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静谧, 只余更漏轻响。
越颐宁注视着谢清玉,没有?错过他溢出唇畔的一声轻叹。
谢清玉缓声道:“小姐可知,七皇子的母妃端贤妃是?何人?”
越颐宁:“不算了解, 我?只听说她是?谢丞相胞妹与王家长房嫡子的长女。”
“没错。”谢清玉道, “王氏谋反一事已?被清查,证明是?子虚乌有?, 可贪污腐败弄权牟利之举都是?事实, 数额巨大, 因王氏聚财而被迫惨死的平民百姓更是?不计其数。陛下仁慈, 并未一并处斩, 只杀了权势最重的几人,以示惩戒, 其余多数王氏子弟只是?降职夺籍, 亦或是?流放戍边。”
“死的那几人里, 便有?端妃的祖父王至昌、生父王易和?弟弟王禹。”
越颐宁怔了怔:“你是?说......”
“姑母曾向我?父亲传话, 说端妃自?从王氏倒台后?便神志不清,整日?失魂落魄, 常常言语虐待七皇子殿下, 像是?得了失心疯。”谢清玉垂眸,“若非姑母意外瞧见七皇子殿下手腕上的淤青,想必此事还会瞒得更久。”
到这里,虽然谢清玉并未讲完, 但越颐宁却?已?全明白了。
也难怪端妃会发?疯。祖父身为一家之主,生父身为长房嫡子,手上沾的脏污和?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王家。如今树倒猢狲散,二房三?房等人倒是?保全了一条性?命, 唯独她家破人亡;她也定然去求过皇上,但皇上显然没有?理会她,明明是?相伴了半生的夫君,自?己还为他生儿?育女,一辈子循规蹈矩,他却?依然不顾情面地处理了她的三?位至亲。
“得知后?,姑母便提议让七皇子殿下常住皇子府,尽量少进宫。”谢清玉说,“七皇子殿下却?对姑母说,他想要去争太子之位。”
“我?猜,这大概是?端妃向他灌输的想法。如小姐所言,七皇子殿下很是?清心寡欲,不应该会主动争夺皇位。但小姐有?所不知,七皇子殿下也极为孝顺,他虽孤僻,却?也恪守规矩,自?小到大从未忤逆过尊长,对其母妃更是?言听计从。”
“虽然不知小姐是?从何处得知我?三?个月以来的行踪,”谢清玉语意诚恳,“但我?只是?恰巧与七皇子殿下投缘,故而常常去陪他说话罢了。”
“姑母和?父亲都说,七皇子殿下性?情孤僻,难得愿意对一个人敞开心扉,故而希望我?能多去见他,哪怕没有?话可说,只是?陪陪他也好。”
越颐宁问道:“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自?然愿意。”谢清玉笑了,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辉,“七皇子殿下不爱与人说话,却?将我?视为知己好友,我?亦不想辜负他的好意。”
“若我?能成为一个契机,或是?一个开端,让七皇子殿下渐渐学会如何与人打交道,他身边的朋友定然会越来越多,也许便不会再如先前一般形单影只了。”
越颐宁隐约感觉谢清玉的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白光。
她不禁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越颐宁之前观谢清玉面容神情无虞,就已?经信了他三?分,如今这份信任更是?涨到了八分。
谢清玉见她垂下眼帘,他知道这是?越颐宁思考时?的习惯,说明她其实已?经被他说动了。
他没有?犹豫,继续说道:“我?已?经与七皇子殿下会谈过许多次,他若是?下定决心,以他的学识和?能力,定然比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更适合做储君。我?并非在为谢家的行为作粉饰亦或是?辩解,我?是?发?自?内心地认为七皇子殿下会成为明君。”
越颐宁与谢清玉对视,他眼神清明,如同雨后?冰凉潭水激起的雾气,包围着她。
她察觉了他的言外之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你想说什么?”
“难道你是?想说服我?放弃辅佐三?皇子,转投七皇子麾下?”
“清玉不敢。”谢清玉从她手中取走空盏,慢慢斟满茶水,再将茶盏推回到越颐宁手中。
越颐宁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触碰了一下,温暖的指腹贴上来一瞬又离开。
谢清玉噙着笑意,温柔开口:“我?知道小姐是?一旦作出选择就很难被改变的那一类人。所以我?并没有?痴心妄想过,告诉小姐这些,就能让小姐和?我?站在一起。”
越颐宁怔愣住了。就在今日?,她才对魏宜华说过类似的话,用来安抚有?些过于焦虑的长公主殿下。
但按理来说,谢清玉不可能知道她对魏宜华说了什么话。
也就是?说,这是他一日日累积起来的,对她的了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这么了解她了?
谢清玉:“三?月末时?,我?们相认,我?送了你一处院子。我?那时?对小姐说的话,小姐可还记得?”
越颐宁被他一提醒,便都记了起来。
那一日?,他们同坐廊下,琼枝玉树相倚,星辉皎洁,月莹如璧。
在最后?送她走时?,越颐宁对谢清玉说了句玩笑话,她说他送的这份大礼令她受之有?愧,即使他说是?报恩,她也觉得自?己占了太多便宜。
那时?谢清玉说了一番她听不懂的话。她还记得他垂下的长睫底下,那对盛着无垠月光的眼眸,里面似乎永远只装着她一人。
谢清玉轻声道:“小姐不需要这样想。你愿意收下我?送的东西,我?已?经很知足了。更何况,我?也别有?居心。”
越颐宁那时?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你别有?居心?”
“是?。”
谢清玉微微笑着,说:“我?只希望之后?的日?子里,如果我?做了什么事,或是?有?哪里不顺着小姐的意了,希望小姐能不要因此讨厌我?。”
“这便是?我?的居心。”
越颐宁那时?还以为他又是?在说谦辞,便也轻松地回应道:“既然知道是?会让我?不开心的事,不能不做么?”
但那时?谢清玉停下了脚步。月光下,他虽着玄衣,却?通身润泽光华,一双清澈的眼看着她,回答得格外认真。
“对不起,小姐。”谢清玉的声音似乎隔得很远,但又似乎近在咫尺,“我?也有?我?的坚持。”
……原来,他便是?指这件事。
越颐宁抿了抿唇:“你那时?就已?经打算支持七皇子了吗?”
谢清玉本想回答,越颐宁却?哂然一笑:“算了,是?我?问了蠢问题。夺嫡之争不是?小事,谢家上下知会、连气同声和?谋划安排也需要时?间,三?月末才敲定都算迟了。”
“如你所说,我?是?个不会被轻易改变的人。并非是?因为我?顽固,而是?因为我?知道,我?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所走的每一步路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我?格外地了解自?己,所以不会轻易否定过去的自?己所做出的决定。”
越颐宁笑道:“既然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毕竟之后?再见,我?们便算是?政敌了吧?”越颐宁嘴角噙着笑意,“我?对你之前在朝堂上做出的政绩也有?了解,我?认识的许多官员也都对你赞不绝口。”
谢清玉说:“那都是?谬赞。”
越颐宁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完:“你如此出色,日?后?夺嫡之争若是?需要,谢丞相定会让你做很多他不方便出面解决的事。”
作为两个阵营里最出色的棋子,他们难免会在日?后?针锋相对。
越颐宁看了眼谢清玉的神色,他很显然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一直挺直的脖颈微微低垂下去,在越颐宁看不见的角度,长睫掩去眸底阴暗。
他轻声道:“……也可以不是?的。”
即使他说的声音很轻微,但越颐宁还是?听见了。
她脸上的笑意微敛:“你说什么?”
谢清玉抿了抿唇,黑如墨玉的眼睛注视着她,漫开水波似的微光:“若是?你不做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便不会被谢氏的人针对。我?虽支持七皇子殿下,但我?内心并不想与你为敌。”
“你可以不用那么拼命,不必苦心孤诣地谋划,而是?把事让给其他人做,适当藏拙不是?更好吗?若是?太过招摇,不免受人忌惮,成为其他势力眼中的靶子。”谢清玉说,“再者,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小姐应该也很清楚。”
“你说得很对。”越颐宁点点头,又是?一笑,这一笑的意味变得不同了,“但我?怎么可能不去做呢?”
“身为谋士,在加入一方阵营后?,就必须全心全意地辅佐主公,并没有?选择帮助或是?拒绝的权利,我?和?三?皇子殿下的关系可没有?那么平等。”越颐宁笑盈盈地说,“如果我?没有?用了,三?皇子殿下也许转眼就会找其他人来代替我?的位置,为了让我?保密,也许还会将我?处理掉。”
不知她这番话哪里说得不对,谢清玉看上去身形似乎僵硬了些。越颐宁没注意到的是?,谢清玉在听到最后?一句时?脸色阴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最后?,他也只是?说:“我?明白了。”
“我?想向小姐确认,”谢清玉望着她,“小姐想要支持的人,是?否从未改变过?”
越颐宁握着茶杯的手指轻点杯壁。她勾唇一笑。
“是?,从未改变过。”越颐宁说,“我?支持的一直都是?三?皇子殿下。”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