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我是疯了,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想退缩!我不发?疯, 难道还要顺着你点?头称是吗?你别忘了, 你是为什么来到这?座山上, 我们这?群人又是为什么走到一起!”
“这?座山上的女子, 无一例外都是被逼成了草寇!她们经历的事, 换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去死了!每一个人都是走投无路了,要么只差一步就要堕入深渊, 要么血淋淋地从深渊里爬了上来!是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是因为太想活了,才咬着牙跟了你!”江持音恨声道, “底下这?群狗官是怎么欺压百姓的, 朝廷里有人管过吗?这?一桩桩一件件, 你现在都能原谅了, 都能过去了是吗!?”
何婵眼中跳跃的怒火渐渐平息,她望着江持音道:“我从没说过我是要原谅他们。”
“是,我承认, 你说得都对。”何婵眼里闪着冷光,“但你把黄卓的事说出来, 就是在逼我。”
她原本能放越颐宁离开, 可江持音将她们意?图谋反的事情开诚布公说了出来, 是打算逼她走绝路。如此一来, 何婵便再没有可能将越颐宁他们放走了。
谋反一罪,可诛九族。入朝为官者,无不忠于朝廷,绝不可能包庇反贼。
越颐宁也瞬间明白?了, 手指抓紧了底下的被褥。
原来如此,是起义,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先前便对何婵和江持音定期离山的举动?有所怀疑,如今思路都被贯彻打通,她恍然大悟。
越颐宁手中还握有其他情报。上一个案子结束后,她翻阅了沈流德拓印回来的结案卷宗,发?现肃阳铸币厂走私的铜矿石中,有一条购买量庞大的去路是指向青淮城,交易账本上记的名字她已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是姓黄。
而江持音说的那个名字,叫黄卓。
终于全都串联上了。
青淮城外的这?几座山上都有团集成营的土匪流寇,黄卓恐怕是其中最有威名的一个,先是收购铜铁铸造兵器,再拉拢其他合谋者,与他共商谋反举事。
何婵早就在和黄卓进行接触了,只是事到如今,她似乎还在犹豫和斟酌是否要与他为伍。
肃阳铸币厂的案子啊,都是半年前的事儿了......
越颐宁垂眸思索着。
陡然间,她摸到了记忆中那一处隐秘的机窍,她茅塞顿开,脑海中一片油然敞亮。
“等等!”
何婵和江持音都看向了她,越颐宁扶着谢清玉的手站了起来,一双圆眼睁得巨大。
她惊愕不已地看着江持音,说道:“江持音.......难道说,你就是江海容的那位师父?”
江持音面色骤然大变。
越颐宁眼前一晃,江持音已经扑了上来,一双细瘦的手臂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不放。
越颐宁只觉得肩头一痛,面前的脸突然放大了数倍,警惕、紧张、惶惑和不安同时从江持音的眼底划过,她的喊声快把她震聋了:“你怎么会知道海容?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见过她!?”
越颐宁被摇得头晕目眩:“你先停一下——”
身后罩上来一道高大的人影,江持音的手臂被谢清玉抓住,狠狠挥开了。
他反手护着越颐宁,把她拉得离江持音远了几步,几乎将她半搂在怀中。一双睡凤眼中眸色暗沉可怖,目光扫向江持音,如同一把尖刀刺去。
他一字一顿道:“给我拿开你的脏手!”
江持音被甩开,散乱的头发?半遮住了那双盯着越颐宁的眼睛。昏暗的洞穴里,她直挺挺地站着,背脊却有了一丝弯曲的意?味。
她低低开口,声线隐秘地颤抖:“.......你是不是见过小?容?”
“小?容她,还活着吗.......?”
刚刚还嚣张得想要她的命的人,此刻开口,竟是祈求的姿态。
何婵看着这?一幕,也是满脸震惊。
越颐宁望着佝偻着腰,几乎要碎掉了的江持音,心下复杂难言,都化作一声轻叹。
她抬手拍了拍谢清玉的手臂,示意?他不用担心她,谢清玉也顺从地放开了手,只是在她走向江持音时,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
越颐宁垂眸看着江持音,低声道:“你放心,小?容她还活着。”
“今年四月,我曾应皇命前往肃阳,督察肃阳财监,为期七日,都住在金氏的府邸之中,故而认识了时任金城主?的女儿,她叫金灵犀。”
“后来我查到肃阳铸币厂存在走私官府铜矿的嫌疑,出产的铜钱中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料,继而将此事上报了朝廷。城主金远休等涉案官吏被褫职下狱,已于三?月前获罪伏诛。”
江持音猛然抬头看她,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无声地落着泪,眼睛里中包含了太多情绪。
越颐宁心下不忍,声音变得更温柔了些,“能办成这?个案子,多亏了海容和灵犀。若是没有她们二人帮忙,侦破这起案件恐怕没有那么顺利。”
“我记得你的名字,是因为小容和我提起过她的师父,只是……”提起这?件事,越颐宁迟疑了,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只是江海容和她都以?为,江持音已经死了,死在肃阳官府的牢狱之中。
“她很担心你,从没有忘记过你,一直记挂着你,想要为你复仇。”越颐宁凝望着她的侧脸,“江持音,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你没回去找过她?”
“我找过!”
大吼完的江持音蹲下身,一双眼通红含泪。她抱住了自己的头,拽着头发?的手指颤抖不停。
她呜咽着,声音破碎:“我找过她……我以?为,我以?为她死了……”
越颐宁轻声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你们两个人都还活着,怎么会互相?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我确实被押入了地牢,只是我后来逃出来了。”江持音哑声道,“我被审问?下狱之后,狱卒故意?不给我食物?,没过几天我就饿晕了。”
醒来之后的江持音看到头顶艳红缭绕的香帐,几乎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肃阳没有颁下荒谬至极的行医令,她也没有要被驱逐出城,没有被判罪入狱。
可她一抬头,看见了正准备压到她身上的陌生男人,还有他嘴角令人恶寒的笑意?。
原来是负责管肃阳衙门的金氏子弟见色起意?,他在审讯时就看上了江持音,将人押入牢狱后,他特地吩咐了狱卒将江持音弄晕,送到他床上。
金氏又盘踞肃阳城中要职多年,早已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稍有姿色又无依无靠的女囚,如同牲口般被官员挑选,即使被玩弄至死也无人知晓。
对外只需称这?些女子是“病死”,“自尽”或是“难以?承受牢狱刑罚而亡”,谁又会去探究真相??谁会为了她们的鬼魂伸冤?
肃阳官场上下,或是慑于其威,或是收了好处,对此等龌龊勾当?早已心照不宣,视若无睹。
那是江持音三?十年来最绝望的一天。
从未手刃过任何生灵的她,在挣扎中用头上的银簪刺穿了男人的喉咙,被喷了一手一身的鲜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金府。
雨下得极大,将她淋湿了个彻底,她躲在巷陌之中,借着瓢泼的雨水用力搓洗着手上和身上的血迹,突然间放声大哭。
她捡回了一条命,却也亲手杀了人。
此刻的她满心仇恨痛苦,人生就此划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分水岭,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善良。
她连夜回到家?中,想要带江海容离开,却发?现江海容不在家?中。她杀了金氏的官员,肃阳衙门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她必须尽快出城。
披了一件黑袍便逃出家?门的江持音,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一队巡查的官兵,她被吓得躲在拐角处不敢出声,却恰好听到了邻居街坊的低语。
“听说昨日有人擅闯官府地牢,想见一个女囚,结果被官衙的兵卫当?做劫狱的,给活活打死了.......”
“我的天,碰上官老爷心情不好了吧?”
江持音浑身的血都冷了。
她不敢去抓着人问?个清楚,街坊邻居都认识她这?位远近闻名的江大夫,她一开口就能听出是她,而“江持音”如今应该待在牢狱中才对。
她顺利地潜出了城,却像一具行尸走肉。
滂沱大雨,连天乌青。
江持音失去了家?乡,又失去了她的至亲。
天大地大,她立在雨中,一时茫然,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
“后来,我又托人去城中打听过江海容的消息,却也一无所获。我只当?她是真的死了,满心绝望地离开了肃阳。我随着南下的船只一路飘荡,到了青淮。”
“小?容常说,我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是她心目中无论?是心肠还是医术,都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江持音慢慢说道,“在她眼中,我无所不能。”
“我这?么厉害,却什么也保护不了,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自己,更救不了其他深陷泥潭的人。”
江持音一开始是绝望,后来就是恨。她不止恨金远休,恨肃阳里作为帮凶的官吏,她恨她为善乡里,积攒福德,却沦落至此,从无一个人帮过她。
她恨的不是人之恶,而是腐朽的官僚制度之恶。
江持音这?一生从未做过官,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她见过初入官场的有志青年,见过满眼奸邪的老官油吏,甚至亲眼见过前者在官场浸淫数年,慢慢变成后者。
她隐约明白?了,是这?个制度将人孕育成了恶鬼。如果不被同化,就会是被排挤;如果不能忍受,下场便是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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