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相邀
出了中军大帐,日头已掛在西天。
看这样子,大军今日是不打算拔营西行了。
萧弈知道原因,一是还有部分节度使不曾奉詔赶来;二是粮钱拮据,开拔钱还没有到位。
他有过从鄴都攻滑州的经验,知道若全速行军,两三日即可赶赴鄴都,如今郭威驻兵於此,隨时可北向支援,还能省些粮草转运所耗。
家穷,一分钱也得掰成两瓣花。
另一方面,郭威当也有通过战爭之外的手段驱退契丹的想法,所谓上兵伐谋。
这般想来,萧弈觉得郭威其实是颇期待能与耶律察割达成共识。
並肩而行的王朴忽然问道:“萧郎以为,耶律察割能答应陛下的条件吗?”
“谈嘛。”
“哈?说得好生轻巧。”王朴苦笑道:“敢情出使云州的不是你,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文伯兄有纵横之才,此番没有信心?”
“察割与耶律阮之间不过权位之爭,若与我等合作攻打耶律阮,却是叛国行径啊。”
萧弈沉吟道:“文伯兄是担心,耶律察割受到了家国大义的道德约束而慨然拒绝?”
王朴食指轻挠下巴处的鬍子,兀自思量。
末了,他带著调侃语气喃喃了一句。
“论对契丹人的了解,还是萧郎更胜一筹啊,不愧是与契丹公主朝夕相伴。”
“嗯?”
“即使察割无家国大义,其人性黠,依旧不好谈。”
“方才言权位之爭”,为了权位,刘承祐能对昔日功臣刀兵相向、屠戮满门,毫无情面可言,耶律察割又有何事做不出来。”
萧弈说罢,心中微嘆,对权位之爭最了解的人其实正是郭威,提出这条件绝非无的放矢。
想到此节,他脑海中浮过李业当年那张脸。
“文伯兄,若觉不好谈,何妨用些手段。”
“哦?愿闻其详。”
“离间。”
萧弈思忖著,缓缓道:“我们一边与耶律察割合作,一边將此事透露於耶律阮,待察割感受到耶律阮疑他,便劝他先下手为强。”
王朴没有马上回答,停下脚步,仰头看天,手指摩挲著。
萧弈发现不少谋士都有这掐指一算的动作,想来是指尖的触感能活跃大脑。
过了一会,王朴忽然转过头来,眼神发亮。
“萧郎,你————”
“王常侍。”
恰此时,慕容延釗快步过来,道:“李司使请你一同到符节帅营中一敘。”
“现在?”
“是。”
回头看去,李谷与魏仁浦方才出大帐,脸色沉凝。
王朴遂匆匆一揖,丟下一句“晚些再寻萧郎详议”,匆匆而去。
“不急,文伯兄且去忙。”
萧弈自回了营,只见耶律观音正与折赛花在拾掇一只野獾。
见他回来,耶律观音迎上前,笑如花,道:“这几日你嘴里淡出鸟来了吧?今天有烤肉吃,我很会烤的。”
“哪猎来的?这般厉害。”
打猎不难,难的是上万人驻扎在这一带还能抢到猎物。
“杨业猎的,他还跟人打了一架。”
“为何?”
“抢猎场唄。”
杨业正坐在一边熬獾油,道:“舒舒筋骨,不是甚大事。”
萧弈道:“太原有消息了,若王师入城,自当保你两个儿子无恙;若罢兵,或通过谈判將他们接出来。”
“多谢。”
杨业一抱拳,问道:“在议和了?以谁为使?”
萧弈摆了摆手,不与他谈具体之事。
几人围坐著吃了烤肉,末了,萧弈与耶律观音爬上营地后方的草垛上吹风。
“你还挺会挑地方的,我们坐著等到天黑吗?”
“等到天黑做甚?”
“嘁,晚霞多美啊。”
“今日议事,朝廷使者已联络了耶律察割,你说,可有办法促他与耶律阮內斗。”
“办法肯定有呀,耶律阮继位之后,宗室间打过好几次仗,我爷娘就有两次叛乱,耶律察割的阿爷也叛乱过啊。”
“听你一说,事不难?”
“契丹说內斗就內斗,可如果你让他內斗,他也许就不內斗了,只能偷偷使坏,如果我去————”
说到一半,耶律观音忽停了下来。
“什么?”
“没什么,如果我是中原女子就好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你身边。”
“现在不光明正大吗?”
“不一样嘛,契丹公主只会耽误你前程。”耶律观音枕著萧弈的腿,道:“我好羡慕符家、高家的女儿啊,家世不凡,谁都想娶她们。
“这些谁与你说的?”
“折赛花啊。”
“她说著玩的,大丈夫岂能凭妻家门第挣前程。”
“可中原又不是我的家————”
萧弈察觉到了耶律观音的情绪起伏,正待抚慰她。
忽地,草垛下方传来了呼喊声。
“萧节帅?敢问在这附近吗?”
萧弈探头一看,见是一员甲士由杨业领著找了过来。
他遂与耶律观音跃下草垛。
“何事?”
“萧郎当面,有礼了,我乃天平军幕下亲事官,今夜节帅设宴款待王常侍,席间提及萧郎,遂遣我来延请萧郎过去一敘。”
“符公相召,不敢不从,容我换身衣裳。”
“都是行伍之人,何必拘此小节,萧郎请。”
“请。”
萧弈回头一看,见杨业也跟著,想必是对威名远播的符彦卿颇有好奇。
很快,进了天平军大营。
天平军原本归高行周节制,去年,高行周逝世,符彦卿才从忠武军任上接替了天平军。
谈及此事,萧弈才意识到,高怀德这两年不太顺遂,父亲过世时正逢晋州之战,守孝一年又赴武乡战场,当时的状態、心境想必都很差。
他当时太忙,確实无暇关心高怀德。
营中气氛与旁处又有些不同,若说汾阳军是凝、镇寧军是严,天平军则是稳,处处透著一种百战老兵对宿將的畏服。
符彦卿调任不久,或许很快又要调任,想来没花太多心思整军,营中不闻呵斥,亦不见属官纠察,偶能见到老兵倚著矛杆閒谈,年岁大都在三十往上,脸上可见旧伤,神情却颇安顺。
中军营柵內,篝火照得一片空地晃如白昼。
地上铺著粗麻布,也无案几陈设,十余人围坐在麻布上,唯有居中位置摆了张兽皮,符彦卿正跪坐其上,神態不见老態,自带一股威严。
王朴端坐在东侧,正身子微微前倾,与符彦卿交谈著什么。
余者,萧弈大多不识得。
他与杨业由亲事官引至席间,眾人目光仅有片刻停留,无一人起身,静中带著肃然。
“萧郎来了,座下便是名震天下的符公,久镇北疆,与契丹大小百战。阳城一役,率部逆风奇袭,大破敌主力,逼得耶律德光弃仪仗单骑奔逃,威震虏庭,当今中原大將,论敌契丹,无出其右者。契丹人畏符公甚深,向来以符王”尊之,不敢直呼其名。”
“符公当面,在下萧弈,久仰符公盛名。”
“好风采。”符彦卿赞了一句,道:“中原又一代英才啊。”
“谢符公。”
王朴继续引见,道:“这位是符家大郎,天平军衙內都指挥使、贺州刺史。”
“符昭信。”
“符兄有礼了。”
“这位是符家二郎,才华横溢。”
此时,符昭信下首的一个年轻人起身,脸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拱手道:“符昭愿,久闻萧郎之名,今日一见,真风流人物。”
“不敢当。”
“萧郎头髮上,可是茅草?”
萧弈抬手一拨,从髮丝上把草屑拿掉,从容应道:“谢二郎提醒。”
符昭愿道:“方才与王常侍下了几盘五子棋,听闻此为萧郎所创,若有机会,当討教一番。”
“自当奉陪。”
萧弈低头一瞥间留意到,旁人面前的陶盏中都是米浆,唯有符昭愿,面前摆的是真酒。
符昭愿似发觉了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示意他不要声张。
一番见礼,萧弈便发现天平军中有几个將领目光紧盯著杨业,交头接耳地私语了几句。
他借著转身,轻声问道:“你认得他们?”
“他们想抢我的猎物。”
“一会赔个不是。”
萧弈没得到杨业的回答。
落座,便有牙兵给他端了一盆野猪肉、一瓮米酒。
席间无乐师奏乐,无姬妾侍奉,大多时候都是王朴通过询问,请符彦卿谈论契丹之事。
“老夫当年与耶律阿保机交战时,莫说耶律察割,其父耶律安端都还乳臭未乾,其人打仗无甚本领,骨头却软,前后背叛过阿保机两三次。约莫乾化元年吧,他与几个兄弟谋划叛乱,遭妻子告密,耶律阿保机没忍心杀害弟弟,登山刑牲,逼他对天地发誓不再反叛。可只过了一年,我与耶律阿保机在云州对峙,耶律安端已復叛,率千余骑兵欲袭其兄,反被拿下,耶律阿保机却再一次赦免了他。”
“阳城一役,耶律德光以十万骑围我,耶律安端便是前部先锋,以精骑乘乱欲突我侧翼,记得那一日风沙扑面,睁目都难,我一心衝杀,尚未看清敌势,麾下儿郎便杀得耶律安端大溃,自那以后,凡见我旗號,他便绕著走,不曾再有过正面爭锋。”
“只知再往后,耶律阮在镇阳自立,与耶律李胡爭位,耶律安端改换门庭,依附新主,混了个明王的名號,执掌东丹。安稳没几日,又与萧翰私下来往,密谋再乱,此番则是耶律察割先一步告发,卖父求荣,后保得他一条狗命。”
“言而总之,契丹宗室本无家国大义,只有强弱利害。耶律安端一生数叛其主,心中无君无父。有其父,必有其子,察割连亲父尚能出卖,何况一个耶律阮?文伯此去,大有可为————”
中原与契丹数十年间的爭锋,符彦卿端著陶盏、品著米浆,缓缓道来。
刀光剑影、血染疆场的细节,大多都因岁月模糊,落在他口中,不过是几句轻描淡写。
旁人怖惧的辽太祖、辽太宗,也只是曾在沙场上对峙过的对手,没有一丝怯意,亦无过多褒贬。
萧弈从中听出了符彦卿的一丝遗憾。
当年,若身后有一个强大的中原王朝,未必不能勒功燕然、封狼居胥。
篝火映著符彦卿脸上的旧伤疤忽明忽暗,又显得那么淡定,或许他看透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他已戎马一生,有些仗,註定不属於他。
再回想初见时那一句“中原又一代英才”,方能体会其中的期许。
末了,一向沉闷的杨业难得主动抱拳一礼。
“麟州杨业,见过符公,敬符公平生战功。”
“呔!”
不等符彦卿应话,太平军中便有將领起身,叱道:“你现在知道敬节师,白日抢我等猎物,害得符帅没有野味宴客,却是如何说?!”
对方已经瞪了杨业很久,终於是找到机会质问了。
杨业道:“我向你等赔罪便是。”
“赔罪就行了?你下手忒重,伤了我们的人!”
“不错,手都被你打脱臼了。”
杨业大步上前,道:“那便折我一只手!”
萧弈抬手,拦住杨业,笑道:“是我的不是————”
“萧节帅不必出头,军中斗气是常事,我们並非受不起伤,是输得不甘心,若不把掉地上的脸面捡起来,往后如何领兵?!”
“不错,让我等与这廝再过两招!”
萧弈根本不是怕杨业吃亏,是怕拂了符彦卿的面子。
这话却不好明说。
他想了想,笑道:“萧某生性不喜爭斗,只喜解除爭斗————这样如何,诸將军可知辕门射戟”之旧事?我欲效仿,若一发中,诸將军便卖我一个面子,若不中,隨你等决斗。”
“好!”
却是符昭愿拍掌叫好,道:“此法有趣。”
眾人不由看向符彦卿。
符彦卿一双老眼环顾诸將,沉声道:“一个个终日好勇斗狠,却忘了武”字是如何写的,止戈”为武,且看萧郎有无吕奉先的风采罢。”
不一会儿,一桿铁戟便被插在辕门,距宴饮处约八十步。
果然没有按演义里竖到一百五十步外,毕竟当世还没有演义。
萧弈暗鬆一口气,目光看去,那戟尖在篝火光里细如一线。
他曾在这个距离射杀过杜袞,故而有信心提出建议。
若射中了,便出个风头;若射不中,也无妨,他先丟个脸,一会杨业与天平军斗武,也不至於让对方太丟脸。
取过硬弓,站定身形,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腰背的肌肉賁张开来,开弓,均匀呼吸。
“嗡。”
一箭射出,萧弈也不知中没中。
他只觉得十分放鬆。
“中了?!”
“中了!”
“娘的,这小子不是浪得虚名!”
周遭议论声嗡嗡,萧弈收弓,抱拳道:“侥倖命中,诸位將军见笑了。”
“萧节帅神射,我等心服口服!”
只见符昭信神色一正,符昭愿也收了玩世不恭之色,眼中满是欣赏之意。
唯符彦卿神色平淡,见怪不怪的样子。
“天平军这几年仗打得少,眼高手低,让萧郎见笑了。”
“...
”
一桩小插曲之后,又聊了几句,便散了宴。
萧弈与王朴一同出了天平军大营,边走边谈。
“萧郎好箭法啊。”
“谬讚了,我只擅长些花哨技艺。”
王朴道:“我也不绕弯子,我在寻一个同去云州的副使,须有急智,並了解契丹形势,最好还武艺高超。”
萧弈脚步一顿,听懂了这说的是谁。
王朴遂郑重其事问道:“萧郎可有意与我共取立功、为陛下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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