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苏醒过来时,维多尼恩出现了记忆障碍,脑海中的画面像是笼着一层铅灰色的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负责维多尼恩的医生经验丰富,埃德维画家曾用颜料为他作画,记录了他一场惊心动魄的解剖手术,最后这幅充满着理性与科学的画作被南方的一位公爵大人高价拍卖走了。
医生是由教皇派人请来的,他在检查后告诉众人,维多尼恩这样的症状,应该是脑出血引起的遗忘症,不会对身体产生大碍。
日暮时分,雪也跟着停了。
维多尼恩在书房整理完日课经,往图书室送去,路过教堂后面萧条的白色花园时,恰巧碰到捧着圣符的约瑟。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视线扫过约瑟手中捧着的白色十字架,笑着询问道:“约瑟,你是去做晚祷吗?”
约瑟点点头,注意到维多尼恩手上的日课经,不满道:“布伦特,你身体才刚刚好,执事怎么就吩咐你做这些劳心劳力的事情?我得去和他说说,这些事交给我和奈瑞欧就完全足够了。”
维多尼恩笑着摇头:“这不是执事的错,医生说让我多接触接触这些日常的文集,或许对恢复记忆有所帮助,我便自己向执事申请了这项工作。”
约瑟神色微松,显然被维多尼恩轻易地说服了,但还是不赞成他的做法,开口道:“布伦特,那你下次叫上我和奈瑞欧,有我们陪在你身边,或许对你恢复记忆也有帮助。”
维多尼恩眉眼含笑,点头表示同意,奈瑞欧和约瑟是他的挚友,他总是不会拒绝的。
两人的目的地相近,便顺势结伴而行,一群身穿黑色长袍的修士从两人身边走过,低声的交谈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埃里克的船只已经靠岸了,艾布,卫兵团现在前去迎接了吗?”
埃里克。
维多尼恩醒来后,偶尔便会听见这个名字,与此同时,奈瑞欧和约瑟的脸上会不约而同露出微妙的神色。
维多尼恩并不理解这其中具体的原因。
但或许是因为奈瑞欧和约瑟之间拥有共同的经历,维多尼恩时常觉得自己与两人格格不入,反而是对埃里克这个即将与他们一同修行的陌生人有种莫名的好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奈瑞欧和约瑟的情谊有半分消减。
“神父,先前收到命令的卫兵团正在处理亚伯和爱丽莎私奔的事,我已经让人派另一支卫兵团前去了。”
那日的夜逐,爱丽莎不仅成功地救走了亚伯,甚至还带着人顺利逃离兰提亚,这对于教廷而言,无异于颜面扫地。
曾经领养亚伯的安德老神父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在教区小堂附近的忏悔室内自缢身亡了。
在维多尼恩昏迷的两天内,监督院已经通知其他教区,对爱丽莎和亚伯发起了通缉令。
听到亚伯的名字,约瑟脚步一顿,异样的情绪自眼底一闪而过。
维多尼恩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温和地询问:“约瑟,你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有心事。”
约瑟诧异地伸手摸摸眼角:“有这么明显吗?”
“能和我说说吗?”维多尼恩笑着耸耸肩,朝着约瑟眨眨眼,语气轻松而跳脱:“当然,如果你不想告诉我的话,完全可以忽视我的询问。”
“布伦特,我之前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一面。”约瑟被维多尼恩略显调皮的动作给逗笑了,接着缓缓叹了一口气:“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早就已经想通。”
维多尼恩看他一眼,笑问:“所以是什么事?”
维多尼恩生就一副绝佳的好相貌,一双温柔美丽的蓝眼让约瑟轻易地回想起中部的浪漫春日,还有白葡萄酒浓郁的蜂蜜糖果香气。
这样仅仅只是注视便让人信服的天赋曾让除了被选中外,什么都显得极为平凡而普通的约瑟感到过嫉妒,但很快,这种嫉妒便随着情谊的加深而压下去了。
约瑟的思绪很快回到在中部的某个春日。
他的叔叔是一名剪枝工人,空闲的日子,约瑟会穿越草场前往小镇,帮助叔叔修剪小镇的树枝,同时赚取一些索币。
结束短暂的工作后,约瑟会沿着原路回家,一条如白色蟒蛇般波光粼粼的河流穿过街区,将小镇与草场相连起来,约瑟和其他农场里的小孩一样,时常去那条河里游泳。
因为从小便生长在这里,约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学会游泳的,或许是天然的本事。
不远处的苹果园后,是小镇唯一的教堂,新来的神父时常组织弥撒,为众人讲道,为他们指点迷津。
那天,约瑟修剪完春天长出来的多余枝条。
他劳作完,在河里游泳时,小腿却因肌肉疲劳而开始抽筋,就在约瑟以为自己会溺亡时,新来的神父救了他。
约瑟说到此处时,便顿住了。
就算眼前的人不再多言,维多尼恩也猜到了这位神父是谁,他嘴唇微动,正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反而先听到来自约瑟的慰言。
“布伦特,不必为此感到负担,这些话我早已说给圣父听,我们会得到原谅的。”
图书室很快便到两人眼前了,维多尼恩将此事揭过去,向约瑟表示自己送完日课经后就会立即前往教堂晚祷,让他不要担心后便推门进入图书室。
穿过一排排整齐洁净的橡木书架,维多尼恩前往专门用于存放日课经的特定区域,脚步忽然一顿。
书架前,光线与尘埃之中,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法袍的金发少年。
奈瑞欧也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可与眼前的人比起来,都显得过于轻薄了,如此神圣,仿佛所有的光都坠落到了此处。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回头,直直看向维多尼恩。
黄昏的光线落在脚底的深褐色地板上,时间好像是静止了一瞬。
那是一双耀金色的眼眸,看起来毫无情绪。
维多尼恩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进入脑海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自己会被灼伤。
维多尼恩顿了片刻,走过去把怀里的文集放到指定的架子上,温声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飘落下来:“是要哪一本?”
阿尔德里克斯顿了片刻,压制力量制造人的化身,他并不能很好地适应这样的人形态,或者说,是不适应那些独属于人的多愁善感。
但有一点却十分巧妙,他的化身刚好与维多尼恩一样高,以至于阿尔德里克斯能清晰地感受到维多尼恩的气息。
很复杂……的气息。
其中的一部分,有些像是神明时代诞生的某种恶魔身上所具有的气息。
阿尔德里克斯本能地感受到一阵厌恶,甚至想立即动手把这令他感到恶心的根源给彻底铲除掉,而这仅仅还只是他化身的直观感受。
然后下一秒,那气息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像是他一场的错觉。
阿尔德里克斯垂了垂眼皮:“这本。”
他伸出手,从维多尼恩刚刚放进去的一堆文集里抽出一本深棕色的羊皮书,上面还残留着维多尼恩的柔软的体温。
维多尼恩看去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轻声温和笑道:“我得先离开了,希望这对你有所帮助。”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影响维多尼恩的行程安排,他像一个旋转的小陀螺一般,送完日课经,还要去参加接下来的晚祷。
而且今天的晚祷不同往日,新来的修道者会与他们交换圣符,这是难得的仪式,不仅是信仰的传递和承诺,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
恢弘而庄严的教堂内,空气中弥漫着蜂蜡的香气。
埃里克捧着十字架,穿过人群来到教堂的穹顶下,维多尼恩才讶异地发现,眼前的人便是图书室遇到的少年。
冬日的暮光全部洒了下来,不断响起的祷告文中,维多尼恩,奈瑞欧,约瑟与埃里克四人轮流交换着彼此手中的圣符。
即便奈瑞欧和约瑟之前对埃里克颇有非议,但所有一切的不满都终止于他们交换十字架的这瞬间。
无论多少个漫长的冬日后,这一幕都在记忆里熠熠生辉,散发着金子一般的光泽。
之后,在教皇的默许下,埃里克开始与三人一同修行。
维多尼恩虽然没有了记忆,但教区里的同胞们向来乐于助人,陌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并不是特别困难。
何况还有奈瑞欧和约瑟的帮助,甚至,还有埃里克。
埃里克总是沉默而冰冷的,但却对维多尼恩展现出难得的耐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这里的陌生人,约瑟接替了之前维多尼恩的工作,时常与奈瑞欧一样不见人影,维多尼恩便时常与埃里克同进同出。
他们时常穿过朦胧的晨雾一起去做祷告,吟唱圣歌,以唤醒沉睡的灵魂;他们时常一同修整花园,然后在午后的花园闲谈漫步,分享彼此对福音书的见解与感悟;他们时常在黄昏的钟声里,一同抄写福音书;他们时常围坐在冬日的炉火旁,分享食物和热茶;他们时常在冰封的湖边,静坐冥想,等待某种净化的降临。
时间如蜜糖般悄然流逝时,并不惹人注意,转眼他们便相识半载。
……
然后忽然有一天,厚厚的冰层开始龟裂,细小而密集的裂纹在冰层上攀爬,像是蜘蛛在织层层的网。
冬日的寒气还未完全褪去,头顶的樱桃树晃动着枝条,新生的嫩芽冒出尖尖,春寒的绿意里,花朵还未完全舒展,寒枝犹在。
“埃里克,你是不是有些过于出神了?有在认真听我讲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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