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马蹄印子从小树林一路延伸到了官道里, 一路朝麓州的方向去了。
庞适的脸色很难看:“殿下,昨晚那声惊雷后只怕还有漏网之鱼,往麓州的方向去了。”
太子的脸色也很难看:“能看出走了多久吗?”
庞适蹲下身来又细细地查看了一遍:“马蹄印子已经快被雪淹没了, 只怕走了有两个时辰以上了。”
太子犹在斟酌,孟观棋拱手道:“太子殿下, 请听学生一言。”
太子道:“你说。”
孟观棋道:“昨夜惊雷一声霹死十人, 剩下一人侥幸逃离必定是惊恐万分,潜意识就是要回巢搬救兵或者向主子汇报情况, 而麓州很有可能是他们的大本营,为保险起见, 殿下万万不可再往麓州的方向走。”
万全急急应道:“孟公子所言甚是,殿下万金之躯, 切不可冒险前行。”
太子沉吟:“既如此,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目光却看向孟观棋。
孟观棋道:“此路沿官道再走二百多里便是临安府的方向, 临安府有青州卫,亦有巡检, 殿下可直入临安府见知府,再调卫所卫兵近身护驾, 再借府衙八百里加急送信入京, 只要调遣禁军来迎,此危可解矣。此行一路正与学生同行,学生愿意护送殿下一起前往临安府。”
太子勃然变色, 目光隐含震怒:“调禁军?禁军乃是圣上亲卫, 孤岂能随意调遣?”一个不好就容易被攻讦觊觎皇位, 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孟观棋立即跪下:“殿下,临安府离京城七百余里,回京一路要过二州五府, 非禁军不能护殿下周全。”
庞适跟万全面面相觑,深以为然,禁军代表的是圣上,若是圣上派出禁军来迎,沿途宵小若再来犯,那就是造反谋逆了。
天下无人敢对禁军动手,如果陛下真派了禁军来迎殿下回京,沿途的安全自然无虞。
但此话题实乃大忌,两人都不敢轻易插嘴,这黄口小儿竟然开口闭口就要陛下派禁军过来,这种话朝臣可以说,但身为太子却是半个字都不能提。
孟观棋又道:“臣并非建议殿下直接写信求陛下调禁军出来,殿下只需如实把遇险情况跟陛下说明,求陛下派人来接,陛下得知殿下身处险境,还有什么兵比禁军更保险呢?”
太子早已成年,这些年间也早就培养了自己的势力,掌管东宫游刃有余,久居上位,自是有几分傲气,不肯轻易示弱的。
对于被一路追杀这事,是说不得,也瞒不得,需要好好斟酌怎么跟圣上说。
若向圣上如实哭诉自己狼狈逃窜心腹尽失危及性命,圣上会不会觉得自己过于孱弱而显得无能?但若调兵遣将过于强势又令圣上忌惮,尺寸非常不好拿捏。
孟观棋建议他选择示弱服软,求圣上派兵来救。
孟观棋目光灼灼:“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若陛下真派禁军来迎,殿下又何愁强敌环伺?”
庞适跟万全心神俱震,继而冷汗涔涔。
这些读书人看着手无二两力,脑子却有一万道弯,憋着劲儿使坏。
太子之位坐得稳不稳,最重要是看什么,看圣上的态度。
朝臣无论私下怎么想,有什么流派,明面上都必须维护正统,如果圣上重视疼爱太子,与太子站在一起,无论什么魑魅魍魉都得靠边站,是否派禁军来迎这一招就能试探出圣上对太子的态度。
如果派出来的是禁军,足见圣上对太子的关怀重视,也正好向朝臣彰显太子的地位。退一万步讲,如果只是调遣沿途兵马来迎,那太子也能借此知道自己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也好早做谋划。无论圣上如何应对,对太子而言都是试探圣上态度的好机会,百利无一害。
太子瞬间就明白了孟观棋的用意,惊讶的神色溢于言表。
如此计谋若是由李文魁提及自然是不足为奇,但李文魁意外身亡,却由孟观棋提了出来,真真是瞌睡的遇上了送枕头的。
太子微微一笑,心下已经采纳了他的建议,没再此话题上再多说,而是问他:“孟公子今年几岁了?”
孟观棋道:“学生是正月十七的生辰,翻过年就十五了。”
太子感叹:“今日已是腊月十七,再有一月,就是孟公子的生辰了。”
他随手摘下了腰间一块玉佩交给万全:“如此看来孤是赶不上孟公子的生辰了,这枚玉佩算是孤送给孟公子的生辰礼吧。”
万全恭敬地接过玉佩,交到了孟观棋的手上,微笑道:“孟公子,这枚玉佩可是殿下的心爱之物,你可收好了。”
孟观棋拜谢:“多谢殿下赏赐。”握着玉佩的手却不由得冒汗。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自己的锋芒,而对象还是当今的太子殿下,有了这枚玉佩在手,他不必再被人踩在泥里了。
他把激动藏进了心里,浑然顾不上已汗透了的背心。
一定是黎笑笑的狼皮袄子太暖和了,闷得他出汗了。
麓州既然不能去,危机还未解除,一行人人手两匹马,快速向临安府的方向出发。
阿生坐在赵坚的身后与他共乘一骑,他还不会骑马。
一路上换着马骑,前行的速度比坐车快了不知多少,出了麓州地界,沿途终于能看到乡镇。
众人不敢停下来歇息,沿途都由赵坚跟阿生出面补充食水购买伤药,匆匆吃完又急着赶路,夜里也不敢安眠,随时警醒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三日后,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临安府与泌阳县交界的路口,往东行八十里便是临安府,往西行五十里便是泌阳县。
眼下已是腊月二十。
此处的气候与麓州相比舒适了许多,地上只有浅浅一层薄雪,因近年边的关系,行人商贾马车往来不绝,车上拉的背上背的都是年货,看着喜气洋洋的。
看见七人带着十多匹马风尘仆仆从北面来,路人们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太子一行到了此处方觉得被追杀的紧迫感缓了一些。
连续逃亡三日,追杀的人未曾现身,想来是已经被他们甩开了。
孟观棋脸色苍白,这几日辛苦赶路,每个人都累得不轻,如今日上中空,正值午时时分,再赶上半天的路,天黑前应该刚好能到临安府城外,他指着临安府的方向道:“殿下,顺着这条官道一路向东走八十里便是临安府了。”进了临安府就安全了。
太子略一沉吟,叫来万全:“你持孤的信物入临安府,直接去找青州卫指挥使,向他借二百亲兵到泌阳县见孤,此外,借青州卫驿站八百里加急送信,把孤遇险的事传给父皇知道。”
万全一惊:“殿下不入临安府,要改道去泌阳县?”
太子道:“孤听闻临安府富庶,泌阳县却偏僻且穷苦,若我们身后有追兵,想必也料定孤会往临安府走,孤偏要改道而行,随孟公子回泌阳县。”
万全领命,向孟观棋求人:“孟公子,咱家对临安府不熟,不知可否遣赵坚与我同行去青州卫指挥司?”
赵坚为人踏实沉稳,一路上多有出力,万全对他的印象很好。
孟观棋忙道:“理应如此,赵坚,你随万公公去找青州卫。”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太子殿下差事要紧,其他事你不必理会。”
赵坚应了声是,打马从后面上来,与万全一起往临安府的方向去了。
阿生这几天已经学会了骑马,只要行进不是十分迅速,他就自己骑,如此赵坚是有差事在身,他自然不便跟去,自己乖乖地找了一匹马骑了上去。
孟观棋指着泌阳县的方向道:“殿下,此处走十里左右有一个驿站,需要到那里歇歇脚吗?”
太子策马:“不了,为免节外生枝,我们尽快赶到泌阳县城为好。”
如今还在半路,那些杀手也不知道有没有绕路赶到他们前方设伏,还是直接入泌阳县衙保险。
自己身边只剩下了庞适一个,孟观棋那个侍女黎笑笑虽然身手不凡,但却忠心得很,这几日赶路多的是接近他的机会,别人求也求不来,但她却规矩得很,事事以孟观棋为先,连眉毛都没朝他动一下。
若真遇险,她未必能冲在自己前面,因此太子也是小心得很。
一行五人策马朝泌阳县赶去。
进了泌阳县地界,路越来越难行,分布在官道两侧的村落平房也是越来越简陋,树上所见荒草杂树比比皆是,偶尔能遇见挑着柴火从山林里出来的樵夫身上也是补丁摞补丁,大冬天的还穿着草鞋,手脚皆冻得生疮。
看着他们一人带着两匹马经过,樵夫脸上的表情也不如先前路上遇到的人生动,只是麻木地让到一边,丝毫没有打探的兴趣。
太子对泌阳县的贫困早有耳闻,如今亲眼所见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从京城出发一路南行,不是没有见过穷困的州县,但就算是被大水冲垮了的翼州都要比泌阳县好上些许。
难怪轮官的人宁愿轮空也不愿到这里来。
泌阳县是典型的丘陵山地地貌,地势高低起伏,少有平地,农人耕作的田都是梯田,细细一长条,中间巴掌宽,田梗比命还长,上面长满了野树荒草,看着就顽固难除。
在这种地方种粮食想要丰收,是与天抢,与草木抢,估计还要与野兽抢,有好收成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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