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耳朵, 或者脑子,其中之一,坏掉了。
他看着薛述, 原本清晰严密的逻辑线, 因为薛述那句话, 打成?结团成?团,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怎么会绕到这里。
自己在意薛述。
当然,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自己在意,也只?在意薛述,
可薛述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还是他刚刚失态, 表现太过明显,被薛述看出来的?
不能让薛述知道, 就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也不行。如果自己在意薛述,那怎么解释之前的所作所为?
不能让薛述知道。
叶泊舟这样告诉自己。
薛述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觉得他死了随便你死去?还是活着才是在意你的话,你说?不管我在你死后会做什?么, 是因为在意我吗?”
叶泊舟反驳:“不是!”
说?完,乱成?麻线团的逻辑露出一个小线头,他伸手要抓住。
薛述已经把麻线团全部解开,摊开在他面前:“你不在意我, 所以不管我之后会做什?么。他却管了, 说?明他很在意你。”
叶泊舟不想听, 他捂住耳朵,不知道是告诉薛述还是告诉自己:“不是!他就是不在意我,他不喜欢我, 不关心?我,把我当无所谓的人。”
薛述:“他不在意你,所以你在意我。”
叶泊舟:“不是!”
薛述:“那他……”
叶泊舟自暴自弃甩开手,尖叫:“你不要说?了!”
薛述不说?了,把三明治拿起来,递到叶泊舟面前:“先吃饭。”
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叶泊舟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递到面前的三明治,躲开:“我不吃!”
薛述只?当没听到,掰下一块面包,送到他嘴里。
叶泊舟被塞了一块面包,含住,不嚼。
薛述看他鼓起来的腮帮子,觉得可爱,捏住下巴上上下下辅助咀嚼。
两?辈子,叶泊舟第一次觉得薛述有点烦,不知道薛述怎么这样,很生气的把下巴挣出来,自己把面包嚼碎,吞下。
薛述眼里带上笑意,把三明治递过去?。
叶泊舟躲开。
他又掰了一块,一副叶泊舟不配合他就接着塞嘴里辅助咀嚼的样子。
叶泊舟只?好主动咬了一口。
薛述目不转睛看他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吃饭的样子,姿势越发放松:“你喜欢他,不想他死,要缠着他。我喜欢你,也不想你死,会缠着你。我们都不会妥协。”
叶泊舟含着食物?,吼:“但他死了!”
好凶。
养了这么久,见过他自暴自弃失魂落魄装听话闹别扭掉眼泪,现在又见他这么凶的炸毛发脾气,薛述的心?脏都软了一下。
薛述不自觉勾起嘴角,又压下去?,语气很遗憾的样子:“是啊,他死了。所以叶医生不如放弃幻想,先活下来,再想想怎么和我和谐相处。”
“毕竟如果没遇到叶医生,我也会死。你救活我,就要对?我负责。”
如果没有叶泊舟,这方?面的研究会落后很多年?,他的父亲可能已经在病发后去?世。而再过几年?,他也因为一样的病症去?世。发病率极低致死率极高?,死亡才是他最后的归宿。
就像……叶泊舟口中的那个“他”一样。
叶泊舟哽了哽,没再说?话,别过头,小口嚼着三明治。
有点噎,他艰难咀嚼,强行咽下去?。
薛述看他艰难吞咽的样子,拿起装着粥的碗。
刚刚那滴眼泪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剩下的半碗粥已经凉了。
薛述转而拿起装满牛奶的杯子,递到叶泊舟嘴边。
叶泊舟抿了两?口,推开杯子,把三明治也一起放下:“吃饱了。”
只?吃了半碗粥和两?口三明治。
薛述把剥开的水煮蛋拿给他:“全部吃掉。”
叶泊舟:“不吃。”
薛述:“吃掉。”
叶泊舟接过,三两?口吃掉。还是很噎,他小口小口吞咽。
嗓子眼这么细,还要赌气。
薛述把牛奶递过去?:“全部喝掉。”
叶泊舟接过牛奶,双手捧着喝。
薛述三两?口把他剩下的三明治和粥全部吃掉,把餐具拿到外面。
再回来时,他握着叶泊舟的手左右看了看,拿起搓条,把早上因为叶泊舟突然醒来而没修理的指甲全部修理整齐。
叶泊舟挣也挣不开,只?好任由他打理,听搓条划过指甲,发出沙沙的声音。
时间安静流逝,叶泊舟看他们叠在一起的手指,试图整理此刻的心?绪。
还是想不明白。
不管是什么,都想不明白。
薛述给他打理好指甲,把搓条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叶泊舟还在看自己圆润整齐的指甲,只?听得“咔哒”一声。
腕上的手铐被摘下来。
很轻的镣铐,铐在手上时叶泊舟并不觉得它多有存在感,可现在被取下来,腕上空荡荡的,反而有种轻飘飘的失落。
叶泊舟看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往上看脱离手腕的镣铐,再往上,看到薛述。
薛述把手铐丢到一边的桌子上,提醒:“你现在可以想想,除了死亡,还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情?。”
叶泊舟看他,意识逐渐飘远。
除了死亡,自己还想做其他什?么事情?吗?
想不到。
头疼。
眼神还是看着薛述的方?向,目光却逐渐失神,透露出些许茫然。叶泊舟像是非常确定自己会死所以乱七八糟生活很久的小动物?,以为最后饱餐一顿就能死掉,结果被包扎了伤口,骤然被放生到野外。他现在不能死,没有目标,所有的一切都非常遥远。
唯一近在眼前的……
他看薛述。
薛述带着些许鼓励,看他。
叶泊舟邀请:“我们上、床吧。”
薛述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解开衬衣纽扣,情?绪冷淡:“如果你想的话。”
刚吃饱饭,船长?就迫不及待把小船推到海里,开始新一轮的远航。
但他其实很累,情?绪起伏很大,现在根本没有体验远航的心?情?,与其说?是想要启程,不如说?是用行动逃避思考不确定的终点应该是哪儿?。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心?不在焉的。
小船这两?天也被船长?刻意折腾,在风暴里来回颠簸好几次,又整夜不休息很久不上油,现在每一个部位都僵硬上锈,稍微摇晃一下就到处吱呀作响,动作再大一点就会碎掉。
好在大海汹涌了两?天,终于在今天平息所有风暴。虽然看不惯船长?的所作所为很想让船长?吃苦头,但对?这艘被折腾了很久的小船充满怜惜,动作轻之又轻,让小船都没怎么感觉到颠簸。
小船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后来稍微起了点风,但小船实在是太疲惫了,起风了都扬不起船帆。
大海觉得这艘小船实在不具备启航的条件,要把小船运回岸边。船长?看出他的打算,握紧船桨怎么都不肯离开。
都这样了,就不能好好休息,一定要坚持?
大海成?功被惹怒,把小船卷回来,强制竖起船帆,送到风浪最大的地方?。
颠簸。
颠簸。
颠簸。
船长?惊人的意志力也有点撑不住了,摇摇晃晃头晕目眩。为了保持平衡,他只?能胡乱抓住所有能摸到的东西。在抓住不知道哪块布料时,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感到细微刺痛。
船长?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疼,海浪就卷起他的手,海水涌上来,贴在他的手下,潮湿,滚烫。随着每一次颠簸,撞在他手心?里。
……
叶泊舟张开每一根手指,哪怕痉挛到脱力、崩溃,都没有把手指蜷起来,害怕在手下那处皮肤上留下痕迹。
只?是指尖不自觉的用力,指腹深陷入绷紧的背肌,胳膊也跟着哆嗦,圈得更紧。
薛述拉过他的手,抻开手指看了看,在泛粉潮湿的无名指尖落下一吻,又放回去?,教:“可以抓我。”
叶泊舟呜咽。
这时候想到件自己都没在意过的事。
昨天的时候,他为了挣扎,一直在往后倒,后来颠簸最厉害的时候,也没敢碰盛怒中的薛述,而是一直在抓身下的床单。床单太薄没有存在感,根本无法帮助他抵抗颠簸带来的刺激,他抓得很用力 ,指甲折了下,有点劈了。
当时实在是太惊险,这点疼都显得没什?么存在感,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被薛述抱去?洗澡时,被翻来覆去?检查了所有位置,薛述重点标记了些伤口,还捏着他的手翻看了好一会儿?。
是因为这个,薛述才给他修剪指甲的。
船长?的意志力全面溃败,被大海轻柔玩弄一番,全须全尾送回岸边。
船长?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旅途,不习惯,脚步虚浮下船,因为这难得清醒的结束状态,有点茫然。他说?不上自己是意犹未尽还是怅然若失,呆滞瘫倒,轻轻喘气。
薛述圈住他,亲吻他呼吸微弱的鼻子、微微张开的嘴唇。等?到那种头晕目眩的余韵完全过去?,海面全完平静下来,才提起:“接下来,想做什?么。”
叶泊舟从那种飘飘然的感觉里抽身,意识到已经结束了。薛述的提问意味着他还要想,自己接下来想做什?么。
如果不去?死,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呢?
自己两?辈子都在为了薛述做一些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事情?。除了那些事情?,最想做的就是去?死,如果不能死掉,也不用被动做什?么,自己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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