全了自身名节,又能借吕家声望,在大周谋仕途。”
    “好。”萧弈半开玩笑半真心讚誉,道:“得小李先生妙计,如鱼得水。”
    李昭寧微微羞赧,道:“武乡得胜的消息才到,便猜你要取汾州,阿兄已写了书信遣人去请吕氏兄弟来了,想必要不了太久就能到。”
    “难为你们考虑得周全。吕氏兄弟若来了,便请他们留下,徵辟为汾阳军幕下,如何?”
    李昭寧一本正经应道:“是,待节帅取了汾州,自是缺人手。”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於心,会意的同时有了揶揄之色。
    “那便请节帅好生歇养些时日,静待吕氏兄弟劝降汾州?”
    李昭寧说著,目光落向萧弈手掌,露出关切之色。
    萧弈却沉吟道:“赵弘即便要降,却未必能服眾,还需双管齐下,我得率军围困汾州,给汾州施加压力。”
    “眼下,伤兵未愈,又有半数兵马驻於武乡原,节帅恐无兵力围困汾州。”
    “谁说的?”萧弈道:“建雄军尚且留有兵马扼守汾州要道,我带一千轻骑,再借建雄军一用,不求十则围之,能给汾州施压即可。”
    “你————”李昭寧开口似要劝阻,之后,话锋一转,道:“节帅主意既定,若只带千骑,或可想办法凑一凑半个月粮草。”
    “好,战事连绵,又要辛苦你当“拆墙先生”了。”
    “幕府当中,我最了解汾州形势,此番我隨军赞划,为节帅拾遗补缺,可好?”
    李昭寧说这句话时,敛掉了眼神中的情意,一揖,显得公事公办。
    可这一瞬间,萧弈便明白过来了。
    她打扮成这谋士模样,尽心在军中做事,为的,也许就是能够顺理成章地隨在他身边。
    “如此,有劳小李先生了。”
    李昭寧唇角微微一扬,抿了抿唇,正色道:“必不辜负节帅信任。”
    她尽力表现得沉稳。
    可那双美目中秋波转动,有窃喜,有得意,有期待,还有藏不住的绵绵情意。
    最动人者,是美人动情模样。
    萧弈看著,不由有些走神,似心弦被轻轻拨弄了一下。
    “你看我做甚?反正,已经说好了,你堂堂一镇节度,可不能反悔。”
    “嗯,不反悔,此番不是硬仗,带你一同去便是。”
    “不是硬仗?”李昭寧嗔道:“怎不提刘鸞也在汾州,你也不怕被她抢去了?”
    “吃醋了?”
    李昭寧脸一红,道:“该稟报的都说了,告辞。”
    说罢,她作势欲走。
    萧弈伸手轻轻一拉,將她揽在腿上坐下。
    娇躯入怀,连呼吸都变得馨香。
    李昭寧轻呼一声,垂下头,低声道:“做甚?我可是你的谋士。”
    萧弈道:“该稟报的都说了,聊几句体己话。”
    “才没有要说的。”
    话虽如此,可两人肢体接触,就好像是火石在火镰上不停摩擦,自然燃起了火焰。
    气氛渐渐不同。
    不知不觉中,萧弈的手环住了李昭寧的细腰,李昭寧的手则轻轻放在他宽阔的肩上。
    李昭寧轻声道:“其实————很担心你。”
    萧弈道:”我知道。”
    李昭寧道:“你在外打仗,我每夜牵掛无眠,忧你、念你,只好让自己忙起来。心想等你归来了,再不要藏掖著心事,要把所有话一股脑与你说了。”
    “我听著呢。”
    “可脑子里————不知要说什么了。”李昭寧仰起头,柔声道:“能这般看著你,就足够了。”
    语气里满是柔情。
    樱唇未著胭脂,透著水润。
    “唔————”
    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又似有汪洋大海在浸润。
    正动情之际,李昭寧美目流转,沉醉的眼神中忽露出惊色。
    “呀,不行,出血了。”
    她慌忙挣起身,轻轻摸了摸萧弈伤口上的裹布,急道:“渗血了,我给你换药。”
    萧弈低头看了眼伤口,奇怪自己竟一点也不觉得痛。
    “无妨事。”
    他受伤的手犹在李昭寧背上。
    李昭寧像受惊的兔子一般避开,双手捂了捂緋红的脸,语无伦次。
    “別急————不,我是说別动,別动,我先给你换药。”
    萧弈见她口不择言,忍不住笑了笑。
    “好。”
    他静静看著她替自己换药,温柔、专注。
    能感受到她分明有些紧张。
    末了,她拿起沾血的裹布,起身,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
    “我走了。”
    未到门口,她又驻足,回眸看来,小声道:“不许告诉我族兄。”
    萧弈故意问道:“何事不可告诉明远兄?”
    李昭寧脸颊更红。
    “我们————我们的进展,不许告诉他。”
    说罢,匆匆跑掉了。
    萧弈看著她的背影,只觉骨头还有些酥。
    他却知道,於李昭寧而言,今日的进展有些太快了,她还需要慢慢习惯。
    温柔乡抚慰了战场上的伤痕。
    可乱世之中,这等閒適的日子,总是不多的。
    数日后,虎口的伤势尚未结痴,萧弈已点齐兵马,出沁州,攻取汾州。
    吕梁山下,汾水蜿蜒而东,浊浪拍岸,洗涤了昨日的温柔遣綣,苍茫而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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