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在即, 雪压庭春,香浮花月。
嘉和十七年的初春热闹非凡。朝廷“倒王案”的调查审问还在持续推进,逐渐牵扯出?更多?涉案人员;京城内, 有?头?有?脸的高?门贵胄都在为开春的赏红雅集做准备, 修葺庭园,广采新卉;与此同时, 一年一度的文选大考也即将迎来?放榜之日, 茶楼酒肆间议论纷纷。
天气暖和一些以后, 越颐宁便常常挪到殿外的十字亭独坐看书, 闻些草木冷香, 可清脾肺。凋杏与残梅在她背后交映,花瓣铺满圆石小径, 檐头?下, 一枝玉兰率先破春而来?。
今日, 越颐宁看卷宗看到一半, 侍女便来?传话,说长公主殿下回府寻她议事?。几乎是侍女说完, 越颐宁便遥遥看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长公主和两位女官。
越颐宁示意侍女去准备茶水, 自己则站起身出?亭子迎接她们:“听说殿下有?事?寻我??”
“是,”魏宜华说这话时顺手解开了披风,身旁的侍女接过退下,便见长公主笑着说, “想请你帮忙品评一篇文章。”
四人落座后,魏宜华示意沈流德将手上的纸卷递给越颐宁,“你看看这个。”
越颐宁摊开纸卷,细细阅览,不由得神色一凝:“这是......”
沈流德:“今年文选放榜在即, 大多?数呈递上来?的考卷都已?经批阅完毕,也大体排好了名次。我?与月白均为此次文选的判卷官之一,你手里拿着的便是其中一位考生的贡卷。”
越颐宁脸色又是一变:“这居然在是文选考场上做的文章?”
邱月白连连点头?:“对!我?是第一个阅览这份考卷的人,凭这篇文章便可看出?这位考生见识超群,绝非泛泛之辈。行文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旁征博引而无牵强附会之感,真?正做到了阐发己见且不入俗流,完全可以给予更高?的等第。”
“是啊。”越颐宁心?情复杂难言,她有?些头?疼地开口,“只是她这内容写的未免太过直白,你瞧这里,她讽刺世家是如?何写的,‘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
有?权有?势的高?门贵族,无论做什么都显得适宜,即使是随口吐出?的唾沫也被视为珍珠;而那些衣着朴素的平民?子弟,即使内心?怀藏如?金似玉的才华美德,宛如?高?洁的兰花,也只会被视作低贱平庸的干草。
虽然其所?言为实,但这毕竟是要呈递上去供判卷官阅览的考卷,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行文如?此不加掩饰,已?经可以从中一窥执笔者?的傲骨。
沈流德:“我?与月白意见相左之处便在于此。我?认为此人性情孤傲,给她太高?的等第,恐会让她遭人记恨,毕竟文选中名列前茅者?所?作的考场文章都会被拓印下来?,公布在百花迎春宴上,到时此人的言论定然会引起非议。”
邱月白有?些不平:“可我?觉得这反倒证明了她勇气可嘉呀!这考生一看就是寒门出?身,又有?抱负又有?才干的人多?么难得,为何要平白无故地杀她锐气呢?”
魏宜华端坐上位,看着越颐宁:“她们二人各执一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这篇文章如?何?”
越颐宁却听出?她话里有?话,她掩卷抬眸:“殿下不妨直言。”
魏宜华怔了怔,没想到她如?此敏锐。
“......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魏宜华凝眸道,“我?打?算拉拢这个人。”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人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意外之色。
沈流德皱眉:“殿下,此人心?气过高?,恐怕不会轻易站队,且有?才干是一回事?,能否为公主所?用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依我?之见,此人性情桀骜,恐难以听候殿下调遣。”
邱月白也在劝她:“殿下不必急于一时,考卷均有?封驳,我?们都不知道这个考生的底细,不如?等到放榜,得知其身份后去查探一番,再衡量是否要拉拢她。”
魏宜华:“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但魏宜华早就知道这份考卷的主人是谁了。在前世,身为长公主的她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在散朝的时候。
每次回想起这个人的身影,脑海中便会出?现那袭群青色的官服和一双冷冽的眼睛。
周从仪。
前世的周从仪在金榜题名后,也曾因为这篇考场所?作的文章饱受非议,名动燕京。魏宜华上一世与她并没有?太多?接触,却也从他人口中听闻过她的辉煌战绩。
七年间三次参加文选,三次题名入仕,前两次都因为其嚣张锋锐的个性而遭人报复攻讦,丢了官职,但她不以为意,反倒越挫越勇,每次丢了官职便再考,次次都能考上,当真叫人不佩服都不行。
终于来?到这第三次重回朝廷,周从仪被人挖掘,得了助力与庇护,没有?再因为得罪人而弄丢自己的乌纱帽。
这个赏识她的人,便是当时已?经加入了三皇子阵营的越颐宁。
魏宜华会注意到周从仪完全是因为越颐宁。她将越颐宁视为自己的对手,对越颐宁的一切举动都十分在意,因而得知越颐宁拉拢了周从仪的时候,她既惊讶又不屑,感到不以为然。
如?此浑身是刺不服管教之人,即使再有才华也很难为人所用。
结果她错了。
周从仪被越颐宁庇护后,反倒能放开手脚大胆施为。她出?身寒门,才气逼人,个性耿直锐利,还曾多?次受到世家子弟的攻讦,这履历天然便受到清流一派的欢迎。
在当时,清流的人于朝廷中极为分散,虽人数不少,却不成势力,各自为营,周从仪加入后,清流一派竟是以她为中心?逐渐拧成了一条扎实有?力的麻绳。
清流一派往往自恃清高?,大多?还未站队,周从仪替越颐宁从中周旋,平白为她挣得许多?助力。
可以说在后期的朝廷中,周从仪已?成为了清流一派的代表性人物,也是越颐宁为三皇子阵营拉拢到的核心?角色。
魏宜华无法直说她早已?知晓周从仪的身份,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即使她贵为公主,也无从得知考生的信息,这便是文选制的公平之处。
她屏息凝神,看向越颐宁,期盼着她的回应。青衫落拓的女子坐在石台前,垂首凝思的模样?像极了一株枝干微弯的青松。
越颐宁沉吟一声:“殿下,沈大人与邱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若是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便先行拉拢,便会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险象环生,后患无穷。”
魏宜华听见她这样?说,一直隐隐有?所?盼望的心?落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竟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失落。
“——不过,若是长公主坚持,那么我?便听公主的。”越颐宁再度开口,朝她看来?,笑眼沉稳盈亮,“不用担心?,因为我?可以通过卦算的方?式算出?这个人的身份。”
“只要殿下需要,我?便去做,我?能保证殿下绝无后顾之忧。”
魏宜华怔怔然地望着她,心?中那股复杂又温热的情感涌动难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而邱月白已?经抢先一步,扑上来?抱住了越颐宁:“越天师!你真?的太了不起了!你就是我?们的奇兵利器!”
“不过话说回来?,只是凭借一张贡卷便能把考生的身份卜算出?来?吗?”邱月白有?点担忧,“那世家子弟若想在文选中作弊,岂不是轻而易举么?”
越颐宁狡黠一笑:“当然不是,只有?像我?这样?厉害的天师才能做到。”
邱月白又开始大呼“越天师太厉害了”,而一旁沈流德则是抱臂在胸,将话头?引开:“我?倒是觉得,此人所?做的文章也只是不过尔尔。我?平生所?见最惊艳的,还当属长公主殿下十五岁那年参加文选所?作的文章。”
越颐宁惊讶:“长公主殿下竟然也参加过文选么?”
沈流德:“是的,殿下原本是那年的榜首,但最后殿下去寻了圣上,自请撤下了她的名次。”
越颐宁惊讶地看向长公主:“这是为何?”
魏宜华:“因为我?只是想要考验自己,看能否在即时出?题的考场上也能写出?足够好的文章。我?并不需要依靠文选去获取官职,也不打?算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能力给别人看。”
沈流德看了一眼长公主:“最重要的一点是,殿下认为自己会占据他人的名额。也许本来?有?一位寒门出?身的学子只差一名便可以入仕为官,却因为她的参与而与仕途失之交臂。于长公主而言,这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考核;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文选是他们改变人生的机会。”
越颐宁深深感叹道:“殿下仁慈。”
魏宜华早已?习惯被人称赞,她有?些无奈道:“那都是旧事?了,就不要再提了。”
邱月白第一个不同意:“怎么能不提?我?若是能在文选中拔得头?筹,我?爹娘一定会连夜放十八响的大礼炮庆祝,我?家街坊邻居但凡有?一条狗不知道我?拿了头?名,那都是我?爹娘的失误!”
邱月白说得太过逗趣,惹得其余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长公主殿下也笑了,只是她笑完以后又摇了摇头?:“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
重活一世,魏宜华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光凭学识无法扭转东羲皇朝的颓势,光会做一手好文章也无法挽回她珍视的人与事?物。所?以她才会开始重视练武,逐步培养属于自己的精兵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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