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千早漂浮在半空中,茫然地看著自己手中那张合同。
她的思维,或者说,残存的执念,还处於一种巨大的混乱之中。
我……刚才……是签了什么吗?
她记得,上一秒,自己还在恐惧被眼前这个可怕的男人送去往生。
下一秒,这个男人突然就跟她聊起了“夏天”、“电费”、“环保”和“製冷效率”这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词语。
然后……
然后,他就拿出了一支笔,跟自己,擬定了这样一份……
……一份劳务合同?
她低头,再次看向了自己手中那份用金色字符写就的合同。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
【301室居住及能源供应合同】
甲方:神谷夜(合法租客)
乙方:如月千早(非法入侵者)
条款一:乙方以其自身“阴气”,为甲方提供整个夏季24小时不间断的免费冷气供应服务。製冷温度,需根据甲方的口头要求,隨时进行调整。
条款二:作为报酬,甲方允许乙方,继续以“灵体”形態,居住於301室內,並暂缓对其进行“往生超度”处理。
条款三:乙方在提供“製冷服务”的同时,必须兼顾每日的室內清洁工作,包括但不限於:地板清洁、垃圾分类、以及厕所的日常维护。
落款处,是神谷夜的名字,以及……一个她自己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按上去的半透明指印。
如月千早茫然地抬起了头,看向了那个正坐在矮桌对面,一脸满意地喝著冰镇麦茶的少年。
神谷夜放下手中的麦茶,似乎是察觉到了对面那道充满了茫然和困惑的视线。
他看著眼前这个,刚刚才跟自己签订了“不平等条约”的少女灵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开口了。
“当然,”他用安抚的语气,补充道,“我也不会让你白干活的。”
他看著如月千早那张因为这句话,而显得更加困惑的脸,继续用他那平淡的语调,说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她命运的报酬。
“嗯……”
“我会帮助你,摆脱地缚灵的身份。”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如月千早那片混沌的意识。
她那半透明的身影,因为激动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真……真的吗?!”
她豁然抬起头,那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的漂亮眼睛里,出现了光彩。
神谷夜看著她,平静地点了点头。
“但是,”他补充道,“要等一场仪式结束之后。”
“仪式……?”如月千早脸上的希望,又被一丝困惑所取代,“什么仪式?”
神谷夜看著她,那张一直显得有些隨意的脸上,浮现出了庄重而又严肃的表情。
“是授籙。”
他吐出了这两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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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向天上的官府进行报备,获得正式神职的仪式。”
“等仪式结束,我的名簿上,就会出现正式的兵马之位。”
他看著那张困惑的脸,说出了自己的办法。
“到时候,我就可以把你,从这间屋子的地缚灵,转为我名下的將。”
“那样一来,你就自由了。”
神谷夜之所以会做出这个决定,並不仅仅是因为那台“零能耗的人形空调”所带来的诱惑。
更重要的,是《纪妖簿》上,所浮现出的那句批註。
【批註】:其心有尘,故扫凡尘。其性不恶,其志不坚。若善导之,或可为用。
“其性不恶,或可为用”——这八个字,是《纪妖簿》对於一个灵体,给出的极高正面评价。
这意味著,眼前这只看起来只是最低级的“怨”级地缚灵,其本质,拥有著极高的潜力。
只要能解开她的执念,並加以正確的引导,她未来,甚至有可能成为一个强大的“善灵”或“式神”。
这,是一次投资。
一次对未来一本万利的投资。
跪坐在对面的如月千早,虽然听不懂“授籙”、“兵马之位”这些专业的道门术语,但她还是从神谷夜的话语里,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那个词——
“自由”。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不解,以及一丝丝不敢相信的微弱希望。
神谷夜看著她那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知道用“官方语言”跟她解释,无异於对牛弹琴。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更符合这个国家文化背景,她或许能听懂的说法。
“简单来说,”他看著她,平静地解释道,“就类似於,成为阴阳师麾下的式神一样。”
“式……神?”
如月千早重复著这个词,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
神谷夜看著她,刚准备点头,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刚才那个过於“接地气”的比喻。
“不,”他看著她,纠正道,“没那么弱。”
神谷夜之所以会立刻否定,是因为在他看来,將他即將授予的神职,与日本阴阳道中式神这种东西相提並论,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在日本的神秘学体系里,式神,说到底,只是一种僕役。
无论是通过符纸召唤,还是以精怪降伏,其本质,都是一种被阴阳师的“契约”所束缚的工具。
它们的力量,受限於主人的灵力;
它们的未来,也仅仅是作为僕役,直至消散。
但,神谷夜即將授予的“兵马之位”,则完全不同。
那不是“契约”,而是“敕封。
那是来自天庭正式的任命公文。
一旦如月千早接受敕封,成为他麾下的將,她就不再是单纯的鬼,而是拥有了在天庭“备了案”的合法神职——
“鬼將”。
这份神职,带给她的,不仅仅是自由。
更是前途与功德。
她可以藉助神谷夜的道法,洗涤自身因为执念而產生的怨气。
也可以通过协助神谷夜解决其他怪谈,来积累属於自己的功德。
甚至在遥远的未来,如果功德圆满,她將有机会,彻底褪去鬼身,从鬼將,晋升为真正的神明,拥有属於自己的神格。
从一个被束缚在小小公寓里的地缚灵,到一个有机会名录仙班的神,这其中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所以,神谷夜看著眼前这只还有些困惑的“人形自走空调兼全自动拖把”,用平淡的语气,做出了解释。
“式神,是僕役。”
“而我的將,”他看著她,“是有机会,成为神的。”
“……神?”
如月千早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了震惊。
成为“神”?
这个词,对於她这个被束缚在这间小小公寓里的地缚灵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也太过荒诞了。
紧接著,那份震惊,就迅速地转化为了深深的怀疑。
只见她那半透明的身影,向后飘了半米,拉开了一点安全距离。
然后,她侧过头,微微眯起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用不信任的目光,重新打量著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少年。
她那张本是充满了恐惧和困惑的脸上,夹杂著不满和警惕的表情。
“……我说你啊。”
“不要以为我刚当鬼没多久,就好骗啊。”
听到这句充满了警惕的反驳,神谷夜“嘖”了一声,猛地,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你!”
如月千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得浑身一颤,整个半透明的身体,都向后,猛地飘退了一米多远,重新缩回了墙角里。
她看著眼前这个重新散发出危险气息的少年,以为他又要像刚才那样,对自己进行“物理教育”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那本就混乱的思维,在一瞬间,迸发出了最强的潜力!
她想起了刚才,这个男人看著自己时,那双眼神!
她终於明白了,自己对於这个男人来说,最大的“价值”所在!
“等、等等!”
她看著神谷夜,用慌乱和急切的语气,飞快地大声说道:
“你、你別过来!”
“你……你要是把我送去往生了……”
“你就没有免费的空调了!!!”
神谷夜看著眼前这只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向自己强调“使用价值”的少女灵体,笑了出来。
他没有再向前逼近。
而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过来。”
他平静地说道。
如月千早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整个灵体,都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但,她最终,还是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从墙角,飘到了神谷夜的面前。
神谷夜没有犹豫,直接,抓住了她那只半透明的手。
手掌相触的瞬间,一股仿佛是握住了一块在冰窖里存放了数年的冰块,。
那不是属於活人的温度。
冰冷,虚幻,且不带一丝一毫的实体感。
如月千早的灵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预想中那足以將她净化的灼热气息,並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比温暖的气,如同涓涓的溪流一般,从那个男人的掌心,渡入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嗯?!”
如月千早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稀薄灵体,在这股温暖气的滋养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凝实、稳定。
就好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突然,被餵下了一口滋养的浓汤。
而隨著身体的凝实,一些她死后,就一直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也开始在她的脑海里,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叫如月千早。
她想起了……自己是在三年前的春天,从故乡来到东京的。
她想起了……自己生前,最喜欢吃的,是楼下那家麵包店的……奶油泡芙。
她甚至还想起了一些……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结束生命的痛苦的片段……
那股温暖的气,不仅稳固了她的存在,甚至还在修復著她那早已破碎的灵魂。
如月千早那一直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半透明身体,停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本是黯淡空洞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神谷夜的身影。
神谷夜鬆开了她的手。
他看著眼前这个恢復了些许神采的少女灵体,开口了。
“现在,相信我了吗?”
“我不仅可以帮助你,摆脱地缚灵这个身份。”
“甚至,可以给你一条,通往更高处的路。”
他顿了顿,说出了承诺。
“位列仙班,也並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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