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适不由得露出紧张的神色。
谢大夫道:“大人伤口泛红且肿, 有化脓的迹象。”
屋里人俱是一惊,庞适失声道:“怎么可能?!二爷受伤的时候用过白药,一路上也简单地用过药, 怎么会化脓?”
谢大夫道:“若无意外,大人现在也是发着低烧的。”
庞适顾不得冒犯, 立刻就上前捂住了太子的额头, 掌下微烫的皮肤让他心底一沉,竟然真的在发烧。
谢大夫道:“事实上应该烧了有一段时间了, 只不过大人可能没发觉。”
庞适脸色铁青,沉声道:“我与二爷是一起受的伤, 而且我身上有四处伤口都没事,为何二爷就一处还化脓了?”
谢大夫道:“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 结果也不一样。”
庞适眼中仿佛酝酿着风暴:“刀上有毒吗?”
谢大夫一怔:“什么?”
庞适低喝:“我问你二爷有没有中毒?”
谢大夫这才明白过来:“无妨,并无中毒迹象, 只是化脓了,需要把死肉刮掉, 脓挤出来再上药伤口方能愈合。”
听着就令人齿寒的话却令庞适跟太子都松了口气,太子道:“既是如此, 还请大夫为我处理伤口。”
谢大夫道:“大人发着烧, 还得辅以汤药,双管齐下方能更加稳妥。”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庞适是一点也不想太子在外用汤药, 谁知道这些半路跳出来的大夫会不会在药里做手脚?他又不懂医术, 万全还不在, 他早成了惊弓之鸟,谁都不敢轻易相信。
但太子发烧,伤口化脓, 眼下已到了非用药不可的地步。
张大夫见太子选了谢大夫帮他就诊,心里虽然失望,但也实属正常,谢大夫的确是整个泌阳县医术最好的大夫了,他总是被压一头,被压得实在是没了脾气。
他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就可以走了,谁知庞适却不让他离开。
只有谢大夫一人用药他始终是信不过,非要张大夫也一起在旁边监督。
谢大夫跟张大夫只好一起给太子开了方,又当着他们的面抓了药,孟县令令人从厨房拿了药炉,谢大夫亲自在屋里煎药,一步也不能离开。
药煎好后,庞适先喝了一碗,过了半个时辰见没问题后方才服侍太子喝下。
谢大夫跟张大夫此时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位二爷的身份不简单,只怕不仅仅只是哪位高官的公子这么简单。
随从试药,是某种身份特权的人才有的资格跟流程。
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虽然激动得快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但却聪明地闭嘴不言。
还好太子喝下汤药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发了汗,烧退下去了。
庞适大喜,谢大夫与张大夫也开始动手为太子除去腐肉,并挤出伤口的脓疮,再取了羊肠线为太子把伤口缝上。
屋里的热水进进出出,直到一个时辰后伤口终于处理完毕,已到了戌正(晚上八点)。
太子经历剜肉巨痛后脸色苍白,但胸口的隐痛终于去除,变成了表皮之痛,烧也退了,精神看着也好多了。
谢大夫道:“伤口已经清理了,但为怕高烧反复,饮食当以清淡为主。”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孟县令安排摆席,毛妈妈提前准备好的盛宴全换成了温补清淡的清粥小菜,饭毕,太子早已神思倦怠,被庞适扶着躺下歇息了。
庞适问孟县令:“今夜可有人在院外值守?”
孟县令道:“县衙的衙役全都叫回来了,守着府里的三个门,若有动静必定能示警。”
庞适道:“有多少人?”
孟县令张了张嘴巴,半晌才回答:“十一人。”
庞适猛地睁大眼睛:“多少人?”
孟县令叹了口气:“将军请恕罪,泌阳县财政穷困,人员编制一直不足,就这十一人还经常发不出俸禄……”
庞适皱眉道:“大武律例,每县应设有巡检,领一百五十民兵,平时巡逻治安,战时可当卫兵用,泌阳县为何没有?”
孟县令哑口无言。
衙门皂吏尚且凑不够人,又哪来的钱粮养一百多号民夫?
庞适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心里堵着一股气,想发又无处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泌阳县没有设巡检必定不是他的过错,而是一直以来都没有。
只有区区十个衙役守卫三个门,一个门才三个人,除了能示下警,真有刺客来了能顶什么用?
庞适叹了口气,只能祈祷今夜平安无事,明日万全就能带着青州卫的兵过来。
孟县令本想把孟观棋住的东厢给他睡的,听到只有十个衙役看门,庞适哪里还敢睡在别的地方?
他抱了被子,就睡在太子床前的脚塌上。
孟县令怕太子伤情有反复,把两位大夫留下了,就睡在正屋的外间。
他今晚估计是没什么时间睡觉了,石捕头带着县衙的衙役们围在院墙之外,人手太少,他怕出了什么事自己没听到。
这十个衙役是石捕头在管着。
孟县令把快要下衙的他召回来,悄悄告诉他要护卫太子殿下的时候他简直惊呆了,泌阳县那是太子殿下会来的地方吗?
他看孟县令的目光已经从最开始的不屑变成了深深的尊敬,就是这个自愿掏腰包也要救下流民的天真县令,不但给泌阳县找来了从未见过的赈灾的钱粮,现在居然把太子殿下也请到了县衙里来,果然从京城来的官就是不一样,就是有底气!
石捕头顾不得深思为什么太子殿下会悄悄地就住进了孟县令家里,也没发觉太子身边的护卫一个没见着,孟县令叫他守着门,他就乖乖地守着,尽忠职守地巡逻,争取一只老鼠也不放进去。
孟县令靠在床头打盹,耳边响起了更夫打梆的声音,二响,是二更天了。
屋顶忽然传来沙沙的声响,他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这才发现下雨了。
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声,慢慢变成了中雨,气温骤然便降了许多,他想起守在门外的衙役们,守了半夜,他们身上可是连蓑衣都没带的。
想到这里,他立刻起身找赵管家:“把家里的蓑衣找出来送给石毅他们穿,眼下才二更,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多久。”
赵管家马上从工房找了家里所有的蓑衣,孟县令撑着伞跟他一起往后门去,后门打开,果然看到三个衙役挤在后门小小的屋檐下,冻得缩成了一团,身上还被雨淋湿了不少。
孟县令连忙把蓑衣给他们穿上:“辛苦大家了,等明日差事了了,我给大家轮着放两天假。”
三个衙役一喜,纷纷接过蓑衣穿了起来,衙门人少,每个人都要做两三个人的事,已经好久没有休息过了,能得两天休息比他们多发一个月的俸禄还要惊喜。
石毅冒着雨匆匆走了过来,看见正在发蓑衣的孟县令跟赵管家不由一怔:“大人,你怎么出来了?”
孟县令看他一身衣服全被雨淋湿了,不由得有点愧疚:“石毅,这里有——”
话音未落,石捕头猛地朝前一扑,把孟县令跟赵管家全扑倒在地,嘴里大叫:“快趴下!”
“铮铮”两声,孟县令跟赵管家原来站的地方插着两支箭。
石捕头迅速站了起来,抽出大刀不停地击打着不知从何处射出来的羽箭,嘴里大叫:“来人!有刺客!快拔刀迎敌!”
刚刚穿上蓑衣的三个衙役快吓傻了,后知后觉地把刀拔出来,“扑扑”几声响,两人中箭,登时倒在了地上。
石捕头一边挡着箭一边往门里退:“大人,快进门,把门关上!”
一轮雨箭过后,后门马蹄声响起,竟然来了不知多少骑骑兵!
但他们只剩下了四个人,孟县令跟赵管家手无缚鸡之力,在箭雨下肯定是讨不了好的,只能退回门里找遮掩物。
孟县令跟赵管家大急,想把中箭的衙役拉进门来都没时间了,不到几息的时间,躺在地上的两个衙役就被射成了刺猬。
石捕头跟剩下的衙役再也顾不得倒下的两人,连忙推着搡着退回了后院的门里,死死地把门抵住了。
孟县令惊得脸色青白,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羽箭?外面到底来了多少人?
赵管家已经大呼:“来人!快来人哪,有刺客!”
睡在太子榻前的庞适一惊而起,伸手握住身侧的刀就抢到了房门前。
谢大夫和张大夫也惊醒了,有刺客?怎么会有刺客?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后院的门被砸得哐哐作响,石捕头和剩下的一个衙役正站在门后死命抵着门,赵管家跑去前院通知刘氏等女眷,孟县令跑到了正房门口,着急拍门道:“殿下!刺客追过来了,衙役们顶不住了,还请殿下早做打算。”
无论如何,也要让庞适护着太子离开。
门从里面打开了,庞适手持一盏灯,身后跟着太子,一起从房里走了出来。
孟县令急道:“后门已经有人在撞了,顶不了多久,庞将军请带殿下从前门离开。”
太子道:“前门守门的衙役有几人?”
孟县令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三个。”
太子惨笑道:“所以孤还能往哪里逃?”
孟县令嘴唇翕翕,脸色惨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院撞门的声响越发大了,有人在门外高呼:“门里的反贼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速速放弃抵抗还能赐尔等一具全尸!”
反贼?!院里诸人脸色大变。
太子冷笑道:“是麓州的兵马到了吧?真是好计谋,把孤当成反贼剿了,尸体带走,再把见过孤的人通通杀掉,再报一个失踪,还有谁知道孤曾经来过泌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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