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乘着月色回到公?主府, 才入寝殿不久,便有?人来请她移步玉照殿,说是长公?主殿下有?些急务要与她谈。越颐宁顾不得换衣洗漱, 立即便起身出殿。
“颐宁, 你来了。”
魏宜华早已在?殿内候着她了, 等她一坐下便直入正题, “今日?, 父皇突然召我?入宫,与我?谈论了很多军国大?事, 还特地询问了我?的意见。”
越颐宁怔愣住了, “皇上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召见殿下?”
魏宜华:“也许是因为魏业。最近,父皇他经常召见魏业入宫辅政, 魏业每次出宫都会来找我?, 把他和父皇之间谈的话重新复述给我?听?, 大?多都是些对?朝野时局的见解。”
“我?听?了他的回答, 便觉得事情不妙,父皇多半是看出来他只有?半桶水,实则没什么能耐。”
今上魏天宣年轻时也是一代明帝, 治国有?方,三皇子魏业实际是什么水平, 他这段日?子估计已经能问出个七七八八了。
越颐宁心里有?了数, “最近朝廷中的两次大?案都是三皇子手?下的人办下来的, 三位皇子中, 目前政绩最突出,人望最显著的还是三皇子。皇上会频繁召见三皇子入宫谈话,是想看看他作为领导者?对?这些案子的了解程度,以及他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但很显然, 皇帝失望了。
背后总揽大?局的人不是他,一个缺少眼界和魄力,缺少对?时局的洞察力的领导者?,不可能做到恰好地调配人员和资源,平衡好各方势力,还能引导政局走向?他想要的结果。
当?然,这也和她们的策略有?关?。她们没有?和魏业对?过要说的话,因为她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让魏业理清这些谋划,骗过皇帝。
她们原本的打算,就是让魏业露出马脚。
“所以,皇上现在?是怀疑到了公?主殿下头上?”越颐宁问了这么一句话,见魏宜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她便了然于胸了,又继续问道,“面圣时,殿下是怎么应对?的?”
魏宜华坦然道:“我?没有?隐瞒和藏拙。是我?做的事,我?都照实说了。”
越颐宁缓缓坐直了身子。两人隔着一张不宽不窄的檀木案对?望,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端正和凝重。
“殿下,请你把你们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我?。”越颐宁说,“慢慢说,不要遗漏细节。”
魏宜华微微颌首,开始缓慢复述她今日?在?御书?房与皇帝的对?话,包括皇帝问了哪些问题,问题涉及到的朝臣和势力,她是如何分析如何措辞回答的,都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越颐宁听?着听?着,提在?半空中的心渐渐落了地。
魏宜华对?答如流,堪称切中肯綮,剖析入微。
纵使是越颐宁听?完想挑点错出来,也觉得自己是鸡蛋里挑骨头。
“殿下答得很好。”越颐宁心生欣慰,“如此一来,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魏宜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看,许久又垂下眼帘,“.......但我?看不出父皇心里在?想什么。我?自认答得滴水不漏,我?也能感觉到,父皇在?某一瞬间流露出来的赞许.......可父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和我?简单寒暄几句,便让我?出宫回府了。他或许满意,但那满意有?几分?是觉得我?堪用,还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我?过于锋芒毕露?”
毕竟,她是公?主,是女子,是例外。
她早就做好准备迎接质疑和攻讦,可如果魏天宣到最后也还是觉得,女子不可为帝,那要怎么办?
越颐宁看着魏宜华的神色,将手?边的茶盏推到她面前,轻声道:“殿下,陛下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越颐宁迎着魏宜华抬头看来的目光,眼神澄澈而深邃:“帝王之心,深如渊海,难以窥破。他不置可否,恰恰说明他还在?权衡,无法轻易下论断。”
“女子为帝从无先例,要开万世之先河,必然困难重重,可陛下并未在?察觉长公?主殿下的心意时表态,也没有?打击或是否决殿下,这正是给了我?们努力的希冀。”
“殿下今日?展现的是经天纬地之才,是洞察秋毫之明,是身为帝嗣应有?的格局与担当?。比起出身和年纪,陛下更重视东宫贤能与否,我?敢说殿下是所有?皇嗣中的首位,无人能与殿下分辉。”
“殿下是为子女,又是为人臣,心中有?所顾虑焦躁,猜忌忧愁,我?都能够理解,殿下尽可以和我?说,”越颐宁笑了笑,“我?身为殿下的谋士,无论是用我?的话语还是用我?的才干,我?都理应为殿下分忧解难,宽慰心神。”
魏宜华放在桌案上的手指骤然蜷紧,她没有?理会那盏茶,而是径直伸手?握住了越颐宁的手?,她掌心滚烫,叫越颐宁都微微一怔。
长公?主殿下正用她那双雪亮的眼睛看着她,眼底日?月星辰徜徉,倒映着她的身影,有?她看不懂的情绪鼓荡着。
魏宜华重重点头,释然一笑:“嗯。我不担心,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这一次,有你在我身旁。
……
当?晚,京城初雪。
天风淅淅飞玉沙,素裹大?地,夤夜幽深,帝京万籁俱寂,千树万树梨花开。及至晨曦破晓,朝阳终于跃上宫殿的金色琉璃瓦顶,刹那间,万物迎着微光一缕缓缓苏醒,天地间一派纯净透明,至白至洁。
越颐宁一早起来便感觉到了冷,披着衣服下床到窗边一看,果然是初雪降临了人间。
符瑶给她换了件厚实点的白狐毛领的披风,深墨青色的缎面柔滑地将纤瘦清冷的女子包裹其?中,符瑶看了又看,十分满意,觉得今日?小姐纵使吹了风雪也定然不会被冷到了。
越颐宁穿戴整齐,坐车出门,往宫门的方向?驶去。
今日?恰好是今年最后一次上朝的日?子。
雪漫宫道,红墙如血,举世清浊皆弥散在?昭昭日?色之中。
早朝内容大?多关?于各类杂务,重点莫不围绕三者?展开,一为大?殿修葺工事,二为开春前的文选,三为青淮赈灾结束之后对?青淮地区官吏的清算调动。
京城里一派平和宁静,边关?的动荡还分毫未闻。
早朝罢,越颐宁正随着人流走出大?殿,来到廷地,密密麻麻的百官群臣也逐渐散开,化为一颗颗袖珍的墨点。
越颐宁走得慢,落在?后头,下石阶时周遭已经没什么人了,刚好被守在?阶前的老太?监拦了下来。
她身形一顿,抬眼瞧去,老太?监走上前来,不慌不忙地朝她行了一礼。
“越大?人,皇上想要见你,若无急事,这便随咱家走吧。”
越颐宁不动了,满地的瑞雪,满眼的红墙,将她映照得唇红肤白,她微微垂眼看人时,双眸如漆点染,黑得不同寻常,里头盛着的不知是安然静谧,还是深邃无极。
“好。”越颐宁回转过身,轻声说话时,嘴边有?一团团白雾涌出,“麻烦公?公?带路吧。”
王公?公?应声,侧身引路。一夜初雪后的宫道洁净得刺眼,青砖缝隙里残留的薄冰在?步履间发出细微的脆响,宛如鸟鸣。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这清冷无声的宫径,穿过重重朱门。
越颐宁心中暗自思忖。她猜到皇帝会找她过去,她如今是三皇子阵营里最打眼的谋士,也是办成这两次大?案的核心人物,若是皇帝想要探口风,最佳人选便是她了。
不过,还真快。
她被老太?监一路带到了御书?房门前。甫一踏入,融融暖意与龙涎香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间的寒冽。
越颐宁并未抬头,她按照规矩行了礼,许久才等来一句“平身”,声音暗哑低沉。她重整衣摆站起,双脚踏着实地,终于敢直视面前的九五之尊,天命之主。
她终于得窥龙颜。
脑海中,两次龟甲占卜的运数在?面前这张脸上归一,龙脉、气运、命数,通通化零为整,猜测和想象的余地都被剔除,只剩完完整整的真实。
御案后空无一人,皇帝魏天宣坐在?窗边,未着龙袍,一身玄黄常服。他比她想象中的更显苍老,面庞清癯,眉宇间蕴着深潭般的沉静,不怒自威。
桌前摆着一盘玉子棋,黑白子错落有?致,是个残局。
魏天宣这才掀起眼皮,浑浊的双眼望着她,不过多时,他抬手?示意她坐下,在?他对?面。
“你就是越颐宁。”
魏天宣看着她,“朕记得你,你身份特殊,是个天师,当?初是华儿举荐你入朝。”
“你为官多少时日?了?”
越颐宁垂头应道:“回陛下,不足一年。”
魏天宣缓缓道,“不足一年,但你政绩突出,经手?的政务也都能圆满完成。朝野上下的年轻官员里,你可算得上是名?列前茅。”
越颐宁:“为国效力,实乃微臣本分,不敢居功。”
魏天宣没再开口,越颐宁这才注意到他掌心里一直盘着一串红珊瑚珠。珊瑚质地纯粹,珠形饱满圆润,颗颗浑然天成,是珍稀品相,举世罕见。
只是,这个颜色款式的珠串,大?多供给后宫嫔妃日?常赏玩佩戴,莫说皇帝,便是寻常官家男子也会避开不用,只因其?过于明艳张扬,作为饰物少了几分沉稳。
如今,这串年轻女子才会盘在?腕间的红珠,却绕在?垂暮帝皇的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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