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日高山下 四季流转
送走那四个提前结束寒假前往本州岛的傢伙后,抱起加厚睡袋、走向尚且完好的北边厩舍。
社员寮受灾不算严重,但是为了安全起见、留守的几位全部集中到了北边的值班室和厩舍內的储藏室过夜。
马的那边,除了体力不支的高龄引退马和依然处於紧张状態的晨曦跟小光外、从放牧地回到马房第一轮休养的还有原本预產期在稍晚一些的一月下旬的星星。
至於说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安排一或许是受到地震惊嚇的缘故,等到发现时星星这边已经表现出了些许分娩前的徵兆。
要说有什么值得庆幸的,恐怕也就只有配种时间较早、所以即便是提前分娩的场合,实际上也跟估算的预產期相差不远这一点了。
不过既然是非常状况下的生產,再加上星星也不是什么以体质见长的牝马,所以说果然还是不能大意——
一边这么想著一边將睡袋铺在冰冷走廊上的时候,突然听到了rachelho焦急的嗓音。
“多伯姐!”
宛如就在耳边的呼喊,清晰穿过耳膜传进了脑海。
下一刻,毫不犹豫地丟下手中还没铺好的睡袋、大步朝多伯所在的马房走去。
或许是在刚才的那一场地震中耗尽了体力和心力,回到马房后的多伯突然在垫料中倒下,再也无法自己站起来。
赶到多伯身边时,鹿毛马仿佛为了不让大家担心,一边继续发出著安抚般的轻哼声、
一边一次又一次想要站起来。
倒下,再努力,再倒下......就这样重复了接近半个小时。
每次倒下,身上都会再添新的伤痕,蹄子也在这样徒劳的努力中受伤了。
勉强以颤抖的手指抚过多伯有些粗糙的面庞。
“多伯,已经够了。”
就算像这样反覆呼唤,她也不愿停止挣扎。
“这种情况——”
马將近五百公斤的身体一旦臥地太久,就会压迫內臟、血液循环也会逐渐停滯,最后只会在无比痛苦中死去。
况且,多伯已经远远超过了二十五至三十岁的引退马的平均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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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蛀坏掉的牙齿,身体各处的机能也出现了明显的衰退。
身为兽医师出身的育马者,甚至在成为育马者前就已经有了类似的觉悟人类的场合,不管是谁都希望能够在床上被亲人的环绕下无痛的离世。
这点对马、乃至其他大部分由人类饲养、与人类亲近的动物来说也是一样的吧。
如果要让跑不动的马在病痛的长期侵扰下死去,那还不如在即使很短暂的期间內回到出生的故乡、在广阔的牧场上尽情奔跑,在生命最后的瞬间使用麻醉剂和肌肉鬆弛剂安详地死去。
即使再怎么不愿意也要直面为了人类而在赛场上奔跑、奉献了一切的赛马的最期,这难道不是饲养出这个生命的傢伙需要承担的责任吗一在心里紧紧握住拳头,良久与多伯那双和往常一样充满了斗志的眼睛对视,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才接著往下开口。
“只能够进行安乐了。”
绝对不行—几乎是吼著说出来的rachelho,却一边流著眼泪一边接过了走廊上拉维德递来的医疗箱。
然后,像是在推开地下金库大门般递向了这边。
从手腕上浮现出的血管,能看出她相当用力。
还来不及继续往下思考、甚至来不及感到悲伤,就已经熟练地完成了安乐注射前的准备步骤。
“对不起...多伯。”
明明没能够做到的事还有很多—
这么颤抖著说出口的同时,感受到了手背上传来的一阵温热力道。
来自多伯的、最后一次的咬击。
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只是张开口保持著沉默。
既没有被悲伤或者难过的情绪完全占据头脑,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流下眼泪,只是默默收拾好马房內的各种医用器具、然后叮嘱社员们善后。
就在准备给仍然留守在香港、准备明天亲自观察和评估宝祚百周年纪念短途杯前最终追切的吉田师发去讯息的时候,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某个躁动不安的身影。
眼前的星星,与其说是青鹿毛、不如说在冬毛长起后更像是一头真正的青毛马。
如今腹部高高隆起的她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焦躁,似乎从刚才起就在马房里不停地打转。
偶尔也会停下脚步,露出仿佛陷入沉思的表情,但很快又会开始烦躁地转圈踱步。
“大概就是今晚了吧”
深呼吸一口气后,拿起睡袋边上提前准备好的另外一个医疗箱走进了马房。
一边用弹力绷带將尾巴根部扎好,一边在心里默默估算一马驹的出生时间,大多集中在深夜十一点到次日凌晨的三点。
当然,也有那种让人空等两三天、结果却直到一两周后才大出迟的情况,急是急不来的。
除了等待与顺其自然,別无他法。
头脑里一边想著这些、自光再次落向星星身上的时候,却发现她正用前蹄一下一下將地上的垫料拢到一起、堆成看起来相当简陋的巢的形状。
要来了—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手上已经將有些碍事的大衣脱下隨手扔向了走廊。
回过头的时候,星星已经侧身躺进了由垫料堆砌成的草窝。
黑鹿毛马的鼻孔賁张,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吐息都带著肉眼可见的白雾。
阵痛开始了。
屏住呼吸,示意社员们保持安静后蹲在了马房的角落。
分娩的第一个阶段是破水,这点跟其他大部分的哺乳动物都是一样的。
不过马的场合,大概会是十到二十升相当於在马房里打翻了两到三桶水的分量。
马房里顿时瀰漫开一股独特的、温暖的腥气。
紧接著能够看到一层白色的薄膜,一个小小的、被羊膜完整包裹的轮廓正在缓缓向外挤出。
虽然说此刻头脑中充斥著各种各样的思绪,但马分娩的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钟。
而这十五分钟里,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正常情况下,胎儿会先伸出一条被羊膜裹住的前蹄。
首先需要確认这是不是前蹄。
如果不是前蹄、而是后蹄先出来的场合,就意味著胎位不正。
这种情况下必须马上让牝马忍著痛站起来,尝试在子宫內部调整胎儿的方向。
带著轻微颤抖的手指,小心地触碰了一下那只伸出的小小蹄子。
“是前蹄一””
悬到喉咙口的心臟,总算稍微往下落了一点点。
第一条蹄子伸出约五到十厘米后,另一条前蹄也跟著探了出来。
如果第一条蹄子伸出超过十五厘米还见不到第二条,那很可能另一条腿被骨盆卡住了同样需要立刻让牝马起身进行调整。
而现在,两条前蹄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出来一般、相当顺畅地出现在了眼前。
“很好...很好,星星......一切顺利。”
低下头用连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嘶哑嗓音在星星耳边开口说著。
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走廊上等候的社员——或者自己。
还不能鬆懈一顺著產道,將手小心地探入。
触摸、摸索。
接下来需要確认的是,马驹的头是否好好地夹在两条前蹄之间。
指尖传来圆润而坚实的熟悉触感。
“有了...脑袋也在这里。”
又过了一会,小小的脑袋也挣扎著出来了。
接著是脖颈、肩膀...小马驹的腹部逐渐呈现在空气中。
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將包裹著胎儿的羊衣撕开。
温热的羊水隨即溅到手臂和脸上。
然后,將手掌贴在那湿漉漉、带著体温的小小腰腹,深吸一口气,配合著星星最后一次的发力,顺势一拉一个湿漉漉的、蜷缩著的生命,完全脱离了母体、落在手臂和铺著的乾草上。
刚出来的马驹还没有呼吸,因为此时还有不少羊水堵塞在鼻子里。
一只手拽著小马驹的耳朵,另一只手撑著下顎、轻轻摇晃了几次,然后用大拇指和食指去捏小马驹的鼻樑。
终於,小马驹发出了勉强能让人听清的鸣叫。
太好了,活下来了——
脸上突然感觉到了一阵不同於羊水的温热。
2030年1月15日凌晨的二时十九分,星映天下的分娩结束。
刚刚诞生的小马驹是和母亲一样的黑鹿毛牡马,流星则是在脑袋正中间仿佛向下滴落的水珠的形状。
但是,到这一步还不能完全放心。
一边用马房边上没有被羊水打湿的垫料擦拭著小马驹的身体,一边看向了仍然臥倒在地上的星星。
在等待中,满是鲜血的胎盘也出来了。
走廊上终於传来了小小的庆祝。
將胎盘和其他一次性医疗用具装进专门用的袋子后,一边想著母子无事真是太好了,一边擦著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的液体。
身上的毛衣被血和体液浸得湿透。
【@tubemaechan:
从北海道那边收到了不太好的消息。
野君前田,將荒野君的血流传下去的那个孩子似乎在地震中受了很严重的伤。
航班还没有恢復所以我自己驾车过去了。
希望马產地的大家人马无事。】”
前田亘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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