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神情凝重:“你有怀疑的对象了吗?”
孟观棋嘴巴张了张, 忽然又闭上了:“臣心里有了些猜想,但事关重大,不能仅凭猜想行事, 万事都要讲究证据,臣必须去查证这些猜想, 才能在殿下面前回禀。”
太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必定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不过他不愿意这个时候说出来。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 孤快要登基了,就算是再信任你, 没有真凭实据的东西也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随便到孤面前说了,你尽管放手去查, 无论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找万全, 他搞不定自然会来回禀孤。”
“是。”孟观棋行礼欲告退,走到一半忽然又回头道:“殿下, 郑福添的尸体没有扔掉吧?”
对于这种犯了刺杀重罪的人犯,按宫规处置就是直接扔到乱葬岗里任由野狗刨食, 但因为孟观棋还在查这个案子, 所以郑福添的尸体暂时还没有处理掉。
太子道:“有关郑福添的所有物件孤都要求封存起来方便你查证,他的尸体自然也不例外。”
孟观棋道:“是,臣知道了, 这具尸体还有用, 千万不能随意处理了。”
太子道:“万全。”
万全站出来:“殿下。”
太子道:“你刚才听到了吗?郑福添的尸体不能乱动, 你先着人看管好。”
万全领命:“是。”
孟观棋退下去后,太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回神。
万全道:“殿下在想什么?”
太子微微一笑:“真是聪明啊,孟观棋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
万全一惊:“什么?他知道了为何不说?”
太子道:“他还是谨慎, 知道不能在孤面前乱说话了。”
万全道:“或许孟大人是不方便在殿下面前说,可要奴才去问清楚?”其实孟观棋的顾虑也没错,毕竟只是他自己想到的凶手,如果没有证据就说给太子听,万一搞错了可怎么办呢?
如果是他去打听就没事了,他当闲话回来说给太子听,太子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至少不会轻易下结论。
太子摇了摇头,叹息道:“让他去查吧,他既然已经有了头绪,自然会有办法去验证,孤只需要等他把证据递到孤面前就好了。”
万全便叹道:“孟大人两夫妻的性格还真是不一样啊,孟大人事事谨慎,轻易不会开口下结论,但黎护卫却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个性,完全不会委屈自己。”
说到黎笑笑,太子突然道:“她把恪儿带哪里去了?”
万全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叫你多嘴,提她干嘛?
万全自然是知道黎笑笑天天带着阿泽出去吃喝玩乐去了,就算太子说放心把阿泽交给黎笑笑,他作为首领太监,也是必须要掌握世子的行踪的。
万全忙道:“黎护卫见世子心情不好,这几天带着他四处去散心,不过殿下请放心,这事她做得很隐秘,没人发现……”
太子哼哼:“是带着他到处去玩吧?孤以前就听说她不爱在家里待着,天天想着往外面跑,这都成亲了也当差了玩性还这么大,一点都不稳重。”
万全道:“黎护卫也就爱玩的毛病改不了,其他都是极好的。”
太子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心里在盘算着该给她封个什么官好。
他这些日子都在忙着登基前的礼仪培训,再过几日便是登基大典了,登基后也是时候给她封一个正儿八经的官了。
以她的本事,他倒是想直接让她当禁军统领,但这样的话就要越过庞适了,不合适,不然就让她接庞适的班,当东宫的护卫统领吧。
一下从一个一等护卫跳到从三品武官,也算是一步登天了,但除了她,他也不放心把阿泽的安全交到别人的手里。
太子点了点头,就这样决定了吧,从三品武官的俸禄还有各种孝敬,她不会再说什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蠢话了吧?
孟观棋就算是天天做白工,她也能把整个家连同泌阳县的家人一起养起来了,听说两人成亲的时候孟家人还曾反对,不知道这任书一下,他们的脸往哪里放?
太子想到这里不禁乐了。
黎笑笑带着阿泽兴高采烈地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孟观棋正在家里发呆。
发呆就算了,他的神色还非常沉重,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阴郁的气息。
黎笑笑见状吩咐柳枝:“你带阿泽下去洗漱。”
柳枝应声,拉着阿泽的手下去沐浴了。
黎笑笑这才问孟观棋:“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看上去很不高兴的样子?”
孟观棋把一张画了许多红点的地图递给她看,黎笑笑疑惑地接过:“这是什么?”
孟观棋道:“郑福添入宫二十九年当差的地方。”
黎笑笑细细一看,也发现了其中的规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孟观棋看着她:“我心里有了初步的猜想,但是需要去查证。”
黎笑笑奇道:“查出来凶手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呀,你怎么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
孟观棋一声叹息:“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悲剧。
黎笑笑道:“那你先告诉我,你怀疑的是谁?”
孟观棋拿出一本破旧的册子,指着上面的时间道:“这是郑福添入宫的时间,建安三年。”
黎笑笑道:“这个时间怎么了?”
孟观棋道:“建安二年曾经发生了一件轰动天下的惨案,当年是先帝登基第二年加开的恩科,恰逢百年难遇的寒潮,因先帝耽于当孝子的事务里没及时救治,导致冻死了十多位举子,冻伤冻病数百人,酿成了令天下读书人闻之痛心的惨祸。其中冻死的十多人里,有一对郑氏兄弟,郑初阳和郑复阳,他们出身世家郑氏,郑初阳当年更有天下第一举人的美名,以两兄弟的实力本能锁定当年皇榜的两席,却因那场寒潮意外送了命。郑氏兄弟是建年二年冻死的,郑福添是建安三年入的宫,而且终其一生都在努力向先帝靠近,所以我猜想此人可能与郑氏有关。”
如果郑福添真与郑氏有关,那一切的谜团就都能解开了。
能有实力豢养死士,能收买兵部主事、兵部侍郎,甚至能策反六皇子,非实力雄厚的世家不可,更何况如今郑家还有一位高官,郑初阳的儿子郑勉,他如今任山西布政使,从二品,真正的封疆大吏。
郑氏是真正的有钱、有背景、有权还有人,又做了充足的准备,所以才能压着太子打。
孟观棋面沉若水:“郑氏两兄弟意外冻死在贡院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郑氏要向先帝寻仇报复,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这件事情的真相之所以令人难受,其实是因为郑氏忽然放弃了向先帝复仇,转向了无辜的太子和李承曜。郑福添已经入宫二十四年,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近先帝,或许就因为郑氏主家一念之差就放弃了……先帝做错了,他应该向当年受难的举子赔礼道歉,甚至应该下罪己诏以提醒自身不要再犯这样的错,但他没有,他反而百般阻挠史官如实记载这件历史,不允许民间讨论关于那场寒潮的所有事,郑氏一下子痛失两名家族精英,岂能压得住滔天之恨?郑勉要为父亲和叔父复仇我也可以理解,可是他不该朝太子兄弟下手的,当年的事他们一无所知。”
黎笑笑道:“或许他认为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能让先帝更痛苦?”而且父债子偿在这个时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孟观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具体的原因,只能往这个方面猜想,但猜想也只是猜想,我们不能仅凭猜想就给郑氏定罪,一切的说法都需要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个猜想是对的,否则我是绝对不可能跟太子殿下说的。”
黎笑笑道:“你打算从哪里开始着手?”
孟观棋道:“我们目前只有郑福添这个人证,自然是要从他开始着手。”
黎笑笑道:“可是他已经死了。”
孟观棋道:“他是死了,而且我觉得他既然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准备,他的籍贯、来历、亲属关系肯定全都是假的,但有一样可能是真的。”
黎笑笑道:“是什么?”
孟观棋道:“他的姓,郑。”
黎笑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所有推理都基于认定他这个姓是真的?”
孟观棋点了点头:“是的,我觉得他可以抛弃一切入宫复仇,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谁也不敢保证这仇哪一年能报,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来路,他肯定会紧守着一样东西,日夜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进宫的目的,郑这个姓并不罕见,他入宫为奴,名字随时可能被某一任主子随便改掉,但唯一不会改的只有姓。”
就算宫里的主子喜欢给下人们取一些吉利的名,但也从没有人会去改下人的姓氏,所以他的姓氏一定会被保留下来。
孟观棋喃喃道:“十四五岁的年纪,又读书识字,如果他是郑家正经的主子,要复仇大可以通过科举入仕来为家族增添助力,但他没有这样做,显然是他的身份不能参加科考,那郑福添极有可能是个下人,而读书识字的下人,年纪又比郑初阳兄弟小不了多少,那他必定是二人的书童或者贴身侍从之类的身份,因为目睹了主子冻死在贡院里,宁愿舍身入宫为主子报仇。”
黎笑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对了,郑福添自刎前,曾说了一句‘公子,让你久等了,敬文没本事手刃仇人,这就下去跟您请罪!’,敬文,或许他真正的名字叫做郑敬文,郑福添是他的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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