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玉呼吸一窒。
脑内骤然绽开?满天焰火, 他头昏脑涨,只能干涩着声音重复:“......什、什么?”
“我问你,为何迷恋我。”
寒风夜雪冰凉, 可谢清玉的手掌却开?始发汗, 心?脏也砰砰直跳, 快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您发现了。”
“你也没?有藏得多好吧?”越颐宁说, “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想要报恩,像对待恩人一样待我好。”
“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你, 当初还?在九连镇时, 我试探过你很?多次,先是?以为你是?求财, 最?后以为你是?求色, 刻意引诱你同榻而眠, 可你也拒绝了。自那之后我便以为, 你是?真的把我当做恩人,而无他心?——”
她还?没?说完,谢清玉突然咳嗽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您、您当时是?在引诱我?”
越颐宁顿了顿, 掀起?眼朝他看?去,“是?啊。”
“不过, 若你那时真上了我的床, 我便用?药粉将你弄晕, 然后叫符瑶抬着你丢到外头去。”
“.......”谢清玉紧了紧喉咙, 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浮起?一片淡红,“我......”
“后来在燕京,你我二人重逢, 你待我太好,完全超出了报恩的范畴,我便总有点怀疑你是?喜欢上了我。”越颐宁慢慢道,“去肃阳办案回来后,我有意试探你,做了两只一模一样的香囊,一只给了你,一只给了叶弥恒。”
“结果?如我所料,你果?然很?在意这件事?,在我面前也总是?和他较劲。后来叶弥恒还?来找我,说你甚至找人偷走了他的那只香囊,是?不是?这样?”
谢清玉听她说起?那香囊背后的秘密,先是?面露愕然,再又是?听到了她的揭发,身形顿时僵直。
他没?想到她连他暗地里对叶弥恒使?绊子的事?都知道了,心?里的慌乱霎时间涌了上来,“我.......”
“别和我辩解,你只需回答是?不是?你做的。”
“......是?。”挣扎许久,谢清玉承认的那一刻,忽觉如释重负,“是?我做的。”
“我嫉妒他,”眼前的男人端庄持重,面白如玉,神态平和安静,唯有颈项的溽红和低哑的声线,透露出他在说出这段话时波涛起?伏的心?绪,“嫉妒他,也能得到小姐给我的东西。”
越颐宁眸光定定地望着他。
她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又慢慢道:“青淮赈灾,我们在山洞里呆的最?后一晚,你趁我入睡之后吻了我。这个,你也承认吧?”
随着越颐宁一点点戳穿他的心?思,戳穿他曾经犯下的累累罪行,谢清玉已经完全放弃了求饶和解释的意欲,只知低头,麻木地认罪,“是?。”
原来她那时也醒着。
谢清玉脖颈起?了红潮,似是?自知惭愧万分,微微低下头去,赧然地望着她,身影如玉山垒垒,双眼如秋水澹澹。
“.......我已经说了许多,”越颐宁看?着他,“可你还?没?答我一开?始的话。”
谢清玉自然明白她指的是?哪个问题。
他只觉喉咙又变得焦渴无比,哑然失了声。
为什么会?爱她?谢清玉也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当年没?有选择东元历史作为他的理论?选题,如果?他不是?焚膏继晷地研究了这段历史十年,如果?他没?有读到《颐宁》这本书,他没?有来到这本书里成为谢清玉的话,他不会?爱上越颐宁。
若有一环错位了,就不会?有他的现在。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只要他是?身为历史研究员的谢清玉,是?身为谢家长子的谢清玉,他就一定会?爱她。
皈依她是?他的宿命。
曾将红豆作泥雪,怎知相思入骨劫。
那些思念着她的日子里,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在浩如烟海的史书里逐字逐句地寻找她的影子,东元朝年间载录的女?子名册寥寥无几,他来来回回翻了数十遍,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但那些女?子都不是?越颐宁。
他唯一想要了解的人,史书里却找不到她的身影。
只有从那本不知来历、以她为名的小说中,他能了解到关于她的故事?,她可惜可叹,却又荡气回肠的一生。
后来他来到了她的身边,亲眼目睹她生动明了的笑容比读万卷枯燥沉闷的书更动摇他,白纸黑字只是?拙劣粗陋的概括,连她的三分神韵都写不出,被她满身的光辉照耀着,爱慕之心?便油然滋长,日渐参天。
她说她绝不后悔,可他知道,她终有一日会后悔的。
他孑然一身,别无所求,只想为她挣得一个自由如愿的人生。
不要流芳千古,只要此世圆满。
“......小姐不认得我。”他说,“但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小姐了,我一直仰望着您。”
“是?我太贪心?了,一开?始只是?做小姐的侍仆,我就已经觉得无比欢喜,无比幸福,可人心?总是?不足,我后来又开?始贪恋小姐的温柔,总想着能守在您身边最?近的地方,想得到您的偏爱和关心?。再后来,我想让小姐看?着我,爱我,只对我一个人特殊。”
“我这个人,实在太善妒,太贪婪了。我无法控制,我对小姐一日日膨胀起?来的欲望,不断累积的爱慕。我明白早该适可而止,看?清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可我已经难以自拔。”他眼睫轻颤,低声道,“小姐一定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开?心?。”
“但我也清楚,这段日子是?我偷来的,再过不久,就该还?回去了。”
“还?有呢?”谢清玉觉得自己?已经醉了,不然他怎会?觉得越颐宁看?他的眼神竟然莫名的温柔,“都说出来。”
“手臂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是?我在想着小姐的时候,自己?划的。对不起?,我实在是?太难受了......”
“青淮赈灾的时候,为什么隐瞒了下跪过的事??为什么付出这么多却又不告诉我?不是?很?会?邀功吗?”
“不、不是?的,那都是?我本应该做的,是?我心?甘情愿,我不觉得屈辱,也没?什么好邀功的。”
越颐宁看?着他:“我不理你之后的这段时日,你过得如何?”
谢清玉张了张唇,眼眶不知何时变红了,他哑声道:“.......不好,一点也不好。这三个月来,我每日都过得好痛苦。我宁愿小姐打我,也不想被小姐冷待和无视。”
“我……厌恶做官,厌恶世家大族的往来,也厌恶满是?蝇营狗苟的朝廷。我怀念在九连镇的时候,我想给小姐泡茶,想喂小姐吃我做的饭,早上叫小姐起?床,晚上给小姐烘暖被褥。对不起?,明明那都已经是?过去,但我还?念念不忘,渴求时光倒流,是?我无耻。”
“我不想做谢府的谢清玉,我只想做小姐的阿玉。”
“我......我爱着.....我爱着小姐。”虽然艰难,但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出口。吐露出真心?的下一刻,谢清玉仿佛自知难堪,闭了闭眼,苦涩顿时溢满了他的舌根,“求小姐原谅,是?我卑鄙无耻,是?我下作不堪——”
谢清玉没?能说完,因为一双纤细的手腕越过了石桌上的酒壶,捧住了他的脸。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越颐宁吻了他。
冰凉的唇瓣,蜻蜓点水的吻,他仰起?头,眼里只剩下深蓝色的夜幕和落雪,还?有越颐宁放大了数倍的眼睫,底下清潭般的眼中,似有影影绰绰的笑意。
“再说一次。”越颐宁不知何时站起?身,青袍衣摆如流水漫过石桌,她按着他的肩膀,垂下眼睫俯视他,轻声道,“后面那段话不要,只说前面的。”
“我......我......我爱着.......小姐........”谢清玉呆呆地看?着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该如何思考,满心?满眼只有那双水润的红唇,刚刚亲吻过他唇瓣的红唇。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越颐宁摸了摸他的脸,指腹蹭着白皙皮肉,仍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多好看?的皮囊,她多么喜欢。以前她就喜欢他的长相,可是?她总不想让自己?多看?,怕自己?心?移神浊。
美人宜赏不宜狎,狎弄多了,道心?就散了,她是?要干大事?的人,怎能为几张好看?的脸损了心?力,又怎能为世间小情小爱绊住脚?
可她眼看?着,这一生可能就要到头了,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懂事?了,居然一辈子也就任性过一两次。
她人生中的第?一次任性,是?在卜算出国运之后背弃师门,不顾秋无竺的警告和阻拦,独自下山;
她人生中的第?二次任性,她在九连镇买下了一座破败老旧的宅院,她终于拥有了属于她的小院子,一座竹树繁茂的小院子,即使?她明知自己?一年后就会?离开?这里。
因为那座屋子代表着她年少时的憧憬。她一直憧憬她能有一日能免于流浪,能有一个小家,能扎根安稳在一处,如此平凡幸福地度过一生。
生来顺遂如意的人总是?渴望建功立业,而生来磨难困苦的人似乎往往易于满足。她在这人世间游荡也不过二十来年,却经历了各式各样的苦楚,她是?那么珍惜旁人弃若敝履的“平凡幸福”,因为连那都是?她曾遥不可及的生活。
那座陈旧的小木屋符合她所希冀的一切,与其说她想要它,不如说买下它是?她在替年少的自己?实现未尽的心?愿,是?她在向?过去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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