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 第189章 归真(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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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章殿内, 药气与龙涎香混作一团。
    殿宇深阔,最?后一线橘红残阳沉入宫墙,室内却未及时掌灯。高几上燃了数盏青铜焰, 宛如鬼火, 照亮龙榻一角, 深处阴影幢幢。
    太医李珍垂手侍立在纱幔之外, 额头冷汗涔涔, 小?太监与药童在一旁来?来?往往,脚步轻如羽毛。内侍监总管罗洪、丽贵妃顾青蓝, 又兼几位高位妃嫔和侍笔文官, 俱都立在屏风周围,其?中个别胆大的, 偷眼?望着一处。
    国师秋无竺站在御榻前, 一袭素净, 昏暗中如银如雪。
    她望着榻上枯槁的老人, 眸底平静,仿佛眼?前并非弥留的帝王,而只是一具陈尸。
    御榻之上, 皇帝魏天宣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金纸, 胸口起伏着, 呼吸带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响, 瞧着是命不久矣了。
    秋无竺看着其?他人撤开, 倾身?到帝皇面前,低声说了什么,帝皇颤巍巍地睁开眼?,双眸浑浊。
    罗洪望着这一幕, 不禁胆寒。
    陛下方才短暂地醒转了片刻,不知谁送出去?了消息,秋无竺便立刻来?了,还请来?了一众文官与妃嫔候命,像是......早就?知晓这便是帝皇驾崩前夕,故而特意召来?一众人马见证。
    罗洪回过神来?时,秋无竺正好回头,望着他。
    “罗总管,”她如他所想地开口,唤他至近前,“陛下要拟旨册封太子,请来?受命。”
    罗洪应了,手中捏了一把汗,来?到龙榻边,将耳朵尽可能凑近皇帝干裂的嘴唇。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蚊蚋般响起,模糊不清。
    罗洪凝神细听,眉头先?是紧蹙,听着听着,那双阅尽宫廷风雨的老眼?倏然睁大,瞳孔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形容的震惊。
    他听罢,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拐向屏风外,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的紫檀长案。几名翰林院文官垂首肃立一旁,目光低垂,在他的示意下在案前各就?其?位,有人提起御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明黄绢帛之上。
    笔走龙蛇,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工整,将帝皇口述的旨意一字一句誊写。
    秋无竺半阖着眼?,瞧着眉目舒展几分。
    片刻,圣旨誊写完毕,用印。罗洪双手捧起那卷沉重的绢帛,重新走回御榻前,展开圣旨,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多年,今染沉疴,恐不起。储贰之位,关乎国本,皇长女宜华乃元后嫡出,血脉尊贵,系天命所钟,幼承庭训,文武兼资,仁德睿智,勇毅果决,必能克承大统,安定社稷。着即传位,继朕登基,即帝,内外文武臣工,当同心辅弼,共保江山……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寂静的含章殿中。
    罗洪念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颤。
    就?在圣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余韵未绝之时——
    “罗洪。”
    秋无竺的声音突兀响起,她已从圈椅上站起,雪白衣摆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缓步走向御榻,目光落在罗洪手中的圣旨上,那眼?神不再淡漠,透出刺骨的冷意。
    “你年事已高,恐耳力不济,听错了陛下的旨意。”秋无竺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如锥,“这储位,究竟是传给长公主,还是四殿下?”
    国师威压如山,罗洪肩膀沉沉,捧着圣旨的手发紧,背脊挺直了些,低声道?:“回国师,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绝无错漏。陛下金口玉言,确是……传位于长公主殿下。”
    他侧身?,朝向御榻,“陛下,可是如此?”
    榻上的魏天宣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响动,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聚焦,最?终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秋无竺沉默半晌,在她一言不发的时候,在场其?余众人都面色各异,屏息凝神,唯独丽贵妃面露惊震,目光落在枯槁帝皇的身?上。
    秋无竺走到了榻边,她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了皇帝苍白的面容。
    “陛下,”秋无竺亲自开口,低声道?,“可是如此?”
    魏天宣却不动弹了。他双目睁着,却涣散了精神,竟是恍若未闻。
    秋无竺慢慢直起身?,道?:“陛下病体沉疴,神思恍惚,想来?是糊涂了。”
    “长公主早已为国捐躯,战死?燕然山,尸骨无存。陛下思念长公主,病中呓语,妄立一个已死?之人为储君,尔等身?为人臣,当明白事理,岂可伴君儿戏?若颁此荒谬诏书,是令天下耻笑,江山动荡。”
    她的目光扫过丽贵妃、罗洪,以及那几名噤若寒蝉的文官,最?后落回皇帝脸上,语气平淡,斩钉截铁:“陛下既已神志不清,方才的旨意便不能作数。”
    “罗洪,另拟圣旨,修正储君人选,定为四皇子魏璟。”
    罗洪脸色煞白,急道?:“国师!陛下龙体要紧,是否先?宣太医……”
    “自然会宣,”秋无竺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寒意,“先?将旨意修正,再论其?他。”
    罗洪未应,在场的几位文官大臣却是坐不住了。其?中一名较年轻的文官满面愤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国师此言差矣!圣旨乃陛下亲口所授,罗总管反复确认,陛下亦已颔首!白纸黑字,玉玺为凭,何来?呓语妄言?国师坚持修正,莫非是想违逆圣意,擅改传位诏书?!”
    “陛下尚在御榻之上,国师便如此行?事,视君父旨意如无物,甚至以‘神志不清’污蔑陛下……此举与谋逆何异?!”
    “我等虽人微言轻,亦知纲常伦理,绝不能坐视此等行?径!”
    几位文官你一言我一语,一声比一声高亢,瞧着是激动得面红耳赤了,试图用篡改谋逆的帽子扣上去?,压下秋无竺的气焰。
    秋无竺听着,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起,仿佛那激愤的指控只是蚊蝇嗡鸣。她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微微抬手。
    “琤!”
    殿内四周原本如影静立的禁卫军骤然动了,数柄雪亮的长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冰冷的剑锋带着森然杀气,精准地朝向了那几名文官的脖颈!
    骤起的兵戈之气与凛冽杀意,让殿内温度骤降,几名文官满腔的义愤瞬间冷却,化为无边的恐惧。他们僵在原地,方才的慷慨激昂荡然无存。
    几名妃嫔被吓得捂住嘴,踉跄后退,几乎要晕倒,罗洪一张老脸血色尽褪,骇然地望向那些已经?完全听命于秋无竺的禁卫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秋无竺这才缓缓放下手,禁卫军们也收刀入鞘。
    她看向那几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的文官,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只妄图撼树的蚍蜉。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罗洪,重复了一遍:
    “修正圣旨。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罗洪嘴唇惨白,哆嗦着,看向榻上命悬一线的皇帝,又看向眼?前这位无人可撼动分毫的国师,最?终,捧着圣旨的手颓然无力地垂下。
    秋无竺转身?看向离去?的罗洪,身?侧一道?黑影接近,她侧头,听了半晌,皱着眉打断了他:“四皇子殿下现今在做什么?我早宣了他,人怎还没到?”
    侍卫张口欲答,便是这个刹那,殿外遥遥传来?了混乱的动静。
    “砰!!!”
    殿门外,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宫人惊恐失序的尖叫,以及一片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铁交击与呼喝之声,涌向含章殿正门!
    殿内所有人,包括秋无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所有人从内室移步到外殿,目光齐刷刷射向朱漆殿门。
    门外的喧嚣迅速逼近,夹杂着禁卫军厉声的呵斥与阻拦,但似乎有什么人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破开重重守卫,向这里闯来?——
    “哐当!”
    含章殿沉重的正门,竟被人从外猛地撞开了半边!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殿外,天幕已经?深如黑影,骤然灌入的凉风一并送了进来?,吹得殿内烛火猛烈摇曳,明灭不定,映得众人神色变幻。
    一道?纤弱瘦长的身?影,架着一个比她还要高大的男人,逆着门外熊熊排开的火炬与金刀,出现在洞开的殿门处。
    越颐宁一身?靛青色内侍服饰已然凌乱,半湿半干的长发贴在苍白脸颊边,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寒星闪烁,又如淬焰利刃,竟是比火炬还要夺目逼人。
    她的右手紧握着一柄短匕,锋锐的刃口,稳稳抵在身?前四皇子魏璟的颈间。
    文臣中有人惊呼出声,亦有妃嫔内侍不堪惊惧,昏迷倒地。
    越颐宁在众目睽睽之下,挟持着四皇子,迈步踏入殿内。
    她的目光掠过惊骇的丽贵妃、僵硬的罗洪、瘫软的李珍与面无人色的文官,最?后看向神情沉冷的秋无竺。
    “弟子不肖,”她开口,声音带着疾奔后的微喘,却掷地有声,“未能静候师父驾临,擅自前来?面见,还望海涵。”
    秋无竺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维持了整晚的漠然平静,终于碎裂。
    不是预料中的暴怒,也不是被冒犯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幽然鬼焰。仿佛死?水深渊被投入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回旋与震荡。
    而越颐宁的目光,亦毫不退避地迎了上去?。
    含章殿的沉暗里,唯有灯烛摇曳的昏黄,照亮惊心动魄的对峙开端。
    秋无竺沉了脸,目光洇着深深寒意:“越、颐、宁。”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那您呢?”越颐宁的目光分毫不让地看着她,“国师大人,可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宫中多处走水,火势渐长,可您却下令让禁卫军统领孙琼带一半兵力守卫宫门,一半兵力合围天子所在的含章殿,不允许调动宫中禁卫军协助灭火。若火势蔓延,数座宫殿庙宇会被烧毁,危及若干宫婢、内侍甚至是嫔妃的性命。”越颐宁说,“但您根本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对吧?”
    “您连天子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在乎这些无名小?卒?”
    越颐宁说出这句话?时,在场众人皆闻之色变。
    秋无竺沉着脸:“住口!”
    “来?人,给我拿下她!”
    越颐宁手腕一拧,在禁卫军动身?前一刻,刀尖银芒骤亮。
    她钳制着魏璟,高喝道?:“我看谁敢!!”
    禁卫军握着刀剑,动作都停了下来?,谨慎不前,面面相觑。
    场面又一次陷入僵局。
    秋无竺原本难看的脸色,渐渐化作一片冰冷:“越颐宁,你以为你犯下如此罪行?,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宫殿吗?”
    “我岂会不知。”越颐宁笑了笑,“我胆敢前来?,便是已有抛却生前身?后事的决心。我所作所为,为的便是将真相公之于众。”
    “在座众人皆不知您入京的原因,只有我知晓。”越颐宁慢慢道?,“世间卦术,登峰造极者,可窥天机。七年前,你师我徒,我学会了龟甲卜术,第?一次占算到东羲国运。”
    “卦象说,嘉和二十一年夏,太子魏长琼逝世。”
    越颐宁话?音刚落,便感受到了掌下魏璟的身?躯一震。
    面对脸色皆变化纷呈的众人,她平静继续道?:“非五术修习者,无法?想象卦术竟能达到如此境界,一国之运皆可预知。但这背后也有代价,龟甲之术运行?成功一次,会收取占算者十年阳寿,代价沉重又对五术造诣要求颇高,导致龟甲术在民间几乎绝迹,难闻风声。”
    “以太子之死?为拐点,国运急转直下,今上心力大损,日渐体弱,三四皇子相争储位,最?终四皇子登基,定年号为隆德,东羲于隆德十年灭国。”
    “我算到国运之后,急急忙忙找到了师父您,我说事不宜迟,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可您是怎么和我说的?‘天命已定,我们只需遵循,不应擅自作为’。”
    越颐宁说,“您教诲我多年,恩德如山,可我却无法?在这件事上服从您。一年后我背离师门,下山闯荡,那时我走得决绝,但我心中何等茫然,何等无措,我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刚过及笄之年,我空有一番热忱与孤勇,却莽撞如牛,不知要怎么做才能挽救东羲。”
    “我游历四海,遍识苍生苦难与人心万相,方才慢慢想出了周全详尽之策。我心中也有胆怯与懦弱,我不怕承认,我兜兜转转了许久才决定去?面对我的天命,是因为我终究不是生来?便顶天立地的伟人,我也怕死?,怕不能回头,怕我自视甚高,怕我其?实无足轻重,什么也不能改变。我在京城脚下的小?镇等了许久,我何尝没有过希冀?但愿年少时算出的卦象有误,天地间没有昭然将至,倾覆乾坤的磨难,只是我为逞英雄而做了妄梦一场。”
    “直到我终于等来?了太子的死?讯,天命如约降临。我便知我不能再逃避,不能再徘徊了。”
    越颐宁没有分走目光,去?看周围满脸惊骇之色的三两文臣与数十兵士,她只是近乎执拗地看着秋无竺,“师父,您说我不能再这样?叫您,可我无法?不这么叫您。”
    “为何当初口口声声说我不应插手天命的您,却在我入京后也选择下山,参与官场和夺嫡的争斗?您在这朝廷之上作出的三个预言,究竟是为了灭掉叛逆弟子的气焰,还是为了向东羲许下万劫不复的诅咒?”
    秋无竺因她的冒犯而生出的些许波动,已然如数收敛。此刻的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越颐宁,像是一尊刀枪不入的石像:“我最?大的错误便是一时心软,将你带上山,还教给你一身?能与我叫嚣的术法?。哪怕是养了一条狗,也该知道?不能反咬主人。”
    “您明知四皇子魏璟继位会导向东羲灭亡之结局,但您依然选择支持他夺嫡,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遵从天道?的安排,为了那所谓的顺应天命?”
    “还是说,因为您要的,就?是东羲灭亡?”越颐宁笑了笑,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无论是陛下还是东羲,在您眼?中都该死?,对吗?”
    秋无竺盯着她,眸色微微一变,越颐宁捕捉到了她一瞬间的不自然,心下一跳,想往旁边躲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握刀的那边手腕被猛击,震得一麻,她不由得松开了手,被人夺了刀。
    紧接着越颐宁的双手被人反扭,守在门后的侍卫一拥而上,将她猛地压倒在地。
    “做得好,谢月霜。”秋无竺紧绷的眉梢松懈下来?,她瞥了一眼?被侍卫按倒在地的越颐宁,还有一旁站着的黄衣少女,“把她绑起来?。”
    谢月霜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去?,侍卫递来?一捆麻绳。
    越颐宁半张脸贴在地毯上,被强硬压着的手臂传来?一阵阵痛感,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片锐利,直勾勾盯着秋无竺:“顺应天命只是一个幌子。师父,您其?实憎恨天命。”
    “因为天命害死?了您这辈子深深爱过的两个人,您算尽天机,却还是被它识破,您恨天道?,更恨鲁莽愚蠢又刚愎自用的自己。”
    “所以您惧怕它,不惜用遵循天道?的外象将自己武装起来?,只要您不说,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天道?,也不可能知道?您心底真实的想法?,它会被您骗过去?。而您之所以伪装自己,就?是因为害怕天道?知晓您真正在乎的东西,然后再次夺走它们。”
    “住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向无波无澜、仿佛没有寻常情感的女国师,此刻却近乎目眦欲裂地看着地上趴着的那人。
    越颐宁听见了她的怒吼,居然笑了:“可是师父,我知道?。正如您了解您唯一的弟子,我又怎么会不了解我敬爱了半生的师父呢。”
    事以密成的意思是,若想骗过天道?,便要先?骗过自己。
    她看着师父,也偷偷学会了这一招。当初,她从魏宜华那里听说了她未曾经?历过的另一辈子,那一辈子的她,被世人误解,汲汲营营一生后,又默默无闻而终。那时越颐宁就?明白,她一定怀抱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死?去?了,而这个秘密,连重生的长公主都不曾知晓。
    “国师大人,您的另一个身?份是当年陛下还是皇子时,与他一同争夺储位的二皇兄,魏天淳的谋士,那位术法?几近半神,被载入史册,却没有留下名姓的女天师。”越颐宁静静地直视着秋无竺,将掩埋已久的秘辛公之于众,“魏天淳不止是您的主公,还是您的情人。”
    “您无视天命的警告和预示,扶持他上位,最?终害死?了他,又间接导致了您的师父鉴真尊者的死?亡,所以您嘴上说着顺应天命,选择支持四皇子夺嫡,实质上是为了将东羲引向倾覆的死?局。”
    “够了。”
    “您蛊惑圣听,用为已逝太子魏长琼和皇后顾丹朱招魂的借口,换取帝皇的信任,一步步引诱他堕入昏庸的泥沼,也是为了报复他。你的所作所为,是在向陛下复仇!而你的目的,是让他和他的子孙后代,他引以为傲的皇朝,都为你的至亲和至爱陪葬!”
    “够了!”秋无竺面色冰冷,“谢月霜,给我打晕她!”
    “......”
    越颐宁感觉到一只手抵着自己的后脖颈,她眼?睫轻颤,可那只手却迟迟没有发力。
    “谢月霜,我让你打晕她。”秋无竺注意到了谢月霜的僵直不动,不由得眯了眯眼?,“你在犹豫什么?”
    越颐宁心下无数念头电闪而过,眼?前落下的阴影随着主人的站起而离开,变为一片敞亮。
    谢月霜没有再继续按照命令行?动,而是站起身?,看着秋无竺:“国师大人,她说的是真的吗?”
    秋无竺直视她:“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
    “别忘了是谁给你机会站在这里,如果不是我,你这辈子都要仰仗谢家嫡系的鼻息过活。你现在是听信了她的挑拨,准备和我反目了吗?”
    谢月霜平静道?:“不,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谢月霜,不在乎忠义仁德,也不在乎礼教规训。我可以追随一个生来?命贱的草莽英雄,也可以追随一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谢月霜说,“但我不能追随一个,要将我和我身?后的百姓推入万丈深渊的疯子。”
    秋无竺看着她,气极反笑,抬起手指着她,点了点头:“好,你很好。”
    “来?人。”秋无竺沉下脸来?,“把她也给我拿下!”
    “都给我住手!!”
    魏璟一声断喝,将在场所有出鞘的刀刃,行?动的拳脚喝止住了。
    便是秋无竺都没想到他会出声,她顿了顿,回过头,看着站在门边的魏璟。他半边身?子都湿了,紫红色的锦衣贴在身?躯上,背后是亮着一簇簇火把的暗夜,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阴寒。
    “四皇子殿下,别被她蛊惑了。”秋无竺冷声开口,“她是想离间你我二人的关系,你若是信了她的胡言乱语,便是正中她的下怀了。”
    魏璟突然嗤笑一声,道?:“真是胡言乱语吗?”
    秋无竺不再开口了,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魏璟瞧着这一双眼?,心里某个角落也冷了下去?。
    “我说怪不得,为什么我节节败退的时候会天降奇兵,如此坚决地拥护我,为我打算,我以为国师是另有所求,却万万没想到,国师要的,不单单只是权力和财富。”魏璟冷眼?道?,“只是国师未免太过猖狂了。”
    “我只问你一句。”魏璟一字一顿道?,“宜华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魏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俱都面露错愕,原本站在帘幕边上的丽贵妃,闻言霎时脸色大变。
    秋无竺恢复了冷面:“自然是死?了。”
    “你还敢撒谎?!”魏璟眉宇一压,眼?睛里烧起熊熊怒火,他一把抽出离他最?近的禁军腰间佩刀,“琤”一声尖响,亮着寒芒的长刃指向孤影孑立的女国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宜华现在究竟在哪!?”
    “四皇子殿下不肯信我,那我还有何话?可说?”秋无竺仿佛没看见他手里的剑,连眉梢都没动过,“我所作预言皆为天道?本意,我不过是原话?传达,越颐宁自己想必也很清楚,天师所习术法?皆为观测,根本不会诅咒,把我的预言说成诅咒,只是为了骗你们怀疑我,进而内讧罢了。”
    “她是长公主派的谋士,长公主死?了,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现在的一系列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囚徒挣扎。”
    越颐宁打量着秋无竺的眉眼?,并无心虚的痕迹,她的师父是真的相信长公主魏宜华已经?死?了。
    想必她曾经?算到过长公主的死?,十分确切。
    可是,越颐宁没有算到。而她从始至终,都更相信她亲手算出来?的结果。
    她抬起眼?,下一刻,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站在门边的魏璟回过头,破空之声迎面袭来?,他只来?得及睁大眼?,一个瘦长的人影便朝他扑了过来?,抱住了他。随后,魏璟听见了金石将血肉绽开的声音。
    两道?人影滚落在地,殷红的鲜血流淌过肩头,沾湿了相贴的衣物。
    殿顶冒出了一排又一排身?着轻甲的暗卫,无数箭雨飞射而来?,含章殿前的禁卫军遭遇突袭,轰然倒下了一片。
    蹲在对面殿宇上的黄丘睁开一只眼?,手里的长弓放下,瞧着含章殿的方向愣住了,有点咋舌:“我去?,我这是射中了,还是射歪了?”
    殿内的文臣和内侍顿时都乱成了一团,有人惊叫着:“有刺客!有刺客!!”
    “来?人啊!保护皇上!!”
    魏璟难以置信地看着为他挡了一箭的魏业,手不受控制地在抖,“......魏业?你,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会挡在我面前?
    魏业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又脱力地伏在他身?上,唇边溢出了血。他笑着,血还在流,眼?眶像是糊了血,染得温热,“魏......璟。”
    “我都.....已经?知道?了。长兄他,不是被人害死?的,父皇没有杀他......他是自绝了,因为他不想活了。”他笑得苦涩,通红的眼?睛就?这样?落下泪来?,“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他是自杀。”
    “我没想过,无所不能的长兄,也会痛苦,我长长久久地看着他,跟在他身?后跑,却一点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已经?痛苦得想死?了。”
    “没有人看见过他的痛苦......连我.....也没有......”他泣不成声,“你说,他死?的时候,该有多孤独啊......?”
    涌出伤口的血越来?越多,耳边是凌乱相击的盔甲和刀剑声音,魏璟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手撕下自己的衣摆,颤抖到握不住,想要替他包扎伤口,厉声道?:“你闭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你.......”
    “你羡慕长兄,我羡慕你,长兄却又在羡慕着我们。”魏业低下头笑了,哑声道?,“人生原本便是这样?荒谬的吗?”
    我们都渴望着我们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魏璟。”魏业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其?实我当时只是在说气话?,我偶尔特别讨厌你,但除去?那些偶尔,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骨肉血亲,难以割舍的手足和分外珍重的朋友,跟长兄,宜华一样?。
    对不起,我生性畏缩谨慎,却把为数不多的逆反和任性给了你,也刺痛了你,我都忘了,你可是个格外小?心眼?的人。
    我原谅你对我做的那些坏事了,你也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看在我给你当过脚墩的面子上,好吗?
    魏璟咬紧牙关,咸涩的眼?泪打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
    “不,我不会原谅你的。”他哑声吼道?,“我不原谅你!所以你不准死?,不准死?!给我活着!”
    “魏业!你听到了吗!?”
    越颐宁被捆住了双手,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她咳嗽着努力坐起身?来?,却听见内间陡然传出了太监凄厉的叫声与哭声。
    “陛下!陛下他.....”小?太监哭着跪在地上,“驾崩了!!”
    御榻之上,皇帝魏天宣双目依旧微微睁着,望向帐顶,但那里面早已没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胸口那微不可察的孱弱起伏,也彻底止息,血肉之躯僵硬如石。
    死?了。
    外边两派势力剑拔弩张的时候,独自一人躺在卧榻之上的帝皇,悄无声息地薨逝了。
    没有子嗣环绕,没有妻妾关怀,没有仆从陪侍,亦没有临终嘱托。
    他嘴唇微张,似乎是临死?前醒来?过,他听到了什么?亦或是想说点什么?可所有人都在离他咫尺之距、一帘之隔的地方,他无力叫喊,沉默像海水淹没了苍老的帝皇,他只能在不甘与孤寂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代帝皇,如此草率地结束了他的一生。
    越颐宁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看向内侍监罗洪的方向,他是所有人中离桌案最?近的一个,明黄圣旨就?摆在他面前。
    魏天宣临死?前留下的唯一一道?圣旨,事关册封皇储,还没有更改,依旧是魏宜华的名字!
    越颐宁刚抬起头,就?见谢月霜已迅速折返,蹲下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寒光一闪,捆缚她手腕的粗糙麻绳应声而断。
    手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越颐宁撑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谢月霜。
    逆着殿外混乱的光影,黄衣女子的脸庞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冷淡与疏离,显出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谢谢。”越颐宁看着她,真挚地道?谢,话?语中隐含着太多未尽之意——为方才的信任和阻拦,为此刻毫不犹豫的帮助。
    谢月霜迎上她的目光,将短匕收回袖中,直起身?,一向温婉的面庞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多余的感情,清晰简短地吐出一串字,像刀刃凿进木楔,干脆利落:
    “少说废话?。越颐宁,我的命可是押给你了,去?做你要做的事。”
    短短一语,无需多言,过往种?种?烟消云散。她选了她,此刻便是全力以赴,同舟共济。
    越颐宁心头一热,但此刻无暇感慨。她的视线急速扫向御榻旁的长案——那卷决定性的圣旨,以及最?接近它的人!
    在皇帝驾崩的哭喊声轰然响起的瞬间,殿内因皇子受袭而一片混乱的刹那,罗洪的身?影终于动了。
    这位侍奉帝王数十载的老迈宦官,竟爆发出惊人的魄力,他猛地扑向长案,一把将那卷明黄圣旨紧紧抱入怀中,没有丝毫犹豫,朝着侧面一扇通往后殿庭院的圆窗疾奔而去?!
    “罗洪!”秋无竺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她第?一时间察觉了罗洪的意图,始终维持着冰冷平静的表情彻底崩裂,露出底下的急怒,“给我拦住他!”
    离得最?近的两名禁卫军扑上前,罗洪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矮身?一滚,险险避开劈来?的刀锋,怀中死?死?护着圣旨,竟借着前冲的势头,用肩膀狠狠撞向了那扇半掩的窗!
    “哗啦——!”
    木质窗棂应声碎裂,罗洪抱着圣旨,裹着一身?碎木残纸,狼狈地翻跌出去?,身?影瞬间没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与远处跳跃的火光之中。
    “该死?!”秋无竺脸色铁青,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她霍然转身?,指向殿门,声音因暴怒而微微拔高,却更显森寒,“所有人!追!”
    “追上罗洪,格杀勿论!销毁圣旨,片纸不留!”
    殿内剩余的禁卫军应诺,刀剑齐举,转身?向着殿门和罗洪破窗的方向蜂拥而去?,秋无竺亦拂袖疾行?,自正殿大门而出,雪白衣角在混乱的气流中鼓荡。
    然而,就?在她和最?先?涌出含章殿正门的禁卫军,脚步刚踏上门外汉白玉台阶的刹那——
    所有人的动作,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夺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天,不再是沉沉的墨黑。
    远处,近处,目光所及的宫殿楼宇,无数处熊熊大火已然连成一片,烈焰张牙舞爪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厚重云层与飞翘檐角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橙红,苍穹被点燃,滚滚熔金倾泻天地。
    浓烟遮蔽了星月,唯有火光,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暴烈和蛮横,将巍峨宫墙与金殿碧瓦化作尘灰,偌大的皇宫已成熔炉,烈火咆哮着,吞噬人间至宝,也销尽万千罪孽。
    焚天灭地的橙红中,传来?轰隆巨响,地动山摇。
    并非火势蔓延的坍塌,而是更为磅礴浩荡的长鸣。闷雷隆隆滚动,渐渐繁密,最?终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鸣。
    成千铁蹄,以风雷之势奔来?。
    火光中,一柄长缨枪撕开了浓烟与烈焰。
    通体赤红,唯四蹄雪白的神驹仰天长啸,声裂云霄。马背之上,长发高束的魏宜华尘灰掩面,浑身?浴血,可那双目却粲然烈烈如炬火,望则震慑。
    她身?后铁骑如龙清一色的玄甲轻骑,沉默如黑礁石,却又奔腾如决堤洪流,挟凛冽杀气而来?。马踏联营,一往无前,磅礴气势竟比身?后的滔天大火更为骇人!
    所过之处,仓促组织起来?试图阻拦的零散禁军,如同滚汤泼雪,瞬间便被这钢铁洪流碾碎、冲散,兵刃折断的脆响、短促的惨嚎,尽数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与呼啸的风火声中。
    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魏宜华……?”
    秋无竺怔怔地望着那凯旋的赤红身?影,一贯冰冷无波的眼?眸深处,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和土崩瓦解。
    她居然还活着?!
    有高级将领猛地反应过来?,厉声喝问紧随身?侧的禁军队正:“孙琼呢?!孙琼统领的那一半禁军何在?!宫门被破,为何没有急报传来??!”
    那队正脸色煞白如鬼,哆哆嗦嗦回道?:“孙、孙统领那边一直未有动静,也未见援兵过来?……属下、属下也不知……”
    “废物!”秋无竺闻此,面色骤变,她已经?瞬间明白了,怒意直冲顶门,几乎咬碎牙关,“孙琼竟叛我!”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轻捷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掠出!
    越颐宁手腕一翻,精准切向秋无竺毫无防备的后颈。
    “呃……”秋无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残留着未能消散的震惊与暴怒,身?体向后倒去?。
    越颐宁手臂一伸,稳稳接住了她瘫软的身?躯。
    “放开国师大人!”有禁卫军惊怒举刀,而瞬息之间,一队暗卫已从天而降,落在了越颐宁身?前,牢牢护卫住了身?着青衣的女子。
    越颐宁低头看了一眼?秋无竺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心,心中掠过一丝涩然,亦有尘埃落定的宁静。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
    战局已然分出胜负。
    长公主魏宜华率领的上千名亲兵铁骑,彻底击溃了含章殿外原本围困的禁军。
    天际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成橙红的海,越颐宁望着寰宇,忽然便想起了魏宜华临行?前与她说过的前世。
    她们命运改变的那日,也是这样?一片烈火云天。
    广场上,玄甲骑兵们正在肃清残敌,控制局面。喊杀声中,越颐宁抱着秋无竺,站在含章殿洞开的殿门前,目光穿越渐渐稀薄的烟尘与摇曳的光影,精准地落在了那道?红衣灼灼的身?影之上。
    仿佛心有灵犀。
    马背上的魏宜华,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过头来?。
    隔着重重的混乱余烬,隔着未散的血火气息,两人目光相接。
    魏宜华的脸上还带着冲锋后的凛冽,烟土布满脸庞,鬓发微乱,甲胄染尘,可那双眼?啊,望见她的那一瞬,便骤然绽开无可直视的亮光。
    她看到了越颐宁,微微昂起下颌,在厮杀与火光中,高举手中染血的长缨枪,朝她粲然一笑。
    那一刻,剑影、火光、马嘶、残烟,有人红衣猎猎,日月光华弘于一身?。
    昭昭天命,亦为她臣服。
    她如期归来?了,这就?是一场凯旋。
    越颐宁望着这一幕,眼?角酸涩,瞬息盈满泪光,含着泪也笑了,如释重负。
    宫阙火,夜未央。
    尘尽光生,照破江山万重。
    .......
    嘉和二十三年夏,帝沉疴不起,国师秋氏以五术魂法?惑上,暗持禁军,蔽塞宫闱。
    帝弥留之际口授遗诏,欲传位长公主宜华。秋氏胁逼近侍,欲篡诏改立四皇子,群臣噤颤,几成篡逆。值此危难时刻,长公主宜华亲率铁骑,夤夜破关,荡涤妖氛,勤王靖难。
    火光灼天,甲胄鸣夜,乱军悉平。
    逆贼尽屠,秋氏下诏狱待劾。
    是夜,宫阙喋血,然神器得安,社稷复正。
    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越颐宁跟随魏宜华的亲卫统领,骑马连夜出宫,远远便瞧见站在宫门的颀长清影。
    谢清玉已不知等候在那里多久了,越颐宁方才下马,还未落地,便被他双手抱着腰,按入怀中。
    那一瞬,所有心急如焚的忧虑,兵荒马乱的颠簸,万水千山的守候,都得到了归处。
    远处宫墙燃着火,忽明忽灭,二人相拥的身?影在一众持刀剑的兵卒与行?迹狼狈的臣子之中,显得突兀又引人注目。
    越颐宁感觉到无数人在偷眼?看向他们,厚如城墙的脸皮也烧红了,她藏在身?前的手勾成鸡爪,暗暗挠着谢清玉腰眼?,低声道?:“你先?松手,回去?再抱行?不行??”
    谢清玉置若罔闻,抱着她上了马车,幕帘掩去?外头探究的目光。
    “谢清玉......”他不肯松手,越颐宁无奈唤着他,抬起眼?瞧他。
    月光穿透薄锦,那人隐在黑暗中也如美玉莹然的侧脸渐渐亮起,连同那两道?潸然而下的泪痕。
    他抬手卸去?玉冠,垂泪的脸埋入她怀中,越颐宁环抱着他,渐渐感觉到被水浸湿的润意,间或响起的哽咽,自然明白那是他在哭。
    “小?姐......小?姐......”
    谢清玉一声声唤着她,冷面果决又手段狠辣的世家权臣,在她怀中不再掩饰惊惧和脆弱。任他如何假装坚毅,终究是失去?了她便会彻底疯掉的囚徒。
    她永远有办法?让他深陷狼藉。
    爱如头骨里的一枚钉子,无论悲喜都深深牵动四肢百骸,除非心跳止息,从此沉眠。
    越颐宁安抚着他,手掌摸着他的后脑,在月光的照耀下抱紧了他轻颤的肩膀,温柔道?:“没事了,别哭啊。”
    “我说过,我们都会活着的。你看,我从不食言。”
    月华如水,宫城喧嚣终于随着渐次扑灭的余烬散去?。
    却说那新章华彩,皆始于今夜。
    含章殿中,内侍监罗洪怀揣传位遗诏,自窗牖破出,于混乱中藏身?宫苑假山密道?,终得保全性命与圣旨。
    翌日天明,长公主魏宜华肃清宫禁,于一处荒僻殿角寻得惊魂未定的罗洪,那卷明黄绢帛虽沾染尘埃血迹,其?上御笔朱印与传位之词,清晰分明。
    煌煌天宪,终见天日。
    国不可一日无君,虽有悖历代常例,然先?帝遗命在前,长公主救驾靖难,匡扶社稷之功在后,更有嫡出血脉,文武之才为凭,经?礼部?与内阁紧急议定,新帝登基大典,定于一月之后,年号另拟,以告天下。
    烽火未熄的北境边关也传回捷报。
    自燕然山战败,大将身?死?,长公主下落不明后,何婵、蒋飞妍、符瑶三员大将,虽临士气不振、内患未清之困局,然勇毅果决不减分毫,重整旗鼓迎战敌军,悍卫险关,未退半步,未丢一城,又兼勘破军中潜藏的狄戎细作,肃清敌人耳目,却也遭敌军报复,粮草尽毁。
    正当危急之时,肃阳金氏得京中暗讯,倾族之力,筹得五千石粮秣,星夜兼程押送前线,顿解燃眉之急;随军医官江持音,制出可投掷引爆的“霹雳火药”,其?声如雷,火光迸裂,触者非死?即伤,威力远胜寻常兵器。
    此物初现战场,狄戎骑兵惊为天罚,阵脚大乱。何、蒋、符三将藉此神兵,奇袭敌营,连克数阵,狄戎大军节节败退,被彻底阻挡在关外苦寒之地,大获全胜。
    值此关头,长公主魏宜华横跨百里草野,策马归来?。
    得知京城风云骤起,魏宜华毅然分兵,亲率一千最?为信赖的轻骑精锐,舍弃辎重,人衔枚马裹蹄,昼夜不息,自边关驰骋千里归京,终在危急关头挽狂澜于既倒。
    此间艰险传奇,自宫中悄然流出,遍传京畿市井。百姓闻之,无不拊掌惊叹,既骇于宫闱之变、妖师之祸,更津津乐道?于长公主殿下千里奔袭、智勇救国的故事。
    昔日长公主殿下仁德恤民,屡有善政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如今更添此等宛若天授的传奇经?历,纵是亘古未有女帝先?例,然先?帝遗诏煌煌,天命所归之迹昭然,民心所向,竟如百川归海。
    茶楼酒肆间,渐有“女主临朝,乃天命革故鼎新”之语流传,拥戴之声日隆。
    朝堂之上,亦格局重塑。四皇子魏璟率先?表态归顺,以其?为首,原本支持四皇子的一干世家朝臣,见大势已定,亦审时度势,陆续上表,愿效忠新君;三皇子魏业,箭伤极重,幸得神医江海容全力救治,昏迷七日后转醒,性命无虞,静卧府中将养。
    至于祸首秋无竺及其?党羽,已尽数锒铛入狱,由三法?司会同严加勘问。
    ......
    诏狱深处,终年不见日光。
    过道?墙壁上的油灯投下昏光,依旧驱不散阴冷与黑暗。
    最?里一间狭窄囚室,墙角铺着薄薄一层霉烂的稻草,一道?素白的身?影靠坐在那里,与周遭污秽格格不入。
    越颐宁跟随在狱卒身?后,悄无声息地走到栏前。
    囚室中人,正是秋无竺。她身?上仍穿着那夜那袭素白长袍,只是此刻已污渍斑斑,失去?了原本的出尘。长发未绾,凌乱披散,几缕沾在苍白失色的脸颊上,那双眼?闭着,长睫垂下淡淡的阴影,仿佛睡去?,却又在听闻脚步声的下一刻睁开了双目。
    越颐宁静静看着她,轻声开口:“师父。”
    秋无竺闻声却扭过头,任由长发遮去?侧脸,并不回应。唯有细细看着她眉目的越颐宁,瞧见那一瞬轻颤的睫羽。
    “听说您一直不吃东西。”越颐宁用手触碰栏杆,说,“为什么?”
    秋无竺依旧不言不语。
    “吱呀”一声,铁门被打开了,秋无竺转过脸,看着越颐宁一步步走近,蹲在自己面前,眉眼?渐渐染上冷冽之色。
    “越颐宁,这与你有何干系?”
    “师父。”越颐宁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盯着她,才发觉秋无竺的手指在抖,她放轻声音,“您不想活了,对吗?”
    “......”
    秋无竺还是一言不发,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即便沦为囚犯锒铛入狱,她身?上亦无半分示弱卑微的痕迹,若非那双手令一小?块茅草都抖动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她在强撑。
    越颐宁深吸了一口气,她掐了掐掌心,摇了下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好吧。”
    “师父,我这次来?,不止是看望您,也是来?给您送东西的。”越颐宁将袖中的龟甲拿了出来?,连同一个雪白的布包,她看见秋无竺的目光在触及这二者时顿了一下,“就?是这些。”
    越颐宁望着她,“您看,要不要现在再算一次?”
    “......算什么?”
    “天命。”越颐宁说,“反正师父在牢里蹲着,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对吗?”
    秋无竺只静坐了片刻,便伸手握住了她递来?的龟甲,用力一拽,却没能拽动。
    秋无竺朝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龟甲的手指上,目光结了霜一样?冷,“松手。”
    她前倾了身?子,眉压着眼?,近乎质问:“不是你要给我的吗?你后悔了?”
    越颐宁吸了吸鼻子,垂下眼?帘:“......不是。”
    她松开了手。
    铁门外的狱卒显然很紧张,他没想到越颐宁会把打火石和刻刀带进来?,还毫无防备地给了秋无竺。这两样?东西都能造成威胁,他必须死?死?盯着她们——如果越颐宁出了什么事,新帝和谢家都不会放过他。
    打火石在昏暗的牢房中刮出了一簇火星子。
    越颐宁已有足足七年,没见过师父在她面前使?用卦术了。秋无竺的占卜术法?已至半神境界,她很少动用器物,媒介效用强大如龟甲,更是从未碰过,至少越颐宁不曾亲眼?目睹过她使?用龟甲术。
    所以,越颐宁也不知道?,秋无竺究竟使?用过多少次龟甲术。
    她看着火舌侵扰,龟甲上的裂纹慢慢绽开,寸寸入骨。
    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含苞待放的玫瑰形状。龟甲裂纹变得细长匀称,交接处变得繁复且精巧,裂纹不断往上爬,遍布了一整片龟甲甲面,最?终竟是长成了一株雪松的模样?。
    越颐宁曾算过三次龟甲卜卦,三张龟甲的裂纹全都一模一样?,从数量,形态到走向,她铭记于心,难以忘怀,因为那代表着,她无论做了多么艰辛困苦的努力,天命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它们象征着天道?的残忍和强大,摧折着她的意志和决心,直到现在它们还叠在那只落了尘的木匣子。那个木匣子曾被谢清玉打开过,然后他伏在她床边,流了一整夜的眼?泪。
    而如今,天命被改变了。
    “呵呵哈哈哈......!”越颐宁愣住了,只因秋无竺盯着龟甲上的裂纹,竟是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双目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越颐宁想要去?扶住她,却看见她唇边溢出了一丝鲜血。
    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预感应验的这一刻,越颐宁还是瞬间红了眼?眶,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秋无竺的手臂,“师父!”
    笑得弯下腰的秋无竺慢慢停止了身?体的抽动,瘦削的手捂着眼?睛。她忽然抬起头来?,迎着满眼?泪光的越颐宁,手指竟是一点点地抚上了她的脸庞。
    秋无竺那双从来?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柔和下来?,仿佛二人离心的岁月,也随着她的伸手触碰,烟消云散了。
    她们又回到了还在紫金观的日子。
    “你做到了。”秋无竺喃喃道?,“......你果然做到了。”
    越颐宁摇着头,却无法?阻止秋无竺的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她试图用自己的衣袖去?擦,却被秋无竺捉住了手腕,她的师父望着她,温柔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决绝,她说,“不要弄脏你的衣服。”
    “不......师父......不......”
    越颐宁没能忍住眼?泪,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大团大团的刺目的血红色在素白布袍上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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