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天沉沉, 日?曦不见。
整座云州城染满了血腥气。这边关要塞,已在狄戎铁骑不分昼夜的?猛攻下?苦苦支撑了七日?。
城墙多处坍塌,以沙袋尸骸勉强垒砌, 守城将士皆精疲力尽, 灰尘血痕满面, 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紧绷着?身躯。
城外, 黑压压的?狄戎军队在不到半日?的?沉寂后,又一次响起冲锋的?号角声。
守城将领的?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
去月, 狄戎突然举兵进犯, 势如破竹,如今已接连拿下?三城。
云州居于关键地势, 守卫的?不仅仅是一道边防线, 更是背后数个无险可?守的?小城。若今日?再被狄戎拿下?云州, 以云州为界, 位于西?北方向的?数座城池,便会沦为狄戎的?刀下?鱼肉,任人宰割。
可?如今的?云州, 兵马粮草用尽,已是垂死。
震天的?嚎叫远远袭来, 铁蹄声撼动大地。云梯和撞车宛如死亡的?阴影, 再度压向千疮百孔的?城墙。
城中百姓蜷缩于废墟之下?, 似是隐隐明白了死期将至, 哭声渐起。
“众将士听令!”守城将领声嘶力竭地吼道,“死——战——!”
“战——!!”
即使饥肠辘辘,即使浑身浴血,所有兵卒卫士亦用尽全力高呼, 眼里皆有了视死如归的?决心。
即便尸骨无存,他们也得守住云州!
血泪溢出眼眶,还未能落下?,天边骤然跃现出一道黑边。
众人皆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云隙乍裂,金光如利刃劈开大地。
铁甲大军正快速压向狄戎后方,飘扬着?的?顾家军战旗沐浴在金光之下?,灿然夺目。一队轻骑率先涌出中军,迅疾如电,直杀入前?方的?狄戎军阵,将牢不可?破的?严整骑兵冲散。
轻骑最前?方的?女将面庞稚嫩,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眼神却狠戾无比,一马当?先,单刀乍旋,几息之间挑落百人!
“是援兵!援兵到了!!”城墙之上,不知是谁激动得高声大吼。守城七日?的?数千名军士,纷纷欢呼哭喊起来,笑?中带泪。
符瑶并不恋战,她?的?目的?已然达到,待她?杀出敌方军阵,何?婵与蒋飞妍紧随其后,早已带领着?一方士兵冲上来,将四分五裂的?狄戎骑兵彻底撕成了碎片。
城墙上的?守城军士也纷纷举弓,箭如雨下?,最前?方的?狄戎骑兵被前?后夹击,如被割倒的?麦子一般倒伏下?去,叠成黑色的?浪。
蓄势已久的?精兵,如决堤洪流,将这片黑浪吞噬。
“杀——!!”
中军朝两边分开,原本位居中央的?将领身影终于显露出来,红衣银甲,一杆长?缨枪。
她?驾马跃入敌军,气势惊人,身姿如同一道燃烧的?流星,枪尖红缨淬血,艳丽逼人,惊悍夺目。
地动山摇的?呐喊声中,连绵不绝的?泥泞山河里,她?是一轮急坠人间的?红日?,贯穿黑云,斩破天穹。
魏宜华带领中军直杀入阵,她?长?枪过处,片甲不留,衣袂在疾风中烈烈狂舞。敌人溅射四方的?血喷上她?眉睫,她?毅然无惧,闭上半只?眼,长?臂一挥将面前?举刀砍来的?敌人穿刺,又随手抹掉。那?残余的?鲜血薄薄覆在她?脸颊上,宛如世间最艳最浓的?胭脂。
城中百姓都听见了城墙上的?欢呼,知道是援兵已至,心底隐隐浮现出惊喜和期盼。
外头血气弥漫,杀声冲天,都在日?落西?天之时渐渐消止。在无尽的?煎熬中,百姓们终于等来了胜利,伴随着?士兵们激动的?哭吼声,那?扇紧闭数日?的?城门?终于在他们眼前?缓缓打开。
战旗先行,一匹浑白骏马入城来,其上的?女将载着?一身金光,背后是沉没云天的?落日?。
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娇儿目光呆滞地看着?她?,这一眼,终其一生都未能忘记。
敌人的?血沾满了长?公主的?红袍铠甲,她?身无簪饰,明明一身污血,竟像是挂满一身宝石。
军鼓声里隐隐传来一道尖啸之音,仿佛那?血中有什么在沐浴着?,挣扎着?,烈焰般的?灼灼殷红里,将要长?出一双凤凰羽翼。
.......
三月初五,绿叶阴阴占得春。
越颐宁终于收到了边关传回的?战报。得到消息的?她?不顾还有其他女官在场,急匆匆告了别,快马加鞭地回了公主府。
读完信,越颐宁一直悬提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位。
信中,魏宜华详细说了她?们抵达边关后的?情?形。
不出她?们所料,狄戎早已进犯数日,连破三城,边关形势一片混乱,外敌侵扰,内斗不休,迟迟未能传讯回京。
然而幸运的?是,何?婵与蒋飞妍凭借她当时给的顾家军令,团集了边关一群丹心赤胆的?将士,在多次进攻中成功抵御了外敌,减缓了狄戎破城的?速度,为援军的?到来争取了时间。
无论是军队还是官府,都需重整肃清,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大规模进攻。顾百封无力脱身,便让魏宜华带兵前?往正在血战的?云州城支援。
这是长公主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做将军。
“颐宁,见字如面。边关风沙粗砺,提笔时,窗外犹闻戍卒巡夜之号角,与京中温软春夜迥异,然我心甚安。”
“云州一战,幸不辱命。我军抵时,云州城已岌岌可?危,尸骸垒墙,箭尽粮绝。狄戎气焰嚣张,以为唾手可?得。然何?婵、蒋飞妍、符瑶三将实乃虎贲,各率部众,或正面强攻,或侧翼奇袭,或游击扰敌,配合无间。”
“我率领中军压阵,将敌寇合围于城下?,将其击溃。云州得保,西?北门?户无恙矣。”
“眼下?,顾老将军坐镇边关腹地,梳理边防,重整旗鼓。我军虽小挫敌锋,然狄戎主力未损,被他们攻下?的?三城,朔方、武威、张掖,仍悬敌旗,此耻不可?不雪。待我们稍作休整,便即挥师北上,收复失地。”
“我已与外祖父夜议数次,达成一致。待三城光复,便直捣狄戎王庭腹地,燕然山。”
“此山乃狄戎部族圣山,其王帐常设于山南水草丰美之地,名为龙城。若破龙城,焚其祭天金人,则如断其脊梁,狄戎十年内必无力南顾。此则立威,必使其望我东羲旌旗而胆寒,再不敢犯边。”
“此为我之初阵,弓马未曾生疏,反觉热血激荡,甚是畅快淋漓。军中诸将皆骁勇,士卒用命,形势一片大好,勿需为我忧心。京中云谲波诡,你?独自周旋,万望谨慎,保全自身。”
“惟盼早传捷讯,归京与你?相见。”
“宜华,二月二十九于云州军帐。”
越颐宁看着?白纸黑字,眼前?浮现出一片沉沉光景,孤灯一盏的?长?夜中,长?公主坐在军帐里,提笔一字字地写下?这封信。
她?定然如以往一般心存骄傲,却也磨炼出了沉稳坚定,切切期盼着?越颐宁知晓她?的?改变,期盼她?也以她?为傲。
越颐宁看完,亦是满心欣慰。
近日?初春渐深,一年一度的?文选在即。左迎丰等一众寒门?臣子入狱,朝中人员变动颇多,于是这一年的?文选大监选官,落在了清流派的?头上。
皇帝任命,文选全权交由崔炎领衔,周从仪副署,协助礼部。
这一天,越颐宁在府邸里办公,突然有人来报。
来人是越颐宁眼熟的?女官,也是她?与长?公主安插在宫中的?暗线,她?一来,就说明是宫里有大动静了。越颐宁眉心一凝,招她?入内,“何?事如此匆忙?”
“越大人,宫内有变。”女官神色莫名凝重,低声道,“......昨日?有一名女子入宫,被圣上亲自接见,二人在御书房不知聊了些什么,那?女子直到宫门?落锁才出来,竟是直接被圣上安置在了宫城里过了一夜。”
字字句句都太过荒谬,令人不知从何?处开始惊诧才好。
如此破天荒的?行径,简直是闻所未闻。越颐宁皱眉:“那?是什么人?”
“下?官也不认得。”女官亦是摇摇头,“听闻消息之后,我去问?了许多殿前?侍职的?女官,都说既不是京中的?大臣,也不是哪家小姐,见都没见过,认不出身份来。”
“我心觉怪异,昨夜便遣人去打听彻查了,只?是如今那?女子的?身份还没查出来,李公公先来找了我。”
她?口中的?李公公是内侍监罗洪身边的?写字小太监,是她?们买通的?眼线。也是因为有李公公的?传讯,她?才会得知皇帝才刚刚吩咐下?去、还未传达至中书省的?诏令。
“陛下?要将那?名女子封为国师。”
越颐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意识到那?并非幻听,越颐宁顿时睁大了眼,面露错愕之色。而那?名女官亦是沉重点头:“我当?时听闻,也是如越大人这般的?反应。”
那?可?是国师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在一夕之间便被圣上授予了一个陌生女子。等到诏令一下?,定然会在朝野上下?激起千层骇浪。
电光石火间,越颐宁陡然想起数日?前?她?从叶弥恒处获知的?,师父早已下?山进京的?消息。
她?心中悍然升起了一道强烈得不能再强烈的?预感。
紧接着?,那?女官便开口,印证了她?的?猜想:“李公公告诉我,那?名女子是一位天师,她?姓秋,正是当?今存世的?三位应天门?尊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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