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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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县令巡访完整个县的地后做了田亩实册, 抄录了一本副本上交给宋知府,但宋知府收到后拿出来翻了翻,直接扔回了给他。
    如果宋知府真的承认了他做的田亩实册, 那泌阳县的百姓就有救了!
    他们再也不用担那么多的税粮,不用过那暗无天日没有还清债务希望的日子了。
    可是这本是宋知府乃至整个朝廷应该为百姓做的事, 却被宋知府拿来要挟他, 只为救出他的妻侄!
    孟县令脸色登时铁青,第一次愤怒地直视着宋知府。
    就算当日得知宋知府故意刁难, 不许临安府的大夫到泌阳县来为他治病他也没有如此愤怒过。
    他竟然用泌阳县百姓来要挟!
    宋知府泰然自若:“孟大人,泌阳县积弊难返, 造成这种局面的并非本官。而且本官要办成此事也是不容易的,户部多少关系需要打点, 一个不小心或许还会被降罪,若无半分好处, 又有谁会冒这个险去做这种事?”
    他讽刺一笑:“就连孟大人也并非是阳春白雪般全无过错吧?你身边那位幕僚在离开泌阳县之前,可是用你的印章办了不少事的, 你难道还能否认不成?”
    孟县令放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捏成了一团。
    彭师爷!
    身为他的幕僚,自然得他的信重, 但他却趁他病弱, 在与上任县令交接县务时不查探,不盘点,一股脑全部用印认了下来,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请辞, 留给他一个烂摊子。
    在这件事上, 孟县令无可否认,他要负起全部的责任。
    宋知府道:“齐氏若能听进去你的劝告最好,若是听不进去, 也总还是有别的办法的。”
    别的办法?孟县令疑惑,但宋知府却没继续说下去:“齐氏病得不轻,本官从临安过来的时候把她一起带回来了,只是她已与谢家和离无处可处,本官把她安置在城外的城隍庙里,眼下她身边必定有她原来的子女在照料,孟大人不如去见一见她?”
    原来宝和姓谢。
    但把齐氏带回来,她又是谢家人拿到大笔赔偿金的关键,谢家的人又怎么会让她安生养病?
    孟县令瞬间就理解了宋知府的用意,只要谢家的人把齐氏逼死,原告的身份便可从宝和的母亲变更为父亲,那谢家人便有资格撤告和解了。
    五百两银子足够他们不念亲情,非要把钱拿到了。
    孟县令转身就下了楼。
    宋知府没再继续追上去,他暂且留下,以观后续发展。
    与孟县令如此针锋相对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已经看清楚了,孟县令此人死守圣人之言,行事一板一眼,但对于官场上的潜规则却是深恶痛绝。
    宋知府是为难过他,但此时也给他递了梯子,作为一个合格的政客,就算他心里再不乐意,只要不流于表面,他们也能把重修于好的戏码演下去,日后见了也能当个点头之交,但他不,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不知变通。
    他堂堂一个知府,屈尊纡贵亲自到泌阳县来求情,甚至还要牺牲自己的政治资源来做一件对自己毫无用处的事,宋知府感到既愤怒,又屈辱。
    陆氏这个毒妇,为了救自己侄子,竟敢把他的话柄递到了陆家人的手里,逼得他不得不为陆蔚夫奔走,此事了了之后,她下半辈子就回虞滨老家的祠堂过吧!
    孟县令跟赵管家一起去了城隍庙。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破庙,此刻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一个年约六十的老妇正在大声责骂躺在干草堆里的紧闭着眼睛的齐氏,她的身边跪坐着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满脸的惊恐跟泪痕,紧紧地抓着齐氏的手。
    而老妇的身后则站着谢家的所有男人,正一脸不悦地瞪着齐氏。
    老妇道:“宝和死了,难道我们不伤心吗?但他死了就死了,我们这一大家子还要不要活下去?你除了宝和,这些孩子还要不要管了?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后娘呢,生了五六个只盯着那个死了的,老大老二都多大年纪了?家里一分钱没有,拿什么娶媳妇?两个女娃子过两年也该许人家了,没有一点陪嫁,还能找到什么好的?”
    齐氏一动不动。
    老妇更生气了:“大人们都说过了,就算签了谅解书,那个陆蔚夫也不能放出来的,也要流放劳改,这辈子都不可能回来了,留着他受苦,不比一刀斩了他解气?你为什么就是这么死脑筋转不过弯来呢?”
    老妇身后的老汉阴森森道:“齐氏,你不同意也没用,没听说过我们平民还能跟官斗的,你这副身子骨还能熬几天?陆家的人或许没办法把陆蔚夫放出来,但是他们有的是法子把这案子拖着不判,拖到你死了,原告就还是回到我们谢家,但到时候他们赔偿的钱就会从五百两变成一百两!你这个阴损的毒妇,你凭什么自作主张要我们损失四百两?!凭什么?”
    齐氏终于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盯着这对车轱辘话连续说了几天的前公婆:“我已经自请下堂,还请族人做了见证,跟你们家没有关系了。当初你们毫不犹豫地把我扫地出门,我要去临安府求真相,当乞丐讨饭吃,求你们给二十文钱的车费还被打得一身伤,是谁让我以后少近你们的门?街坊邻里都能作证,怎么现在又要回过头来求我了?宝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时候你们当没这个人了,他现在能挣钱了,又是你们的孙子了?我呸,你们这些连亲儿子亲孙子死了都还在那里装鹌鹑的糊涂虫,一辈子只会窝里横,看见自己杀儿杀孙的仇人不扑上去拼命,还恨不得跪下来舔他们的鞋,你们还想用他的尸首来换富贵生活?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老妇气得尖着扑上去:“那我就先掐死了你,我给你赔一条命,但也要保全了我们谢家的香火能传下去。”
    齐氏的两个儿子挣脱父亲的阻拦,拼命扑了上去,哭道:“祖母,你不要杀我娘~”
    老妇恨得啐在他们脸上,指着齐氏痛骂:“她心里只有一个宝和,哪里还把你们当儿子?宝山,宝林,你们住不到好房子,娶不到媳妇全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娘,等她死了,咱们家就什么都有了!”
    场面登时乱成了一团,孟县令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厉声道:“住手!”
    庙里的人齐齐看了过来,认清是孟县令后原本还凶神恶煞嚣张跋扈的老妇老汉立刻就上演了从恶虎变成家猫的一幕,前一刻还满脸狰狞的表情立刻就变得毕恭毕敬畏手畏脚起来。
    齐氏也认出了孟县令,唇边泛起了一抹凄凉又痛苦的笑:“大人,您来了~”
    孟县令走进破庙,冷着脸喝道:“齐氏已与你们签下切结书,不再是你们谢家的人,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小心本县治你们一个寻衅滋事的罪!”
    老妇跟老汉大急:“大人,她——”
    赵管家打断他们的话:“她已与你们谢家无关,都给我出去!再不走,要不要我叫衙役过来把你们押回去?”
    谢家的人又惊又怕,但不敢不听话,最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两个女孩子哭哭啼啼的不愿意走,被她们的哥哥一人一个抱走了。
    喧闹的破庙一下就安静下来,赵管家守在外面不让人进来,庙里只剩下躺在草堆里的齐氏跟孟县令。
    齐氏咳嗽了一声:“大人,带民妇回来的宋大人说,您会过来见我,民妇等您很久了。”
    孟县令看着她那病弱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齐氏,你今年几岁了?”
    齐氏一愣,半晌才翻起眼睛想了想,咳嗽了一声:“大人,民妇今年三十六岁了。”
    三十六岁,可是她现在看起来说是五十六岁也有人信。
    齐氏看着孟县令复杂的神情,凄凉一笑:“大人,谢大人帮我找出杀害宝和的凶手,我儿子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孟县令神情复杂:“帮你的人不是我,是我在京城的一个堂兄,齐氏,你的事,我并没有出力。”
    齐氏却很坦然:“孟大人,你们都姓孟,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堂兄,都没有关系的,如果不是你们,我跟宝和就是路边的一根草,随便被人踩踩就死了,哪里还谈得上报仇血恨呢?我还是很感激你的。”
    孟县令默然,面对齐氏这种爱子如命的人,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齐氏道:“大人也看见了吧?我的前公公婆婆一家人,自从知道我从临安回来了,一时要撕掉我们的切结书,要把我重新娶回家,这样原告就能变成谢家了;一时又要把我弄死,好让他们有权力签和解书,生怕签晚了一天,那五百两的银子就飞上天了,荣华富贵就远离他们去了~”
    她深陷的眼眶里流下了泪水:“可那是我儿子的命啊,他们怎么能指着他的买命钱来发财?”
    孟县令沉默着,感受到了她作为一个母亲失去了自己孩子后那锥心刺骨的痛。
    齐氏流了一会儿泪,终于还是平静下来了,她陷入了回忆里:“我们家很穷,宝和排第三,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两个妹妹,在家里不受宠的,但就算日子过得再艰难,我再累也不舍得把他卖掉,他找到郑家的帮工工作的时候,全家人都很高兴……”
    也正是因为她坚持不肯卖掉宝和,所以宝和的平民身份才保住了,陆蔚夫才能被关进了牢狱里。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齐氏的声音有了一丝的颤抖:“但他不乖,他做了坏事,因为穷怕了,他看见钱就走不动路了,为了那十两银子,他差点害了孟公子……”
    孟县令动容,看来宝和是怎么去到陆蔚夫身边的事,陆家人已经全告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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