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渐凉, 他们走回楼下,孟晋却没进去,只是站在电梯外, 对程茉莉说把文件遗落在车里了,去拿一下。
电梯门合上,孟晋掉转身子,却不是朝着地下车库的方向, 而是径直走到小区边缘的围栏处。
一簇簇盛放的紫薇花压弯枝头, 沉甸甸地垂至格栅顶部, 形成一片错落有致的夏日景观。
男人却对此视若无睹。他步入阴影中,蓦地顿足。
一尾黑色的影子从身后如箭簇般朝半空射去,围墙上安装的监控摄像头应声而落, 摔在草坪上。
赛涅斯缓缓开口:“滚出来。”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秒,那只黑猫就从树冠上跳了下来,唯恐慢了一步。
可他识时务的行为非但没有安抚到眼前的长官, 反而使他颇为暴怒。
赛涅斯面容僵冷,如同一尊被精心打磨的石膏雕塑。他扩大的黑色瞳孔锁紧了他, 挽起的小臂骤然变色, 冷白的皮肤覆上片片鳞甲。
套着黑猫壳子的贝兰索还未发声,就被直直地抽飞了出去。
好在赛涅斯顾及到这里是地球, 不宜大动干戈, 只用了一两成的力气, 从树干滑落的贝兰索感到轻微的头晕目眩。
皮鞋静静地走至他身, 贝兰索迅速翻了个身:“长……”
他正对上一双眼睛,深绿色的竖瞳里积蓄着浓重的杀意。
可这杀意从来都只针对他们的敌人,为什么此刻的长官想要杀他?
曾是他得力下属的贝兰索僵硬地趴在地上,连起身都做不到。
他听到赛涅斯格外冷酷的声音:“我记得我命令过你不许跟过来。贝兰索, 你在违抗我?”
贝兰索很困惑。他语速加快,解释道:“长官,情况特殊,寻求派不断鼓动我们放弃参战,称无论是战争还是死后回归树核,都是无意义的行为。”
索诺瓦人在意识到大限将至时,会本能地走进树核,被其吸收,成为树核孕育新生命的养料。
即使战死,同伴也会将尸体带回。树核,同时是他们的摇篮与坟墓。
出生,战斗,死亡,回归树核,是全体索诺瓦族的命运。
他们一代代地遵循着基因内的好战本能,可在赛涅斯诞生的前夕,一个危险的趋势出现了。
大量个体拒绝回归树核,宁可选择在外死亡。该行为导致新生个体数量急剧下降,甚至威胁到了种族存续。
为应对危机,内部分为两派。
一方认为,他们具有先天设计缺陷,作为完美战斗工具的索诺瓦人天生缺失情感,越来越多的个体质疑于存在的意义。他们主张和其他文明进行交融与学习,以取代战争。
而另一方则将其视为对信仰与树核的双重背叛。认为“学习复杂情感”就能解决问题,无疑是软弱且荒唐的。以赛涅斯为首的回归派坚信,唯有更强大的武力开拓才能重拾本真。
寻求派与回归派各执己见。就在这个关头,赛涅斯被调离前线,派遣到了地球进行考察工作。
自他离开后,寻求派渐渐占据上风。贝兰索冒险独自来到地球,想要当面说服他终止任务,尽快返回坦洛塔星控制局面。
但他没有预想到,长官的反应会如此……如此反常。
是的,和一个人类女性用比伤员还慢的速度行走,在他面前展现出凛然杀意,处处都透露着不寻常。
赛涅斯的确是盛怒的。
贝兰索前段时间曾与他联络,他明确命令过不许前来,但对方没有听从,这是其一。
其二,他正面撞上了他的妻子。
妻子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而贝兰索的出现携带着众多潜藏的危机。
硝烟、疼痛与受伤,所有在赛涅斯生命中司空见惯的事,放在妻子身上,都是不可承受之重。今晚,危机的乌云被贝兰索捎来,似乎也将飘至妻子的头顶。
如果茉莉被牵扯其中……
他并未思考下去,因为杀意先一步升腾而起。
他垂着眼皮,漠然地盯着这个忠诚的下属。
“考察任务期限只剩几个月,短时间内并不足以产生决定性的改变。况且,谁准你自作主张,来干扰我的任务?”
贝兰索从地上爬起来,他按捺不住地吐露了疑惑:“长官,刚刚那个人类女性也是您的观察样本吗?”
“是我的……”赛涅斯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更合适而精确的语言来形容:“伴侣。”
“伴侣?”
贝兰索重复了一遍,这是一个对索诺瓦族颇为陌生的词汇。意识到这个词的指向性,他的黑猫身体止不住弓起脊背,呲牙发出低吼声。
然后他又被巨力掀飞了出去。
长官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容置喙:“她也是任务之一。你现在立刻返航,听明白了吗?”
贝兰索断定,长官或许中了寻求派的诡计。而那个人类女性作为罪魁祸首,还另有一项延误长官返航的罪名。
迫于压力,他表面上答应了,但其实尚未走远就折返,暂时蛰伏了下来。
他一定要探查清楚,长官和那个人类女性所谓的“伴侣”关系,究竟是什么意思。
另一头,在回去的路上,赛涅斯问树核,祂为什么不阻止贝兰索。
树核却答非所问,祂说,你的能力已经开始衰退了。
因年岁增长,生理机能的衰退无足为奇,奇怪的是发生在战力本该处于峰值的赛涅斯身上。
贝兰索与他们相距不到八百米时,赛涅斯才察觉到,这放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更违反常理的一点是,他并未受伤,找不到任何合理原因来解释。
他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弱,这变化并不显著。当参照物扩大到其他生物时,赛涅斯的强大仍旧无法撼动。
早在来地球前的那场树核争夺战中就初露端倪。可赛涅斯对此漠然置之,好像这无关紧要。
树核说,我想你知道原因,不是吗?
原因很重要吗?他想着,打开家门的一霎那,光明率先迎接了他。
四个月之前,巢穴内还维持着永久的黑暗。因为赛涅斯不需要照明也能视物,灯完全成了摆设。
现在,暖融融的灯光延伸至他的脚下,他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落在带来这些改变的妻子身上。
程茉莉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床头的小闹钟这两天出了故障,此时被她无情地大卸八块,摆着桌上亟待处理。亮着的手机则搁在她腿上。
“你回来啦?”
妻子例行公事一样对他匆匆说了四个字,又低头去看修理教程。
大概是觉得有点难度,她抬臂将散落的长发捋到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神情很严肃,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突然,专心致志的程茉莉被打断了手头的工作。
因为一只手掰过她的侧脸,丈夫贴过来,脸挨着脸,嘴唇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程茉莉眨了眨眼,窝藏着些许不怀好意:“那个,我脸上都是汗,有点脏。散步回来还没去洗。”
对方淡淡地说:“没关系。”
“……我不是在跟你道歉!”
今天的程茉莉也惜败给了异种老公。
*
程茉莉再次接到谭秋池的电话,是在四天之后。
也不知道孟晋当时是怎么从醉岛接回她的。或许是目睹她喝醉后,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潭秋池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古怪的忌惮,先打探她没事儿吧。
有的有的,不仅被迫解锁新场景,还折腾得半夜做噩梦。
可惜这些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况且另一个当事人还恰好在她旁边开车,只好违心地说没事。
挂断电话,程茉莉就跟孟晋说起谭秋池发出的邀请。
事情全貌是这样的。
谭秋池去年在某个画展上认识了一个男人,两人聊得十分投机。之后转移到了酒吧,最后落脚在酒店,当晚水到渠成地发生了一些事。
都是成年人了,谁还没有过两段露水情缘?谭秋池对此接受良好,打算顺其自然发展。结果这回马失前蹄,床上下来就被这男的赖上了,要死要活求她给一个名分。
据说是因为他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处男之身,她得对他负责。面对这么一个坚定的封建主义斗士,硬骨头谭秋池生平第一次认栽。
她被胡搅蛮缠地没法子,甚至更换了电话号码,为躲人都一溜烟跑到国外去了,哪成想后脚这男的就追过来了。
阴差阳错之下两人再度纠缠在一块,期间发生的桩桩件件谭秋池一笔带过。
总结,他俩现在算是暧昧对象兼炮友。下礼拜周末打算去户外露营,结伴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对情侣,问程茉莉和孟晋来不来。
当时两人正在上班通勤的路上。
程茉莉简略地跟孟晋说明情况,她其实挺想去的,就是担心孟晋没空。他工作繁忙,经常在两个公司之间跑动。
她侧头问:“能抽出来时间吗?要是冲突的话也没关系。”
赛涅斯扫了她一眼:“可以,我提前安排。”
得到肯定回复后,妻子雀跃地笑了。她低着脑袋打字给谭秋池发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神情一变,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程茉莉扭过头,上下打量他,郑重其事地说:“这周末我们先去商场一趟吧,给你买两身衣服。”
毕竟,他总不能穿着西装去露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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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兰索擅自潜入地球,已执行强制遣返程序。】
【妻彻底破坏了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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