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自家首领带着小孩出门跑马, 顺手救回来一个敌国逃兵的时候,萨仁觉得她快要昏过?去了。
她将闹腾的两个孩子哄睡,急匆匆赶往首领的帐子, 临到门口了, 远远看见首领像一根直不楞登的木头?一样杵在帘门边。
萨仁:“?”
她怎么觉得今天的首领有点怪怪的。
顾不得想太多, 萨仁忙喊道:“首领!”
“我听说您带了个人回来, 人呢?”许是怕人听见, 萨仁压低了声音,“您安排到哪去了?”
离得近了, 她才发觉赫连川的脸红得有些诡异。
赫连川松开横在胸前的手臂, 咳嗽了两声,不知?在掩饰什么:“......在我的帐子里?。”
萨仁急声道:“首领!您到底为什么要将那?人救回来?现在我们正和东羲开战, 您在族中?本来就饱受非议, 若是此事?被人声张出去, 传入王的耳中?——”
“我知?道。”赫连川正了正色, 看向她,“你放心,这事?我没有和别人说, 我只告诉了坦娜、巴图和你,还有梅朵和小野知?道, 我带人回来时也没遇到其他族人。”
“我让坦娜给她清洗身?体, 换了衣服, 把身?上的伤包扎了一下。营中?的大夫里?有王的眼线, 所以?我让坦娜去把你找了过?来,你会诊脉,帮我看看她有没有受什么内伤。”
见赫连川心里?也有数,萨仁的气消了些。
她看着眼前这个称得上是自己打小照看着、呵护着长?大的孩子, 也不忍心跟他发火了,叹了口气道:“那?我知?道了。”
萨仁掀起帘帐走进去,远远瞧见长?绒毯和虎皮铺着的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她点燃了油灯里?的烛火,提着走上前去,却陡然愣在了榻边。
那?人漆黑如夜的长?发从榻边瀑布般流下,消瘦的下颌在一片浓墨间探出,玉碾作了柔软肌骨,莹然雪白?。
摆在一旁的炭盆里?冒出几颗火星,她枕着瑰丽秾艳的花纹,却好似月殿姮娥。
萨仁进去之后,赫连川一直守在帘边。
等到帐帘再?次被掀开,萨仁钻出来说:“我大致探查了一番,没有伤及五脏六腑,外伤也都止于表面,未动筋骨,只是脱水饥饿较为严重,休息几日?便能好全。”
赫连川不知?为何松了口气,“那?便好。”
只是才睁开眼,就发现萨仁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首领。”萨仁张了张口,“您怎么没跟我说,您救回来的是个女人?”
还是一个容色艳绝,倾国倾城的女人。
“.......”赫连川的脸又开始烧起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
萨仁睁大了眼睛,盯着赫连川的眼神逐渐古怪:“您不知?道?可您说是让坦娜给她清洗的身?子,您要是不知?道她是女人,您怎么会特地找坦娜过?来,让您的亲随巴图做这些事?就好了。”
赫连川:“.......”
萨仁:“所以?,您回营之后对那?人做了什么,才会知?道她是女人?”
“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是、就是想着总不能把人扔地上,就想把她身?上的脏衣服脱了,让她躺到床上去,谁知?道一解开是......”赫连川在萨仁直勾勾的眼神中?溃败下来,低吼了一声,“我立刻就停手了,真的什么也没看!”
东羲和狄戎的习俗相同,征战时都不会招纳女兵,他自然而然便认为他救回来的是个男人,加之这怪人头?发衣服脏乱,也看不出性别,更是误导了他。
谁知?道那?会是个.......
赫连川臊得不行,把头?扭向一旁,只露出半边烧红的耳朵。
萨仁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星点笑?意。
赫连川尴尬羞怒的一面实在少见。这位年轻的首领平日?里?太可靠,太成熟,时常令人忘记,他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而已。
“我自小看着您长?大,最了解您的为人,当然信您。”萨仁说,“您将她带回来,也不是出于单纯的善心,而是另有打算吧?”
赫连川脸上的殷红褪去了些。
东羲确无招募女兵的习惯,但他今日?又去打听了一番前线战事?,得了些新消息。
听闻顾百封死后,镇守东羲边关的将领就是个姓何的女人,那?位与他王兄在东羲西境交手得不相上下的符瑶副将也是个年轻女子,说明行伍中?无女兵已经是旧事?,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检查过那个女人随身佩戴的短刀,刀柄上的纹路,让他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新的猜想。
“首领,你在想什么?”
赫连川摸了摸鼻尖:“没什么。”
二?人聊天之际,坦娜来了,提着一篮羊奶和几张抹了肉汁的烙饼。她与赫连川点头示意,掀帘进去,想将食物放下就走,却对上一双锐利的眸。
坦娜低叫了一声,慌忙钻出来,动静引得站在门帘边上的二人一同看过?来。
赫连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门帘一把拉开。
一阵风卷进去,炭盆里?的火星子突然爆开一簇,沉闷又尖利的一声响。
赫连川的动作被定住了。
他救回来的那?个女人正跪坐在虎皮做成的毯子上。
漆黑得像草原夜色的长?发,顺着白?皙的两颊流淌下来,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就如同两颗镶嵌在长?夜里?的寒星,熠熠亮着,泄出慑人的光辉。
她只穿了一身?白?棉衣,披发素面,坐在帐中?光暗处。没有云鬓红妆,也无金钗香粉,无动于衷地静静瞧着他,却气势凌盛,威仪俨然,贵不可言。
身?后传来坦娜心有余悸的声音:“我以?为她还在睡,原来她已经醒了......”
“姑娘。”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萨仁,她接过?了坦娜手里?的提篮,快步走过?去,将篮子搁在脚凳上。
尽管她方才还在责备赫连川多管闲事?,可到了人前,她却流露出了心中?的关切和良善,像一个母亲看着她的孩子一样,看着床上的女人:“身?体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魏宜华看着她,轻轻摇头?,撑起身?子下床,向她一礼。
萨仁见此连忙伸手挽她,却没能阻拦得过?魏宜华的动作,她只能急忙劝道:“姑娘!姑娘你先起来,不必如此.......”
魏宜华执意行完了礼,抬眸认真看着他们,说:“谢谢你们救了我。”
门边传来一声轻嗤。
赫连川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语气慵然,眼神却像是在瞄准猎物:“别急着道谢啊,我可不是因为心善才救你的。”
萨仁闻言,瞪了赫连川一眼。
魏宜华抬起眼,回视赫连川:“我明白?。”
“阁下身?为一个部族的首领,绝不会无缘无故施救于一个敌国之人,更何况是在两军交战之际。”魏宜华说着,一边观察着赫连川的表情,一边慢声继续道,“但你依然救了我,且对外隐瞒了这件事?。这说明,我或许对阁下有用。”
赫连川已经完全收起了脸上的笑?,看向魏宜华的目光锐利起来。
“萨仁,你先出去。”
萨仁站起身?,担忧地望着他,得到了赫连川的眼神示意以?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帐子。
帐中?只余赫连川与魏宜华二?人。
“没想到我从草原上随便救回来了一个人,居然就这么聪明。”赫连川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番结论的。况且,你为什么能肯定我就是首领?”
魏宜华并未因他迫近的气势而退缩,而是仰头?迎视着他的目光。
离得近了,她才彻彻底底看清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长?相。
因为长?期经受风沙的吹拂和烈日?的照射,他的皮肤是东羲人中?鲜少得见的古铜色,凑近看,五官里?属于狄戎人的面貌特征也很明显,眉骨高?而眼窝峻。
除此之外,他的下半张脸却生得宛如雕塑般精致。
狄戎人的长?相常常有种大开大合的粗粝感,他却兼顾了深邃的眉眼和精雕细琢的鼻唇,加上恰好收窄的下颌,令他看上去俊美?无俦,含笑?看人时慵懒散漫,颇为轻佻。
浓密微卷的黑发沿着两鬓向上梳,在两侧结成六股细巧的麻花辫,缠绕着深色丝绳;束腰的皮质革带上缀着的银狼头?扣饰在火光的掩映下闪烁着,极为夺目。
魏宜华的目光在二?者上停顿一瞬,垂下眼去,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无意冒犯阁下。”魏宜华声音还有点哑,“但是,这顶帐子里?的布局和摆设、阁下身?上的衣着打扮,乃至您方才与那?两位女子交谈时,你们所展现出来的神情和语态,都能看出这一点。”
“我幼时曾读过?北境的风物志,狄戎人的身?份地位能够从发辫制式和特殊配饰来进行区分。头?上的发辫数量越多,血脉越尊贵。狄戎王族及各部首领的发辫多为六股以?上,且会在发辫中?缠绕丝或者绸做成的细绳,而平民最多只有两股,不戴绳饰。”
“最重要的一点,”魏宜华看向他腰间,“狄戎文?明中?,狼是一种象征性的代表动物。狄戎各部族首领,均会佩戴狼王骨饰,象征其统领权。”
这些细节,有些源于她那?位曾与狄戎交手过?无数次的大将军外祖父的言传身?教,有些出自她出征前研读过?的兵部密宗,记录了狄戎各部文?化习俗的案卷情报。
赫连川眼神微凝。
魏宜华没有停下,她的目光转而扫视这座大帐。帐内空间开阔,支撑的梁柱粗壮,陈设不算极度奢华,但铺地的雪狼皮品质极佳,剥取完整,一看便价值不菲,角落堆放的部分皮毛与器皿也非普通帐幕所能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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