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 第48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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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街市张灯结彩, 穹宇泛着?一层金雾。
    青衫白袍的女子下?了马车,满盛楼的揽客小二往前一凑,正想招呼她入内, 女子便塞过来一块眼熟的木牌。小二接过木牌一看, 神色顿时变得恭敬万分。
    “原来是贵客,还?请小姐随我来。”
    越颐宁跟着?小二的步伐往里走?去, 一楼大堂里的声浪袭来, 裹着?炙鹿筋和焖羊羔肉的喷香。
    上到二楼的雅座区之后, 喧闹声便开?始远去, 直至四楼的厢房隔间, 已是静谧得落针可闻。
    身着?茜红纱裙的侍女替越颐宁打?开?厢门,入目先见一整块和田青玉凿成的山形璧座, 紫竹丝绢拼成八扇花鸟纹屏风, 松木铺地, 整间厢房都萦绕着?淡淡的冷松香。
    一道玄衣身影坐在?窗边, 侧脸隐匿在?光暗之处,如玉生辉, 不知已等了多久。
    越颐宁走?上前去, 落座在?谢清玉对面:“等很?久了吗?”
    那人温声回应道:“不久,我也是才刚来。”
    越颐宁看出他在?撒谎,因为桌上的茶水已经温了,没有?热气, 他定然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谢清玉并没有?像她一样更换衣物,还?是白天在?宴会上见到的那身打?扮,压袍玉珩,墨锦度身。
    谢清玉凝视着?她,目光从束发的簪子滑落到她的衣襟, 忽然笑了:“小姐果?然更喜欢简单素朴的衣服,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见小姐盛装的样子。”
    越颐宁端茶的手一停,想起自己今日在?花宴上的穿着?,甚至还?化了妆。她哂笑道:“我也是被逼着?穿的。太华丽贵重的衣服穿在?身上,我总觉得不自在?,让你看了笑话了。”
    谢清玉:“小姐穿什么都很?漂亮。宴会上盛装的样子很?漂亮,现?在?素面简袍的样子也很?漂亮。”
    越颐宁被他直白热烈的话语镇住,“是么。”
    谢清玉笑道:“小姐饿了吧?我方才吩咐过了,先让他们上几道时令的招牌菜,小姐再慢慢看要不要添点什么。”
    越颐宁应了一声,接过菜单,又勾了两笔,递给了身边等待的侍女,侍女替她收好菜单便去了厨房。想来后厨排单都会将厢房来的单子直接插到最前面,没过多久,越颐宁补点的那两道菜便上来了。
    越颐宁点了两道菜,一道蟹粉狮子头,色泽金黄,宛如明珠;一道松鼠鳜鱼,红油晶莹,好似玛瑙。侍女端着?碗碟上前布菜,越颐宁状若无意地瞄着?谢清玉。
    谢清玉目光扫过一道道端上桌的菜肴,定在?那道刚好摆在?越颐宁面前的蟹粉狮子头上,忽然开?口:“将这道菜撤下?去。”
    侍女以为是自己端错菜品,有?点慌忙地低头检查,先道了歉。越颐宁看着?他的动作,说:“她没上错,这道菜是我刚刚点的。”
    谢清玉一怔,有?些惊讶地看过来:“我记得小姐以前是不能吃蟹的,怎么会点这道菜?”
    越颐宁静静地望着?他,展颜笑了:“对,你记得没错,我不能吃蟹。”
    谢清玉与越颐宁笑意盈盈的眼对上,忽然间便全明白了。
    侍女已经告退下?去。坐在?席案两头的人对视着?,谢清玉摇了摇头,眼里碎光频闪,他轻笑道:“原来小姐是在?故意试探我吗?”
    故意点了一道不吃的菜,去赌他的反应。毕竟重逢的欢喜都可以演出来,但不在?乎的人的饮食习惯是不可能记得一清二楚的。如此一来,就能辨别?出他是逢场作戏,还?是如他所说一般真的十分牵挂她、不曾忘记过她。
    越颐宁手里摩挲着?案上的笔形茶具,用?调侃的语气说下?去,话中似有?深意:“我也怕你心有?芥蒂,又不肯明说,对着?我虚情?假意,那对你我来说都是负担。”
    对面那人看来的眼神顿时哀伤了几分,莹莹如玉的眸黯淡下?去,“原来小姐竟是这样想我的。”
    越颐宁把玩瓷雕茶笔的手指一停,她还?以为他生了气,结果?谢清玉下?一句话便说:“不过,我与小姐许久未见,身份又发生了转变,小姐对我疑心也是正常的。”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还?有?很?多时间能让小姐看清我的心。”
    越颐宁微微一愣,手指抖了抖,那杆名贵的茶笔险些跌碎在?地上。
    谢清玉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偏过头,挥手招来侍女,将这道菜撤了下?去,举止风雅宜人。
    越颐宁望着?他的侧脸,眼瞳里急掠过一丝复杂波光。
    越颐宁深知一点。人会说谎,卦象却不会。
    她来赴约前突发奇想,算了谢家?大公子谢清玉的八字,结果?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卦象显示,谢清玉已经死了。
    谢氏大公子的阳寿仅有?二十五,只活到去年仲夏便身亡他乡。她甚至还?怀疑自己算错了,可重复算了三遍,结果?都一致。除非黑白无常来人间抓错了人,不然“谢清玉”不该还?活着?。
    那么,如今坐在她对面的,是谁?
    谢清玉先开口了:“小姐这三个多月以来可是一直住在?长公主府?”
    越颐宁回过神:“是。”
    越颐宁笑道:“你呢?回家?以后,你过去的记忆可是都恢复了?”
    谢清玉颔首道:“回家?之后,家?里人将过去的事都一一告诉我了,我便慢慢恢复了记忆。”
    越颐宁:“当时你在?锦陵,便是被你的家?人找到了吧?那时你走?得急,我们都没能好好告别?。”
    “我以为你是锦陵某个朝廷官员的子嗣,没想到你家?在?燕京,更没想到原来你是谢丞相的长子。”
    谢清玉轻轻摇头,直视着?她:“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小姐都是我的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越颐宁怔了怔,却听他继续说:“回家?以后,我没有?将遇见过小姐的事告诉我父亲。”
    “我与他们说,我是找了机会逃出奴棚的,除了那条巷子里的几个奴隶贩子,再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来不久,我便听闻锦陵有?个叫王贵的奴隶贩子横死街头,与他相邻的几家?贩子也都闭门歇业,从此人去楼空。”谢清玉说到这里,眼帘低垂,“我便知道,我是猜对了,幸好我没有?将小姐说出去。”
    “但无论?如何,不告而别?是我之过,我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开?脱的意思。小姐想要怎么惩罚我,我都欣然接受。”
    越颐宁撑着?下?巴,轻轻笑了:“好啊。”
    “那我命你自罚三杯,以示谢罪吧。”
    谢清玉知道她是轻拿轻放了,她根本不打?算给他什么惩罚,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顺带给他递了台阶。侍女捧上酒壶杯盏,琥珀色的酒液倒入金樽中,香雾弥漫鼻尖,是上好的陈酿,可他竟觉得她的笑容比琼浆玉液还?要醉人。
    谢清玉垂下?轻颤的眼睫,将酒盏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三盏烈酒下?肚,他仍是眼神清亮地注视着?她,声音低醇:“小姐明明救了我,我却要在?所有?人面前竭力隐瞒这件事。小姐会怪我吗?”
    越颐宁:“不会。你也是为了保护我,不是么?”
    “至于那救命之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越颐宁低眉,看着?酒盏里的倒影。
    她饮的那一口佳酿从喉咙里烘了上来,熏得舌头温暖火热,她又觉得干渴了。
    “在?九连镇的半年,你也照顾我良多。现?在?你把你的赎身钱还?我,我们便算是两清了。”
    谢清玉却摇了摇头,眼底雾蒙蒙的:“可我想报答小姐的恩情?。”
    越颐宁笑道:“你想怎么报答?想清楚了再说,可不要随口许诺了我,回头又做不到。”
    谢清玉很?想说,他没什么做不到的。只要越颐宁开?口要,他什么都能给她,权势地位金钱,都是他眼中的烂泥,不及她半分贵重。他只担惊受怕着?一点,怕她发现?他原来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谢清玉笑了笑,按捺下?心口沸腾的黑水,温柔地开?口:“我给小姐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小姐可愿收下??”
    越颐宁点头应下?,她只以为又是什么金银珠宝玉石,再好些便是好茶叶好茶具,礼物么,无非便是这些了。但谢清玉引她起了身,一路朝楼下?走?去,竟是带着?她上了谢府的马车。
    越颐宁上马车时迟疑了一瞬,被谢清玉看出。
    他隔着?衣袖扶住她的手臂,越颐宁低头看他,谢清玉的眼眸里流转着?月华,清澈见底,“礼物无法运送,所以小姐需要亲自过去收下?。”
    越颐宁颔首,打?消了心中疑虑,“原来如此。”
    越颐宁平生只坐过两辆顶好的马车,一辆是长公主殿下?的金舆,另一辆便是这谢清玉的油壁马车。紫金檀木为骨,七宝流苏为顶,厢壁裱花悬铃,地铺青锦地衣,鎏金香球吐瑞脑,白瓷茶笼贮龙团,无处不显出世家?大族的贵胄风度。
    此时是春夜,车内四壁镶嵌着?瑟瑟明珠,如点烛火般明亮,谢清玉的面庞附上了一层淡淡的宝光,雪白清润,衬得那副绝色面容越发不似真人。
    越颐宁怕被他察觉她在?偷偷窥着?他,很?快收回目光。
    车轮滚滚,最终停在?一扇乌木包铁角门前。
    越颐宁随谢清玉下?了马车。柴扉乍启,三丈粉墙内斜出几竿湘妃竹,石青小径上落满松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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