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
魏宜华一开始是惊讶, 后面想到谢清玉曾经的身份,也觉得情理可原。她以为谢清玉只是打算报答越颐宁的救命之恩,而?不会与她有?过多的私底下的往来, 但如今看来, 谢清玉是极看重越颐宁的,而?这份看重远比她想的要沉甸。
不知为何, 意识到这一点的魏宜华心里不太舒服。
但她还是嘱咐了素月一句:“此事不要与他人提起, 对外便称越天师是收到丞相?府邀请才去的。”
以越颐宁和谢清玉现?在的身份立场, 往来太过密切, 难免会被人猜忌关注。
自从皇帝松口后, 邱月白每日汇给魏宜华的密报多得桌案都堆不下,全是关于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 哪几家私底下疯狂聚头, 哪几家往来忽然?密切, 哪几家已?经公开褒贬双方……这夺嫡之争的锣鼓才敲响,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了。
如今朝中已?有?成两派局势的倾向。投诚四皇子麾下的,世家子弟居众;站队三皇子阵营的, 则寒门子弟更?多。越颐宁和魏宜华这三个月来接触拜谒的官员里, 向她们流露出积极洽谈意向的,也都是寒门出身的官员。
不知不觉中,双方势力已?初具雏形。
但同时,身为寒门之首的中书令左迎丰一派和身为士族之首的谢家一派, 都还未明确表态。
这场争斗若是按照这样的模式继续演化下去,大概会毫无疑义地成为世家寒门两派之争。如今王家也已?倒台,世家势力被大幅削弱,最终鹿死?谁手还真难以断言。
但是——
“今日有?官员递了密折上来,向圣上提议, 考虑将七皇子魏雪昱纳入储君人选行列。”
东暖阁的支摘窗撑起半幅,晨光熹微,紫檀木嵌螺钿山水围屏上的青蓝在朝阳和紫烟里浮泛流动。
听到这句话的魏宜华愣住了,目光惊愕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丽贵妃。
曦色中,丽贵妃衣裙上的金枝芍药栩栩如生,在流火长裙上恣意怒放。
长公主?魏宜华疑心自己听错了:“母妃说的,可是那端妃之子?”
丽贵妃垂眸看来,“不错。”
魏宜华难以置信:“……那官员是疯了不成?端妃是王氏罪臣之女?,只降位一级,已?经是父皇念在她入宫多年诞育皇嗣侍奉天家有?功,为人又?孝顺恭良不慕俗利,这才额外开恩典免了她的责罚。倒王案的雷霆刚过,他们如今竟然?还想让七皇弟去争太子之位,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觉得父皇会允准此事?”
丽贵妃没出声。窗外的蓝喉歌鸲扑棱棱飞走了,震得石榴叶上的积水簌簌打在万字纹窗棂上。
她抬手将彩瓷梅瓶里半蔫的栀子掐下一瓣,指甲缝里沁出花汁,在红缎袖口染出月牙状的淡黄痕迹。
丽贵妃说:“你父皇允准了。”
“他喊了本宫过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允我进御书房。”丽贵妃没有?抬眼看魏宜华呆滞的表情,而?是把玩着手中的柔嫩花瓣,状似不甚在意地将其抛于栏下泥盆中,眼尾胭脂颜色竟是更?胜于园中万紫千红。
自从痛失爱子,又?大病一场后,皇帝便失了锐气,总是一副垂眉耷眼看不清神情的姿态。
皇帝将密折中官员对七皇子的赞誉句句复述,最后才抬起眼帘看向她:“爱妃以为如何?”
「七皇子魏雪昱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质。其睿智夙成,昔于文华殿论?策,剖析时弊如悬镜照形;尝在武英堂演兵,调度阵势若运掌观纹。」
「累世簪缨,正合承社稷之重;英华内蕴,足堪继宗庙之祀。」
丽贵妃淡声道?,“他拿着密折询问我的意见,但本宫陪了他几十年,又?怎会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如何看不出你父皇其实早就心有?成算?”
于是丽贵妃在殿前回应道?:“陛下圣明烛照,诸卿忠忱可见。臣妾只愿陛下顺承天意,早定国本。”
魏宜华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望着丽贵妃。
她从未考虑过七皇子魏雪昱的存在会对夺嫡产生威胁。
因为她重生过,前世的魏雪昱是什么?样的人,她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魏雪昱身为不受宠的端妃之子,又?未及弱冠之年,性?情孤冷寡言,从始至终都是朝堂争斗中的边缘人,也不介入任何一方势力的角逐。
在前世的夺嫡之争开始没多久之后,魏雪昱便自请离京,回到自己的封地做了一个闲散王爷。能及时抽身,急流勇退,说明他并非完全不问世事地游离在外,而?是真的对权力毫无兴趣。
魏宜华不明白。一个前世早早逃离开漩涡中心的人,今生怎就突然?要躬身入局了?
脑内灵光飞闪而逝。上辈子魏雪昱的母族王家一直安好,而?这辈子王氏的结局却截然?不同了。难道这也是“倒王案”造成的连锁反应吗?
丽贵妃:“你父皇是亲手打破东羲历朝历代‘唯嫡长论?’的第一人。他是庶子出身,在所有?皇子中行五,不是最长,亦非最幼,当?时谁也不愿意把赌注压在他身上。但是动乱来临后,他却是所有?皇子里表现?最优异的那一个,继位后的陛下也证明了这一点,他是武能上马打胜仗,文能入朝平天下的一代明君。”
“你父皇信奉治国唯贤,如今王氏一倒,外戚专权之忧便不复存在了,如此,他倒确实会最青睐七皇子。”
魏雪昱是目前三个皇子中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虽他因性格行事等原因,名望不显,但若是重华宫的功课也有?个本朝纪,那么第一位定然是已逝太子魏长琼,第二位是长公主?魏宜华,第三位便是魏雪昱。
魏宜华眉心紧锁,“可是父皇和七皇弟的情况完全不同,无法?一概而?论?吧?首先他们二人的性?格就不一样。七皇弟的性?子未必适合做储君。”
丽贵妃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宜华一眼,魏宜华原本握在手中的杯盏,忽然?因那一眼而?轻轻一抖。
魏宜华想明白了,故而?更?加惊愕:“……难道?说,这件事是七皇弟促成的吗?”
丽贵妃:“没人知道?。但你觉得,若是没有?事先征得七皇子的同意,他手底下的人会敢去出这个头吗?”
既有?可能惹圣上动怒,回头在七皇子那边又?讨不着好,哪有?人会去做这种挨两头痛打的出头鸟?
丽贵妃:“端妃肯定点过头,她作为王氏嫡女?的那些关系和近臣,一定也都给了七皇子。其中不乏一部?分朝廷命官。”
“王氏倒台后,端妃疯得很?彻底,本宫前些日子听说她宫里又?扫出来一堆值钱的破烂,都是她砸的。她是可怜人,但成王败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她再这样作为下去,迟早会因此而?把自己本来安好的余生也葬送,到那时便不是可怜,而?是愚顽了。”
见魏宜华犹有?失神,丽贵妃轻叹了一声,道?:“今日突然?传你入宫,便是为了此事。母妃也只是希望你心里有?些数,不要到时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魏宜华怔了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母妃是想我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公事繁忙,确实越来越少主?动入宫去跟丽贵妃请安了。她心事重重,无法?和旁人述说,唯有?呆在越颐宁身边谋划未来时,会觉得稍稍心安一些。
她也怕入宫看丽贵妃时,和四皇兄魏璟撞上,她不怕被他说难听话挤兑,却怕他红着眼睛瞪着她掉泪。
若是以往的丽贵妃,听她这么?说,一定会拥着她的肩膀,用那双明亮艳丽的眼睛看着她笑,哄着她,“瞎说什么?,母妃自然?是每时每刻都想念华儿的啊,华儿可是母妃的心肝呐”。
但是今日的丽贵妃却没有?开口言语,丹凤眼尾轻垂。
“……母妃自然?很?想你,”香炉里一缕缕细烟叠在屋顶,模糊了遥落入室的日光,丽贵妃静静地望着她,眼神如烟一般难以捉摸,“但我也不确定,你还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母妃’。”
脑袋中“嗡”地一声巨响。
魏宜华觉得心脏像是被骤然?冻住了,但与此同时,整具身体也终于软成一滩烂泥。
她都知道?了。魏宜华既觉得难过,又?真正地松了口气。
她虽与魏璟说了她的身世真相?,却并不确定魏璟会不会告诉丽贵妃,按常理来说,魏璟的性?子,定会在事后跑去质问最有?可能清楚来龙去脉的丽贵妃,他的生母。可是魏宜华之后回宫见过几次丽贵妃,魏宜华感觉不到她的态度有?丝毫变化,她待她一如往常,还是那么?好那么?亲近。
魏宜华年节回宫,几乎日日都会被叫去贵妃宫里陪丽贵妃说话,但那些长谈的日子里,她们也还是默契地没有?提起关于魏宜华身世的事情。
长公主?心想,也许母妃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也怕她说出来之后,就会失去她。
一想到这一点,魏宜华眼眶便热了。
她上前握住了丽贵妃的手,金鳞长甲抵在少女?肌肤玉白的额头前。
魏宜华的声音在颤抖:“……母妃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会不愿意认您?”
记忆碎片宛如一把长刀,割破了泪眼。
七岁时她与魏璟争吵,不小心伸手推了他,没想到魏璟竟能被她推得摔倒在地。闻声赶来的丽贵妃一眼便看着僵在原处的她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魏璟。魏宜华本以为她会责骂自己,丽贵妃却越过了地上的魏璟,反而?将无措到瑟瑟发抖的她搂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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