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县令到底没这么多精力关注内院里的事, 如今春耕在即,他实在是太忙了,既然黎笑笑不是被刘氏强迫去种地的, 他也就随手撂下了。
衙门本来人手就少,偏偏还被麓州卫的士兵杀掉了五个, 孟县令复工的第一天就要招人。
按照惯例, 因公牺牲的衙役编制是可以父传子或者兄传弟,但惯例是这么说, 实际操作起来却远没这么简单。
以前泌阳县穷,在县衙当衙役经常被欠薪, 衙役们只能自己找外快,靠敲一敲街边的商铺收点保护费也能囫囵着过日子, 但孟县令来了后就不一样了。
他违规收留流民被朝廷罚了,却换来了朝廷的注意, 拨了一批赈灾钱粮过来,孟县令没计较自己的损失, 先把拖欠衙役们的俸禄补发了,之后也基本每月准时发俸, 唯一不好的就是规矩变得很严格, 不许他们再去敲诈商贩了,若有人举报,直接开除。
虽说以后少了外快, 但衙役们还是一下就精神了, 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收入, 谁还会冒这个风险去敲那三瓜两枣的?所以衙役们一改原来吊儿郎当的性格,个个都变得积极主动起来。
衙役这个编制就成了香饽饽了。
后来他们不幸被杀,孟县令除了足额给他们发放了抚恤金外, 还私下一人补了十两银子给衙役家里,两笔巨款入袋,旁人不眼红是不可能的。
五个牺牲的衙役中,除了最年轻的那个二十五岁,家里两个姑娘一个儿子,儿子只有三岁多,没办法继承父亲的编制,所以衙役的差事直接落到了他父亲唯一的哥哥头上,家里无人有意见。衙役的妻子拿了衙役的抚恤金和孟县令的补贴,傍着公婆和大伯哥一家人过日子,估计未来也不会分家,因此这位衙役的编制继承得很顺利。
但除了他以外,剩下的四个衙役家里要么有年龄合适的儿子,要么兄弟很多,要么父母偏心非要让自己喜欢的儿子继承……事关家里以后的生计,谁都不肯让步,吵吵嚷嚷闹得邻里街坊全知道了,有一户儿子没成年的,家里四五个叔伯都要抢这个名额,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打得头破血流,衙役的父母哭天抢地,最后闹到了孟县令那里,要请县令大人作主。
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孟县令通知石捕头把闹事的人全部叫到了县衙里,语气严厉:“就因为一份差事,血亲之间打得头破血流,叔伯欺负侄儿,爹娘偏心幼子,兄弟互不相让,虽说差事父传子兄传弟乃是惯例,但并无律法依托,若非本县怜你们生活不易,直接撸掉从新招人了事,看你们还如何生出这许多是非来!”
听见县令要把差事撸了,衙役的家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吵架了。
原因无他,衙役的差事无论是落在家里哪个人的头上总还是属于自己家的,衙门有人办事有多方便他们也是知道的,若被县令直接革去给了别人,那他们损失可大了。
衙役的家人们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孟大人怒罪,我们再也不敢了,请孟大人看在我家哥哥/弟弟不在了的份上,饶了我们这回吧……”
“请孟大人恕罪……”
孟县令看着他们嘴里虽然说着求饶的话,但彼此间的眉眼官司可还没停止,石捕头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无论是谁争这个位置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就算从县衙回去了只怕家里也是争执不断,卑职觉得继任的人选不如由大人来指定,他们肯定不敢有意见的。”
孟县令点了点头,朗声道:“本县可以承认已故衙役的编制可以传给自家人,但继任的人选需谨遵以下的原则,亲生儿子年满十六者,由儿子继任,儿子多于两人的,由长子继任;亲儿不满十六者,由亲兄弟继任;亲兄弟多于一人者,亦由家中长子继任。但继任的人选不得有吃喝嫖赌、作奸犯科的不良记录,亦不可有苛刻虐待、施暴妻儿的前科,你们是县衙的官差,代表的就是本县的颜面,若不能以身作则,就不配穿这身衣裳,领这份俸禄。”
堂下跪着听判的衙役家人们有人欢喜有人忧,其中一户人家儿子刚刚满十六,家里几个叔伯抢着要这个差事,他身后只有寡母小弟小妹,根本争不赢,没想到县令大人竟直接做主把差事给了他。
有了这份差事,他娘就不必担心被人欺负了,家里的爷奶也不敢小看他们一家了。
另外三家都是儿子年纪太小不合适,家里又有几兄弟的,兄弟之间互相掐架,父母还偏帮一人,如今县令判了由长子继承,也无话可说。
家中的长子责任总是要重一些的,嫡长子继承也是让他们闭嘴的最快的办法。
孟县令让他们起来:“继任的衙役先有三个月的考核期限,考核的标准除了你们的工作态度外,还会调查街坊邻里对你们的印象看法,如果你们真的珍惜这份差事就知道该怎么做。好了,都回家吧,继任的人选记得明日过来找石捕头报到。”
衙役的家人们连忙应是,马上就离开了县衙。
孟县令把石捕头叫过来:“虽说补了五个人的缺,但咱们县衙人手缺得太厉害了,还需要再招十人。”
他卖了两幅画,赵坚带回了一千七百两,手里有了钱,自然不想再跟去年那般忙得脚打后脑勺,许多事可以交给新来的差役去办。
去年司农寺新送来的稻谷在河西村种出了亩产近三百斤的好成绩,除了换给村民的粮种,剩下的粮种他全部都收回粮库里放着,如今春耕在即,也是时候组织人口把新粮种发给百姓了……
虽说三百斤的产量是在上等良田才种出来的结果,但种子好,种到中等田里也能收二百三十斤左右,比以前的旧种子一亩能多收个四五十斤,这就是良种了。
孟县令规划着,等今年这批新种子种下去,预计到夏收的时候就不必县衙再担心种子不够的问题了,农民们自己就可以留种,粮食的产量估计能增加个二到三成左右,泌阳县的粮食问题应该能得到缓解。
至于税收,虱多了不痒,百姓都快饿死了,泌阳县欠债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他解决百姓的口粮要紧,税粮收不够那就按以往的惯例,先欠着吧。
转眼就到了二月,积雪已经完全化尽,天气也一天天地热起来了,春耕在即,孟县令天天带着一班差役下乡视察农人耕种情况。春草好像被春风吹醒了一般,一夜之间全在田间地里冒了出来,家家户户农人都在地里拿着锄头除草翻地,把泥土弄松弄软好准备春耕。
有些手脚快的人家已经开始泡谷子育苗了,县衙新分下来的稻种听说能种出近三百斤的亩产,把他们的心烧得滚烫,就算家里上等田少,家里的口粮跟税粮全靠中等田,如果伺弄好了,说不定能有二百三四十斤,扣掉税,指不定就能吃个七八分饱了。
光是这样想着就让他们有了无穷的力量,锄头高高扬起狠狠锄下,翻起一块又一块板硬的泥土……
跟在孟县令身后的衙役们看着眼前这欣欣向荣又热火朝天的景象也心有感慨,石捕头道:“大人,等明年大家都换上新稻种,饥馑的问题一定能解决的。”
孟县令眉头却并未松开,他左看右看,终于看到了他想找的东西,指着一个方向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那边应该是大人的职田吧?孟大人想跟佃户们聊天吗?石捕头连忙带着众衙役跟上。
走到了面前却发现一近河边的几块地里人特别多,里面还有个熟人。
黎笑笑松开手里的犁,惊讶地抬了抬眉毛:“大人,你怎么来了?”
孟县令眉头微皱:“是你?我听赵管家说你要了十亩地要耕种,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地里忙忙碌碌的精壮农民,粗略看了看,得有二十来人吧?难道黎笑笑仗着他的名义在劳役这些农民?
黎笑笑道:“哦,他们想要借用我的牛,就过来帮我整田,等我十亩地都翻完了,他们就可以轮流使用我的牛了。”
孟县令心里一松,原来如此。
县里的耕牛实在是太少了,一里平均就三头牛左右,只能轮流使用,一户人家只能用三天,还得轮上一年才能使用一次。
用牛翻三天的地也不过能翻十亩左右,剩下的田都要靠人工拉犁或者用锄头翻,所以稻谷产量低除了种子跟肥料的问题外,跟土地翻不彻底也有关系。
孟县令的职田自然是上等好田,泥土发黑,看着就肥沃,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泥,细细地捏了一下,泥土并未像中等田跟下等田那边碎成细沙从指缝间流走,这样的泥土才有可能种出高产的稻谷。
他忽然咦了一声,伸出手量了一下:“你这土是不是翻得特别深?”
黎笑笑点了点头:“对呀,土翻得深,根才能长得深,根深而叶茂,水稻若是连扎根都只能扎在表面,又怎么能期望它高产?”
孟县令愣住了,喃喃重复了两遍她说的话,恍然大悟道:“你说得对,连泥都不能翻深一点,又如何能种出高产的稻子?你好好伺弄这十亩地,如果真能种出三百斤亩产以上的稻谷,本县重重有赏。”
黎笑笑不置可否,刚要回孟县令的话,忽然看见远处有人在朝着她这个方向飞奔,她定睛一看,这不是赵坚吗?
赵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跑到孟县令的面前,喘着气:“老爷,京城来人了,夫人让你赶紧回家。”
京城来人?孟县令眼里闪过一抹了然,算一算时间,也是时候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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