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思无邪
春水楼“何兄!日头都晒腚了,还没起呢?”
“哈哈哈,昨晚没少下力啊。”
“要不说呢,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兄一人拿下一道长引,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再让何兄睡会?”
“不行,不行,给他折腾起来!”
几个徽商顺著门缝抬起门閂,叫嚷著衝进屋,抬头一看,何以道掛在樑上,两眼赤红死不瞑目。
“啊!!!!!”
高记牙行少了个伙计,郝仁一醒就得早早来到牙行,幸而最近没什么生意,大明整个天下都被盐引牵动。
郝仁趴在柜檯上,脸前放著个衡器,是用来算碎银子的。
郝仁手里摆弄著砝码,不过这玩意在这儿不叫砝码,而是叫“权”;天平则称为“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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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起一颗最大的权,啪嗒放在右边衡的托盘里。
衡器右边一下坠到底。
“马老板,好手段啊。”
严世蕃迈著四方步走到柜檯前。
郝仁撑起身子,笑脸相迎,“严大人春风得意,小人哪里有什么手段?”
严世蕃確实春风得意!
昨天的五道盐引被他拆分后,刨除上献给黄锦的例钱,仍赚得盆满钵满。
明朝不同於之前的任何朝代。
此前的秦汉唐宋对银子的需求量没像明朝这么大,至於明朝,皇帝已不满足於传统的徭役制度,任何想要的都需用银子买。
银子,是天下最硬的道理!
严世蕃的道理又硬几分,他能不得意吗!
“你把何以道吊死了。”严世蕃直视郝仁双眼。“他刚买完我的盐引,你转头把他吊死,我新討来的几道盐引徽商们没人敢买,你要如何赔我?”
郝仁惶恐:“何以道死了?!”
“装,你接著装。”严世蕃扫过铺子,“你傢伙计呢?那个傻大个。”
“啊,他回老家了。”
严世蕃嘆气道:“马老板,你我何必闹到这种地步呢?你把那道盐引拿回来吧,那道是贴著两淮的盐引,一道顶三道。”
牙行前一张熟脸经过,郝仁对严世蕃歉意一笑,朝著门外那熟脸吼道,“去去去!不做你生意!天天欠著我钱!还来?!”喝走那人后,郝师爷白脸变红脸,“严大人,你说是不?我这是小本经营,有买有卖,这人欠我这么多,让我白出力,只能在別的地方找补了。再者,不是您说的吗,杀人的事你都能平。”
严世蕃噎住:“你承认是你杀的?”
“我可没说!唉~我何兄咋就没了呢?我俩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严世蕃漫不经心看了眼一边倒的衡器。
“站在哪很重要,高公公不如黄公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马老板,神仙打架,你凑什么热闹?”
啪嗒。
郝仁拿起个最小的“权”,放在被右边压起的左边,衡器左边往下坠了坠,有了与右边抗衡的重量。
“当官也好,做人也罢,讲究个位,也就是站在哪。站在哪很重要,更重要的是,人不能左右摇摆,今天站这儿,明天站那儿...不好。”
郝师爷这话说的,让严世蕃顿觉有背叛之感,不由怒道:“黄公公站在天上!”
“可他不是你,你没有站在天上啊,严大人。”郝仁又拿起个“权”,啪嗒扔在右边,左右更平衡了些,“再说,黄公公想站的位置,高公公占著呢。”
严世蕃一怔。
这是黄锦最嫉妒高福的地方!
郑迁没了,补进太子身边的大伴竟然不是自己,而是高福!
太子身边的位置,没有黄锦。
啪嗒。
再一个“权”被郝师爷扔进衡器。
双方平衡,这条水平线分毫不差。
郝仁淡淡道:“何以道的盐引一道抵三道,我这个权,三个也能顶得上一个。”
严世蕃瞅著郝师爷,忽然释怀一笑,”反正我盐引已经卖了,马老板,你可千万別现出马脚,不然你我也要刀刃相向。”
郝师爷:“严大人这句话说差了。
“差在哪?”
“我更要烧香拜佛,求我背后的菩萨別倒。”
“那我就扳倒你背后的菩萨。”
严世蕃大腚一甩,招呼专司缉捕的黑靴小校,“给我搜!一天给我搜上八遍!保不准犯人就逃回来了呢!”
內官监值房坐在钟祥宫旁,两道宫墙间脸贴脸,近到容不下一人过去。
高福往日如弥勒佛般的慈蔼笑容荡然无存,只剩狠戾。
身居高位只能狠!元辅之位自不用说,再往下的府院官员哪一个不是靠狠立足?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权力的游戏是大鱼吃小鱼。
没有夏言撑著、被皇帝逐出西苑,现在阿猫阿狗也敢瞧不起高福,无数道目光凯覦高福內官监职位!
高福不能眼睁睁看著黄锦吞下自己!
“这小子真狠!
行!他折黄锦的面子,我要不支著他,显得我怕黄锦似的!”
“乾爹!乾爹!”与高福最亲近的小太监扑进来。
“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乾爹,不好了,高韜在西苑被黄公公打了!”
“什么?!”
高韜是大牌子高福的眾多义子之一,负责往来西苑。
高福脸黑沉得嚇人,迟迟不语。
他还没做好和黄锦正面开战的准备,司礼监大牌子法理上比其余大牌子高一阶,按理说,高福也归黄锦管,可黄锦都踩到脸上了...要彻底撕破脸吗?
“乾爹...”
小太监用眼神示意高福,高福寻著看过去,自己的义子、侄儿们不知何时都聚到了门外,怔怔看向高福。
“我一再念及旧情忍让,却不想他骑到我头上来了!备轿!”
“是!”小太监高喊一声,转身呵退其余太监,“聚在这做什么?都干活去!”
西苑在皇城最西,离以乾清宫为主的建筑群距离不近,西苑北、东、南三侧皆抵著城墙根,通天的路唯有西门这一条。
西门处一群太监正围著一个跪著的小太监。
小太监正是內官监大牌子的义子高韜,“再压一块。”
黄锦打磨指甲,半拉眼瞧不上高韜。
“嗨!哟!”
两个司礼监太监端著一个大白石盘,在高韜背上一压。
“唔...”高韜背上有两块大石盘,上半身被压得和地面平行,膝盖处钻心的疼。
“你叫什么?”
高韜负责往来西苑运送內官监匠造的器物,小到吃饭的盛器,大到宫里娘娘装首饰的妆奩,早混得脸熟,黄锦是明知故问!
“高,高韜。”
“呦!他姓高呢!”
黄锦看向自己的义子、属下、侄儿,靠著黄锦这棵大树的湖配合笑成一团。
“你进宫前叫什么?”
“小人忘了。”
黄锦刻薄嘲讽:“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你主子给你起的名倒记得。大伙都是爹生娘养,唯独你差了?咱家管著满皇城的太监,是你们所有人的主子,咱家也给你取个名,你以后叫粪蛋子如何?你们听著呢?”
“这名字取得好!”
“就叫他粪蛋子!”
“哈哈哈哈哈,好名字啊!”
黄锦心情大为满足,俯视著高韜,“粪蛋子。”
高韜嘴唇苍白,疼得没法应。
“敢不应咱家?再压一块!”
“黄公公,要不算了吧,再闹就闹大了。”
见还要往上压,尚食监管事牌子王贵看不下去了。他倒不是同情高韜,只是高韜来尚食监送盛具,黄锦带一帮人衝进来,直接把人拿下羞辱,未免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王贵是什么货色?黄锦也瞧不上他。正要张口,扫到高福的肩舆过来。
“呦,总算来了。”
王贵心里暗骂:这阉狗又发的什么疯!
殊不知,黄锦一直没被补进东宫,心里本就急,开春以来,他暴躁得很,正如嘉靖骂他的话,“死命的吃,死命的贪,死命的作。”昨天黄锦寻来个內书堂的大学士教他读书,大学士给他讲了个韩信王侯將相的故事,黄锦就像冲了邪,非要挤兑死高福不可!
高福踩下肩舆,看到义子腿下的汉白玉地砖上渗了一地血,太阳穴青筋咚咚往外鼓,“去!把他背上的石盘拿下来!”
高福的义子们衝过去。
“咱家看谁敢拿?!接著放!”
黄锦陡得抬高嗓门,睥睨四方。
黄锦义子们狗仗人势,平日私下没少跟著黄锦骂高公公,现在更不怕,嬉皮笑脸的要再加一块石盘。
“我看谁敢!”
高福衝过去,自己將义子身上石盘推翻。
“粪蛋子,自己背上。”黄锦阴沉道。
高公公气得手抖,忽扑腾跪下。
黄锦一愣,猛地回过味,回头一看,嘉靖就在身后似笑非笑看著呢!
“奴才叩见万岁爷!”
入目所及除了嘉靖,得势的、不得势的、都像高韜一样跪著。
“叩见万岁爷!”
“接著闹,朕还没看够呢。”
嘉靖並非阴阳怪气,他真没看够,他乐意看狗咬狗。
“奴才不敢。”黄锦忙恭敬道。
“还有你不敢的事?”嘉靖淡淡扫了黄锦一眼,“你厉害啊,朕现在都怕你。”
黄锦身子一溜儿的打摆子,畏葸在那儿。
“高福,过来。”
嘉靖招呼道。
这一声叫得高福鼻子一酸,万千委屈滚到嗓子眼。
“万岁爷!”
唤得惨啊!
“不必跪,来朕的身后站著,朕倒要瞧瞧,今天谁敢欺辱你。”
高福眼泪啪往下掉,抹都抹不过来。
“万岁爷,奴才...”
“放肆!!!”嘉靖暴吼一声。
黄锦顿时不敢辩驳。
“王贵,你跪过来。”
尚食监管事牌子王贵忙膝行到嘉靖身前。
“来,压一块。”
嘉靖的话,让眾人全懵了!
不知从哪扑出两个锦衣卫,將方才压在高韜身上的大石盘落在王贵身上,王贵平时没缺嘴,一个大石盘险些把他压吐!
嘉靖冷笑:“再压一道。”
转眼第二个大石盘压上。
“呕!”
王贵再忍不住,吐了一地碎肉沫子。
这事他全程没参与,万岁爷要不责罚黄锦,要不责罚高福,怎会责罚我呢?!我倒了血霉啊!
“那不还有吗?”
锦衣卫压上第三块大石盘,王贵身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別让他倒了。”
“是!”
瞅著王贵两条胳膊要撑不住,嘉靖命锦衣卫扶住王贵。
“以后叫他粪蛋子,朕这么叫,你们也这么叫。”
奴才们稀稀拉拉地回应。
嘉靖负手,一甩道袖:“粪蛋子不能待在人吃饭的地方,有句话说,一颗老鼠屎搅得一锅腥,粪蛋子更不能留了。高福...”
“奴才在。”
“朕这么处置,你还满意吗?”
高福满意个屁!
最坏的是黄锦,黄锦却没被责罚分毫,全让王贵背黑锅了!
“回万岁爷的话,满意。”
“满意就回去吧。”
高福心中更憋屈了:“是,万岁爷。”
“你个狗奴才,跟过来。”
黄锦又活了,躬著身子碎步跟在嘉靖身后。
回到永寿宫,嘉靖淡淡道,“掌嘴。”
黄锦早熟脸的挽起掛袖,左右开弓轮圆了掌嘴。
“知道你错哪吗?”
“奴,奴才知道。”黄锦对自己一点不留手,脸肉眼可见的肿起来。
“朕打的就是你知道,再打。”
嘉靖闭著眼,面容恬静。
“行了。”
黄锦立刻收手。
“朕去过慈寧宫,见皇后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带著的还是朕前几年送她的,朕看著心里难受。”
黄锦靠著严世蕃卖盐引大赚一笔,钱还没捂热乎呢,直接叩头道,“司礼监能出十五万两给皇后娘娘添置首饰。”
“司礼监?这么有钱,朕怎么不知道?”
黄锦这话又不会答了。
嘉靖心中腻烦。
他喜欢用有能力还听话的人,再不济也要听得懂人话。
嘉靖厌蠢啊。
“添置去吧。”
“是!奴才这就去!”
黄锦咚咚叩头,震得嘉靖直皱眉。
慈寧宫”载壑,今日为何闷闷不乐的?”
方皇后对太子朱载壑极尽关心,朱载壑细微的情绪波动她都会立刻察觉。方皇后將朱载壑视如己出,或是出於自己膝下无子把太子当亲儿子养,或是出於握紧权力,或是兼而有之,总之,若让方皇后自己区分这种情感,她也难分清。
太子朱载壑眼中仍有余悸,”母后,今天有个古怪的奶奶叫孩儿过去,孩儿怕。”
方皇后面色煞白,“你去偏宫那边了?”
“是...孩儿错了...”
.
“我不是让你不要去那边吗?!来人!”
太子眼中的方皇后一向温柔端庄,突然变得面目扭曲、嗓音尖锐,朱载壑一时嚇愣立在那。
侍女走入,方皇后刚想责骂侍女,忽然想到宫女骑在嘉靖身上那一幕,忍下怒气,“把今日隨著载壑的太监罚出宫!”
“是,娘娘。”
“母后,我,我...”
方皇后揽过太子,脱掉他身上衣服,逐寸逐寸的检查。
“她碰到你没有?”
“孩儿跑开了。”朱载壑四肢僵住不敢动。
检查完朱载壑身上,没发现异样后,方皇后暗鬆口气,“载壑,偏宫那再不许去了,知道吗?”
“知,知道了。”
太子被嚇出阴影,哄他去他都不敢去了。
见状,方皇后柔声道,“娘与你说,那个老奶奶是太后。”
朱载壑睁大眼睛,似懂非懂。
自出生起,他就没见过太后,也不知道太后是谁!
太后姓张,是嘉靖前任皇帝明武宗的生母。嘉靖生母入京后,嘉靖一直想立自己的生母为太后,张太后只拿对待寻常妃子的礼节对待嘉靖生母,嘉靖记恨到今天。
方皇后何以这么怕太子接近张太后呢?
嘉靖南巡被火烧那次,或许是因张太后而起。
嘉靖生母最后如嘉靖所愿被立为太后,是为尹太后。尹太后服药而亡,死得不明不白,嘉靖怀疑是张太后所为,却无从下手,想著先亲自回老家看看是不是要把生母葬回去,就是这节骨眼,行宫烧了。
见太子不再问,方皇后笑笑:“乖孩子,去钟祥宫吧。”
太子规规矩矩朝方皇后行礼。
被人带去钟祥宫听学去了。
方皇后仍在后怕,此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恐怕自己难辞其咎!
“娘娘...”方皇后身边的女官走进,耳语一番。“高公公在西苑...”
方皇后听后不动声色。
把今天这事和高福討盐引的事摆在一起想。
这两件事垒一起还不够,方皇后又把春水楼竞价的事再连进来。
“知道了,你找人去宣德楼,就说別人踩头上了。”
说著,方皇后摸了摸指上配得百炼金驱环,这是嘉靖十三年,方氏立皇后时嘉靖所赠。虽然有传言说,在方皇后前的两个皇后都戴过这百炼金驱环,但方皇后仍终日不取,极为珍视。
“是,娘娘。”
女官鬼魅退出慈寧宫。
“圣旨到!”
黄锦扯著嗓子走入。
方皇后连忙起身。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坤仪正位,承乾德以辅宸极;內政修明,佐外治而篤君恩。咨尔皇后方氏,毓自名门,选膺宫掖。自册立以来,克秉贞静之操..
...赐金玉饰,钦此!”
“皇后娘娘。”黄锦諂媚一笑,捧过九凤莲藕玲瓏奩,这妆奩是他精心挑选的。
“有劳黄公公了。”
方皇后瞥玲瓏奩一眼,上面的莲藕格外刺目。
九凤不必说,莲藕是多子的意思,这不是噁心她呢吗?
黄锦书不读,事糊涂,全凭一个狠劲,不知不觉间得罪了皇后。不过无伤大雅,方皇后本就厌他厌透顶了!
“小人这便退了。”
黄锦心疼啊。
权力换盐引,盐引换银子,银子换金饰,金饰换了个啥?
能换到皇后的天恩吗?
“嗯,晴儿,去送送黄公公。”
“是,娘娘。”
方皇后打开妆奩,想到是黄锦来送,顿猜到了这钱从何而来,冷笑一声。
將宫女全部屏退,方皇后从奩中挑拣出一支玉步摇,寻到一个隱秘的百宝箱前,打开,里面满目金珠玉宝!
奩里盛著首饰,往里隨手一扔。
倒腾盐引的钱就算这么使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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