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观棋中举的消息像一阵风一般吹进了京城里, 各方反应不一。
东宫,太子拿着手里的名单,把庞适叫了过来, 目光闪烁:“孟观棋中举了,按之前说好的计划执行。”
庞适拱手:“是。”
太子微笑:“你不是一直想拉拢黎笑笑吗?只要孟观棋进京, 她必定会跟过来的。”
庞适道:“属下只是觉得以她的本事, 跟在孟观棋的身边实在是大才小用,如果她能跟在太子妃娘娘的身边, 保护娘娘跟小主子是再合适不过了。”
太子道:“先把人弄到京城再说吧,黎笑笑是匹脱僵的野马, 她可不好管束。”
庞适道:“殿下只要把孟观棋拉拢到身边,又何愁黎笑笑不为咱们效力?”
太子道:“既是如此, 先让孟观棋进京再说,去吧。”
庞适躬身应是, 转身交待自己的亲信往泌阳县送信。
庞适刚离开,万全就疾步走了过来, 神情忧虑:“殿下,三小殿下不太好了, 太子妃娘娘让您赶紧过去。”
太子眉目间闪过一丝阴霾:“太医来瞧过了吗?”
万全道:“瞧过了, 来的还是肖院正。”
竟然连肖院正都来了也救不了小三的病,太子神色闪过一丝悲悯:“只怕小三难逃这一劫了。”
万全悲怆:“殿下节哀!”
太子瞬间像是老了十岁,疲倦地挥挥手:“孤知道了, 孤这就去看他。”
三小殿下是太子最小的儿子, 今年才三岁, 长得肥嘟嘟,圆滚滚的,嘴巴又甜, 见人三分笑,极得太子喜爱,谁知道上月起得了场小小的风寒就一直不见好,太医进进出出,就连皇后和六皇子都忍不住悄悄过来探望过,但孩子就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如今只剩了一把骨头,连肖院正亲自出马也回天乏术了。
是夜,年仅三岁的太子三子因病逝世,太子悲痛不已。而大武的太祖安定天下时天灾不断,饿殍遍野,跟随太祖打天下的均是些饿得要活不下去的流民,几乎每个人家里都有孩子逝世,太祖在征战途中也因为奔波劳碌失去了最疼爱的五岁幼子,太祖悲痛之下要给他办葬礼,放丧假,却被幕僚急急阻止,直言:“天下未定,几乎每户随军将士都有幼子幼女夭折,小主子未足八岁,若开此先例,军士效仿,则朝中无人站矣。”
太祖幡然醒悟,亲自定下皇族亲子未足八岁者逝世不可赐封号,不可用国礼葬,不可入皇陵,不可大操大办的律例,就连太子的亲子也不能例外。只因这个时代孩童夭折率极高,未到八岁都不能算养成人,只能用小棺材装了找一处地方草草埋葬。
朝廷律法如此,太子身为储君更要以身作则,在外人面前,他还得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以示自己不在意,但暗地里的心却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只有失去自己挚爱的骨肉才能感受到朝廷这条律例有多残忍,他的小三虽然只有三岁,生前却是那么活泼可爱又生机勃勃,他怎么能当作他从来没有来过?那是他疼了三年的亲生儿子啊~
一连几天心情不佳,已经有御史开始上折弹劾他了,说他耽于私事而疏于国事,而太子还得扯着笑脸跟御史打嘴仗,否认自己心情不好。
孟观棋中举的消息晚了两三天传到了孟家二房府里,孟老夫人当即对着孟老尚书冷笑:“老四这是防着谁呢?可真让人伤心啊。”
孟老尚书的脸色比她更难看,家里两个嫡出的孙子孟观云和孟观风信心满满地下场,结果双双落榜,而被他连夜从京城赶走的庶子的儿子,竟然中了举人,而且还是第九名这么靠前的名次。
他很想自欺欺人地说京城乡试的考题比地方乡试的考题要难得多,两个嫡孙落榜也不足为奇,但想起两个嫡孙接触的教育资源,再对比一下孟观棋接触的教育资源,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但孟观棋考了第九名,而孟观云跟孟观风甚至连举人的副榜都排在了非常靠后的位置。
京城的乡试是公认的比地方乡试要难许多,但它也与地方的乡试不太一样,除了一百五十名正榜的举人外,还有一百五十名的副榜,上了副榜之人被视为下届科举的潜在候选人,与正榜的水平比较接近,孟观风跟孟观云一个排在副榜的一百零名,一个排在副榜的一百四十八名,就差两名就要跌出副榜了,孟老尚书怎么能不生气?
如果孟观棋也落榜就算了,那这两个占据了家族所有优质资源的嫡孙落榜也就不那么显眼了,偏偏就他们两个不争气,孟观棋却太争气。
孟老夫人的那句阴阳怪气的话说进了他的心坎里。
孟观棋是他亲手赶出京城的,他本想留在京城继续读书的,是他不让,连普通的学堂也不让他上,只想跟孟英一家分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不让自己有把柄留在别人手里,却没想到孟英居然摆了他一道。
孟观棋绝对不可能是忽然就变得成绩这么好的,在此之前,他必定是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水平。
如果他知道他有考取举人的实力……孟老尚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新让他选一回,他再怎么看不上孟英也不可能把一个有举人实力的孙子赶出京城。
他马上让人把孟观云和孟观风一起叫来,跟着两人一起来的,还有听到了消息的几个嫡子和夫人,整个齐寿堂都站满了人。
他们显然也已经得知孟观棋中举了。
长子孟蓉,是孟老尚书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现任工部侍郎一职,如果经营得当,工部尚书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但到底是他用人脉堆出来的结果,孟蓉本人的才干总是有些欠缺,孟老尚书心里知道儿子能力不足,这才着急要趁自己还在世赶紧把家里的嫡孙们送进朝堂当孟蓉的助力。
儿子跟亲侄子都落榜,这让孟蓉没少发脾气,自己的帮手还是太少了,这两个小子连举人都没中,还怎么中进士?不中进士,又怎么帮他?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如果在四十八岁之前还是选不上工部尚书,那他这辈子就只能止步工部侍郎了,还有可能因为年纪大了调到清水衙门养老,这让他如何甘心?
留给这两个小子的时间可不长,乡试跟会试都是三年一次,他们连乡试都没过,还谈什么会试?但他还有几个三年可以等?
所以在听到儿子没中但孟观棋中了的消息后,他跟孟老尚书的想法是一样的,孟观棋必定是藏拙了。
至于他为什么藏拙,那还用想?!肯定是有人欺负他,吓得他不敢冒头,一直隐藏自己的实力,等他跟着他爹外放了,没人再欺负他了,他才敢施展拳脚,所以一下就中了,而且还是第九名中的,名次这么靠前,只怕三年后的春闱他也能一举拿下!
孟蓉简直要气死,这么好的一个读书苗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放走了,就算孟英是庶出的那又怎么样?只要他们没分家,他们就还是一家人,自己的亲侄子在庙堂上当自己的后盾,不比那些隔了几房的人要来得可靠?
现在可好,孟英一家都给分出去了,而且出去得还不体面,基本上没分什么东西给他们就直接把人赶走了,他还敢指望孟观棋帮他?不埋怨他家就不错了。
所以孟老尚书没叫他们过来之前,孟蓉已经请了家法,把孟观云打了一顿了,孟观云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孟老尚书让所有人都坐下,开口问孟观云和孟观风:“棋哥儿中举这事你们已经听说了吧?说说看,为什么他能中举,而你们两个却落榜了?”
孟观云和孟观风惭愧地低下了头。
孟老尚书挪动了一下腿:“棋哥儿以前功课怎么样?他既有举人之才,在课堂上不可能默默无闻吧?是不是你们暗地里欺负他,不让他抢风头,所以他才一直收敛着?”
孟观云跟孟观风急急否认:“祖父容禀,孙儿们不敢欺负六弟,六弟以前在学堂都是乖乖巧巧上学下学,也不爱交朋友也不爱惹事,中规中矩的,孙儿们实在是不清楚他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厉害了……”
中规中矩?孟老尚书想起孟英的中庸之道,真是如梗在喉,孟英做事从来都小心翼翼只知道求稳,不懂钻营不思进取,得过且过,与自己的行事风格完全迥异,所以他才会这么不喜欢这个儿子。
谁能想到这个平庸到让人无视的庶子,竟然能生出一个天才。
是的,天才,就算是孟老尚书也不得不承认,十五岁就中举人的孟观棋,的的确确是个天才。就连曾经被喻为家族天才的他当年中举的时候也已经十九岁了,但孟观棋比他还要年轻四岁。
如果他参加下一届会试再中进士,那就是整个孟氏一族百年来最年轻的进士,消息传出去后只怕族里要按捺不住了。
孟蓉忽然道:“父亲,我听说棋哥儿没有去临安府的府学上学,而是去了麓州的万山书院,这个书院这几年风头很盛,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内幕和决窍?否则棋哥儿怎么才去了半年就能考中举人?”
孟老尚书半闭着眼,如老僧入定:“顾贺年虽是传胪出身,但还没有神通广大到能把每一个学生都教到举人进士的地步,读书科举,本就是三分靠先生,七分靠自己,纵然他的人脉资源不错,但又如何能跟国子监比?你们两个是倾家族之力送进国子监的,如今却双双落榜,若是族里要求你们让出位置给棋哥儿,我也无话可辩驳,你们自己回去想一想,到底是谁退出吧……”
孟观云跟孟观风大惊:“祖父!”
孟老尚书挥挥手,让他们全部都出去。
孟老尚书的话在府里就像圣旨,从无人敢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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