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越颐宁意?识到?她应该撒谎掩盖过去时, 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神?态和表情都出卖了她。
她心跳如擂鼓,谢清玉垂眸望着她,低声道:“……我为我的咄咄逼人?向小姐告罪。”
“这些话, 也许我早就该说了, 但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挑明, 希望没有吓到?小姐。”谢清玉说, “我绝无威胁之?意?, 我会保守秘密的,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旁人?, 请小姐信我。”
他松开了钳制, 越颐宁也慢慢放下手,有点怔怔地看着他。
“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
除了这些, 你还?了解多少关于我的事?
越颐宁原本以为她已经看清了他的为人?, 可?现在她才发现, 眼前这个叫谢清玉的人?, 便如同一个令她费解的谜团,总在某些时刻叫她如坠迷雾之?中。
一向巧舌如簧的越颐宁,此刻面对谢清玉, 发现自?己?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就在此时,二人?身后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颐宁动作一顿, 转过身, 来人?是?一个眼生的粉裙侍女。
粉裙侍女一直低着头, 眼观鼻鼻观心, 走到?离二人?尚且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才施施然行礼,清脆道:“见过越大人?,我家小姐已经在院内恭候您多时了。”
方才谢清玉说的一段话宛若惊雷, 越颐宁几乎将孙琼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她心下一慌,匆匆拂开谢清玉还?虚拢着她的手掌,朝那?小路尽头的粉裙侍女而去,“不好意?思,久等了。”
粉裙侍女依旧低着头,恪守礼仪,“还?请越大人?随我来。”
谢清玉轻声道:“小姐……”
越颐宁身型微僵,她定了定神?,假装没听到?他在喊她,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拐角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发现谢清玉的身影一动不动,还?在原地。修长清瘦的身影化作天地间一抹淡淡墨色,几乎被铺天盖地的白梅花淹没。
谢清玉兀立,看着她越走越远,消失在内院深处。
一道银色的影子突然出现,银羿几个闪身来到?谢清玉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冷冽:“大公子,属下把守着道口,方才无人?经过。”
谢清玉垂眸敛容,慢慢转身,“回厅堂吧。”
通往孙府内院的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是?虬枝盘结的古松,梅花交接堆在苍翠的针叶上,宛若积雪,更显肃杀。
越颐宁推门而入,一道身影正临窗而立,背对着门口。女子身姿挺拔,穿着深红色云雁纹锦常服,墨发以一枚简洁的银冠束起,一丝不乱。
窗边紫檀小几上的汝窑天青釉茶盏,茶汤已凉,不见一丝热气。
孙琼显然已等候多时。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目光投向越颐宁,眼底浮现出星点笑意?:“越大人?,请坐吧。”
侍女重新给俩人?上了茶水,低头退了出去。
孙琼端起茶,目光在越颐宁沉静如水的眉眼间流转,浅笑变深,直接切入主?题:“越大人?如今是?朝廷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前段时间还?对我说公务繁忙,这才没过多久,居然就收到?越大人?的拜帖,真?是?惊讶。”
“有何要事,不妨直言吧。”
越颐宁放下茶盏。
她迎上孙琼探究的目光,声音温和:“冒昧叨扰,确实是?有事与你相商。在下也是?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来找孙大人?。”
“哦?”孙琼眉峰微挑,眼中慵懒的笑意?敛去几分,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真?正的兴趣,“愿闻其详,究竟是?什么事?”
越颐宁凝视着孙琼的眼睛,仿佛要捕捉她最细微的情绪波动,缓缓道:“孙大人?可?知,北境定远军麾下,中郎将孙骋孙将军,近况如何?”
“孙骋?”孙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问起这个人?,随即眉头微蹙,开始回忆,“他是?我远房堂兄,戍守北境黑虎峡已有五年。”
“年前族中祭祖时,还?听三叔提起过,说年前收到?过家书,信中提及边境狄戎小股流窜,袭扰不断,但黑虎峡城坚兵利,尚能应付。朝廷邸报和兵部呈文,不也一直说北境虽有异动,然各堡寨守御得法,防线稳固么?”
越颐宁定定地看着孙琼,她面部肌肉的走向和说话时的眼神?举止,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她能看出来,孙琼没有撒谎。
所以,孙家还?不知道,孙骋已死。
越颐宁拿定主?意?,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前来,是?想代表长公主?和三皇子殿下,与孙氏谈一个合作。”
孙琼挑了挑眉:“你们想和孙氏合作?”
“越大人?莫非是?在开玩笑?孙氏支持的可?是?四皇子,若你真?打算与我们合作,就不怕日后我们反水么?”孙琼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说,“再者,我听说长公主?手底下有不少清流派女官可?用吧,越大人?不也是?才到?中枢为官,就与左舍人?形影不离?想来左中书令也是?有意?与越大人?交好的。”
越颐宁怔了怔,略有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她与左须麟形影不离?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传闻?
孙琼微微笑着看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越大人?真?的太迟钝了。”
越颐宁也明白了她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含义。
原来她已经成了各方势力紧盯的人物之?一。
也是?,她一直在人?前替三皇子和长公主?办事,政绩突出,升迁也快,又带着天师的身份,最是?惹人?注目。如今夺嫡之?争已经发展至水深火热的阶段了,各方势力都会派人?打探其他势力的情报,在各处安插暗桩,想来她和左须麟的事情就是?尚书省亦或是?中书省里?的某些官员透露出去的。
越颐宁难以遏制地联想到?了谢清玉。
他也会派人?打探关于她的消息吗?他若是?知道她与左须麟来往密切,会不会……
越颐宁垂眸,努力将脑海中混乱一团的思绪理?清。
“……孙大人?当真?是?折煞我了。”她哂然一笑,“我与左舍人?只是?职务往来较多,毕竟他是?中书舍人?,而我是?尚书省都事,哪里?能有什么私情?便是?外头传谣传得再真?,那?也是?假的。”
孙琼细细打量她眉眼,哼地一笑,“越大人?是?这么想,可?那?左须麟怕不是?这么想的了。”
越颐宁惊讶于她的敏锐,但是?转念一想又化为了然。她说:“孙大人?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左须麟对我有非分之?想?”
孙琼没开口,但越颐宁本来也不是?在等她回答,她声音清越道:“是?因为孙氏与左家也有合作吗?”
听闻这句话,孙琼的动作微微一滞,眼睛里?的稍许玩味全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权衡与探究。
她看着越颐宁,眼神?反复变化,最终才慢慢开口:“我倒真?是?小瞧了越大人?了。”
越颐宁:“孙大人?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孙琼无所谓一笑,“你不是?天师么?能探查的手段多了去了,我哪里?猜得着?知道便知道了,反正左家与孙氏的合作也早就结束了。”
越颐宁却没有那?么容易被她骗过去。不如说,她在得知孙琼还?不知道孙骋已死的时候,许多原本散落零碎的线索便已经在她脑海中联会贯通了。
“孙大人?,若我所查无误,当初力主?推行‘边军改制’政令,在朝堂上率先发声、据理?力争的,正是?出身孙氏一族的某位官员。而中书令左迎丰,则是?在关键时刻一力附议,鼎力支持,最终促成了这条政令的推行。”
孙琼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中。越颐宁却还?没说完,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了更关键的信息:“之?所以选择孙氏牵头,而非左家自?己?出面,是?因为左中书令当时正试图向四皇子殿下示好。四皇子一派在兵部根基深厚,拥护者众,边军改制由支持四皇子的孙氏提出,再由兵部内部运作,阻力最小,推行最为顺畅。”
谁又能想得到??世?家派与寒门派竟也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合作,还?打得一手好配合。
“左家附议,既展现了寒门派的风度,又能将这份推动改革的功劳,巧妙地送给了四皇子派。至于孙氏和四皇子殿下的人?,你们自?然也能在这庞大的改制工程中分得一杯羹。军械采买、粮秣运输、乃至裁撤冗员后空出的职位……这里?面的利益,更不消我多说了吧。”
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香炉里?升起的青烟笔直向上,仿佛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所冻结。孙琼脸上惯有的张扬明艳之?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莫测。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一寸寸刮过越颐宁的脸颊。
空气仿佛一张拉满的弓,骤然绷紧至极限。
半晌,她忽然大笑了起来:“越大人?,当真?是?好手段,好胆识!”
孙琼好整以暇地笑望着她,“不过你和我说这么些话,又是?打算做什么呢?明明嘴上说是?来合作的,怎么我现在感觉倒更像是?威胁?”
然而,越颐宁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方才放下。
她抬眸直视孙琼,语气从容依旧,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安抚的平和:“孙大人?误会了。我今日冒险说出这些,并?非为了激怒你,或与你为敌。我希望以此为契机寻求与孙氏的合作,自?然需要坦诚相待,把我所了解到?的东西都说出来,若是?其中有什么误解也好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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