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那场由无数记忆碎片组成的疯狂风暴,平息了。
那个痛苦的身影,也隨著风暴的平息,消失不见了。
怨气,消失了。
嘶吼,消失了。
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也消失了。
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
瘫倒在神谷夜身后的店长,看著眼前这恢復了平静的办公室,用颤抖的哭腔,试探性地问道。
“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不愧是我!哈哈哈哈!”
安倍晴昼甚至都忘了自己刚才那副屁滚尿流的样子,下意识地,就想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然而,站在他们前方的神谷夜,却並没有丝毫的放鬆。
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不对。
感觉,不对。
这个世界,並没有消失。
自己也没回到现实世界。
它只是安静了下来。
也就在他產生这个念头的瞬间,他脑海的《纪妖簿》,再次有了反应。
书页,翻到了“望月千代”的那一页。
上面关於时局和批註的信息,被一道金光抹去,隨即,浮现出了全新的文字。
时局】:最终幕·谢幕(註:悲剧已至终章,伶人登台,渴求此生最终之评价。)
【批註】:入此局者,既为看客,亦为剧中之人。若要存活,当为其献上最终之判词。切记——
“虚偽之讚美,招致憎恨;真实之恶评,亦是绝望。”
看著这行充满了悖论和恶意的最终规则,神谷夜感觉有些棘手。
这,是一个不留任何生路的逻辑死局。
他瞬间就理解了这条规则的全部含义,以及其背后的恐怖。
第一条路:讚美。
神谷夜很清楚,望月千代这个女人,一生都活在对演技的自卑和对认可的渴望之中。
她內心深处,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没有天赋。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自己为了活命,而对她献上虚偽的讚美。
比如“你是个天才!你的表演无与伦比!”
她那敏感脆弱的灵魂,会瞬间就分辨出这份讚美的虚假。
她会认为,他们和那些当年嘲笑她的导演、评委、同行们没有任何区別。
这种感觉,比直接的批评,更像是恶毒的嘲弄。
其结果,必然会招致她最深的憎恨,引来她的怨念。
第二条路:批评。
这条路,同样是死路。
神谷夜本想用你没有天赋这句真实的恶评,作为武器击溃她的心防。
但现在,是在她谢幕之时,作为对她整个人生的最终判词。
如果他们现在,再说出同样的话,就等於宣判了她这一生的所有努力、所有牺牲,都毫无意义。
这会彻底扑灭她心中那最后一丝对梦想的余烬,让她和这个世界,一同沉入虚无之中。
讚美,是嘲弄。
批评,是毁灭。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
神谷夜心中顿时瞭然。
真正的生路,不在於选择讚美或批评。
而在於,他能否找到,並说出能够超越这两者之上的第三种答案。
还没等神谷夜想出那个第三种答案。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便同时抓住了他们三人的身体。
“哇啊啊!”
店长和安倍晴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无数的记忆碎片,开始飞速地重新组合。
穹顶,墙壁,舞台……
那座奢华的圆形剧场,再次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股力量,就像无形的狱卒,押送著他们,沿著铺著红毯的台阶,一路向下,最终將他们,死死地按在了第一排最中央的三个座位上。
他们,被强制地安排在了评委席。
“啪嗒。”
一声轻响。
整个剧场的光,暗了下来。
只剩下舞台上,那张巨大的红色幕布,被一束孤零零的聚光灯,照得雪亮。
然而,那张巨大的红色幕布,並没有拉开。
在三人紧张的注视下,一道穿著白色连衣裙的半透明娇小身影,从幕布的后方,走了出来,站到了舞台的正中央。
是望月千代。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怪物化的怨灵,也不是那个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少女。
她只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怯懦、不安、等待著命运宣判的普通女演员。
她站在那束惨白的聚光灯下,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她没有看別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著台下第一排那三个观眾。
她对著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开口说道:
“三位……老师。”
“接下来的评价……”
“我……我会认真聆听的。”
这句话,宣告了审判的正式开始。
整个剧场,陷入了寂静之中。
望月千代悲伤的怨灵,正站在舞台上,等待著。
等待著台下这三位老师,对她一生的梦想,做出最终的评价。
“……”
“……”
店长和安倍晴昼,在这股如同实质般的压力下,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讚美?
还是批评?
他们的大脑,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根本无法思考。
两人不约而同地,用求救的眼神,將头转向了他们中间那个唯一还保持著镇定的少年。
然而。
神谷夜並没有看他们。
讚美是死,批评也是死……那条第三条路,到底是什么?
他还没有找到答案。
感受到身旁那两道几乎快要將他灼穿的求助视线,神谷夜,终於有了一丝反应。
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开口说道:
“你们先来吧。”
“……欸?”
店长和安倍晴昼,都同时,发出了一声困惑的悲鸣。
神谷夜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补充了一句。
“隨便评价吧。”
这句话,如同將两只瑟瑟发抖的老鼠,扔进了斗兽场的中央。
安倍晴昼和店长,都因为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而嚇得浑身一颤。
他们看著舞台上那个正等待著宣判的少女幻影,又看了看彼此,眼中都充满了恳求。
“你先来吧!”
二人异口同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剧场里的死寂,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最终,还是店长这个本质上只是个普通中年人的男人,先一步被这股巨大的精神压力给压垮了。
他想起了刚才在那段记忆洪流中,看到的那个少女悲惨的一生。
与家人决裂,独自在东京打拼,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甚至好不容易主演的电影也没能上映,最终在孤独中,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同情心,战胜了恐惧。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说一些安慰她的话。
这,总不会错吧?
店长鼓起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用充满了真诚同情的声音,对著舞台上的望月千代,开口说道:
“那、那个……望月小姐……”
“我……我看了您的过去了……您……您真的,太可怜了……”
他一边说,一边甚至还流下了眼泪。
“真的……太辛苦了……您一个人,一定很孤独吧……没有人理解您的痛苦……真的……真的太让人……”
他那充满了同情与怜悯的话语,还没说完。
舞台上,那个一直低著头的少女幻影,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安慰的跡象。
取而代之的,是厌恶。
“……又是这种眼神。”
一个充满了怨毒的声音,在店长的脑海中响起。
“……又是这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
“怜悯!!”
隨著这句充满了憎恨的咆哮!
店长身下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座椅,突然活了过来!
店长只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他惊恐地低下头,看到,无数只惨白的手臂,正从那深红色的天鹅绒坐垫和靠背里伸了出来!
那些手,有的抓住了他的脚踝,有的缠住了他的腰,有的,则死死地捂住了他那即將要发出惨叫的嘴!
“唔!唔唔唔!!!”
店长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他拼命地挣扎,但那些从座椅中伸出的手,纹丝不动!
然后在一旁安倍晴昼恐惧的目光中。
店长那肥胖的身体,被无数只惨白的手,拖进了那张天鹅绒座椅之中。
最终,伴隨著布料被拉扯和挤压的声音。
店长的身体,消失在了那张座椅里。
一切,又恢復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个大活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安倍晴昼僵在座位上,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结了。
他转动著自己的脖子。
他先是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已经变得空空如也的座位。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那个少年,依旧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舞台之上,仿佛刚才旁边一个大活人被椅子活生生吞掉的恐怖景象,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不管了。
……这傢伙,也根本指望不上。
安倍晴昼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他看著舞台上,那个依旧保持著鞠躬姿態,仿佛正在耐心等待著他评价的少女幻影。
这时,一股巨大愤怒,如同火山一般,从他的心底,猛地爆发了出来!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如果同情是死路……那反过来呢?!
批评呢?!
批评她,也会死的吧!
反正横竖都是死!
那还不如,在死前把想骂的都骂个痛快!
这个念头,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安倍晴昼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指著舞台上那个少女幻影,疯狂地大骂了起来:
“你这个怪物!!”
“耍我们很好玩吗?!啊?!你这个只会装可怜的婊子!!”
“还演员?!就你这种三流的演技,也配谈梦想?!活该你一辈子都是个跑龙套的!去死吧!赶紧给我消失啊!!!”
他將自己所有的恐惧,都转化为恶毒的语言,倾泻而出。
而就在他骂完的瞬间。
他身下那张天鹅绒座椅,也同样地活了过来。
无数只惨白的手,从坐垫和靠背里伸出,抓住了他。
但,安倍晴昼已经不在乎了。
他甚至还在被拖入那片虚无的最后一刻,对著舞台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啊”
伴隨著一声短促的惨叫,他的身影,也同样消失在了座椅之中。
一切,又恢復了平静。
偌大的剧场里,只剩下了舞台上的演员,和台下第一排,那个唯一的评委。
望月千代抬起了头。
她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著神谷夜,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少女的颤抖,也不再是怨灵的嘶吼,而是一种平淡到诡异的语调。
“评委。”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最终的问题。
“你的评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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