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夜看著那递到自己面前的巨款,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在源纱雪和佐藤两人截然不同的注视下,坦然地,接过了那叠厚厚的钞票。
他甚至没有去数,只是隨意地將那三十六万日元对摺了一下,塞进了自己校服外套的內侧口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收下了几张优惠券。
看到钱被收下,源纱雪那一直紧绷著的肩膀,似乎也微微放鬆了一分。
在她看来,这份“因果”已经了结。
她对著神谷夜,最后微微頷首,算是行礼。
然后,便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啊,那个!源同学!”
就在她即將迈开步子的前一刻,一个慌乱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是佐藤健司。
他看著即將要离开的源纱雪,终於从刚才那场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来,也想起了自己被派下楼的“任务”。
他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了源纱雪的面前,將手中那瓶还带著冰凉水汽的可乐,递了过去。
他的脸颊,因为羞涩和紧张而涨得通红,那双总是阳光自信的眼睛,此刻却有些不敢直视对方。
“这个……是神谷让我……不,是我给你买的!”
“请……请喝吧!”
源纱雪的目光,从那瓶递到面前的可乐上,移到了佐藤那张涨红的脸上。
她没有去接那瓶可乐,而是对著佐藤,微微頷首,行了一个极浅的礼。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將佐藤的热情隔绝在外。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佐藤一眼,只是將目光转向神谷夜,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这个人的样貌刻在心底。
然后,她才转过身,背著那个神秘的物件,迈著与来时同样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天台。
隨著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天台上只剩下了佐藤那还僵在半空中,递著可乐的手。
“心领……了?”
他茫然地重复著这个词语,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失落的灰白。
他將手收了回来,低头看著那瓶冰凉的可乐,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嘆息。
那份失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仿佛是想通了什么,他那双本已黯淡下去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等等……
这不就跟……全国大赛一样吗?
他想起了去年夏天,面对那个號称“百年一遇”的天才击球手时,自己投出的第一个决胜球,被毫不留情地轰成了本垒打。
当时,自己是怎么做的?
是放弃了吗?是认输了吗?
不。
恰恰相反,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才真正地沸腾了起来!
佐藤健司的眼中,那点微光,瞬间燎原成了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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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瓶被拒绝的可乐,然后猛地抬起头,望向源纱雪离开的方向,脸上那片失落的灰白,已经被一股更加炽热的斗志红晕所取代。
他“咔”的一声,捏扁了手中的可乐罐,嘴角,勾起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这才对嘛……”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兴奋地低语著。
“这样难以攻陷的高岭之,才值得我佐藤健司去追求啊!”
“砰!”
还没等他那股热血沸腾的斗志持续超过三秒钟,后背就再次传来了一记熟悉的闷响。
“咳啊!”
佐藤健司被这一下锤得齜牙咧嘴,差点把另一瓶完好的可乐也给捏爆了。
他回过头,正想抱怨,却对上了神谷夜那张写满了“你是白痴吗”的脸。
神谷夜看著他手里那个已经彻底报废,还在往下滴著可乐的易拉罐,没好气地开口道:
“你把它捏爆了,我喝什么?”
“啊?哦哦!抱歉抱歉!”
佐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將自己手中那瓶完好无损的可乐,像献宝一样递给了神谷夜。
神谷夜接过可乐,“啪”的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那股因为吃了太多东西而產生的噎滯感,总算被压了下去。
天台上,再次恢復了安静。
佐藤看著好友那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又回想起刚才那诡异又震撼的一幕,心里的好奇终於压倒了一切。
他凑到神谷夜身边,压低了声音,用认真语气,开口问道:
“喂,神谷……说真的。”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源同学……为什么会给你那么多钱啊?”
神谷夜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却没能浇熄他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烦躁。
他转过头,看向佐藤健司。
那张脸上,写满了毫无杂质的好奇与期待。
神谷夜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刚才佐藤递可乐时那副涨红了脸的窘迫模样。
这傢伙,陷进去了啊。
紧接著,另一个画面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
上午在教室里,那股几乎要將人逼疯的狂暴秽气,源纱雪背后那把疯狂“心跳”的神刀……
他想起了自己脑海中,《纪妖簿》浮现出的那行金色判词。
【品阶】:祟(中级)
仅仅是泄露出的气息,就被《纪妖簿》评定为“祟”级。
这比上次在月光剧院,那个已经能构筑出完整心象世界的“厉”级怨灵,还要高上整整一个大段位。
一个头脑简单的棒球笨蛋,喜欢上了一个被《纪妖簿》判定为“荒神”的巨大麻烦源头。
神谷夜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感觉自己有点头疼。
“没什么,就是她觉得自己学习会跟不上,所以请我帮她补习。”
佐藤健司看著好友那一副头痛欲裂,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的样子,心里的好奇暂时被关心所取代。
但他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你没事吧”,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刚才源纱雪对待自己和对待神谷时,那天壤之別般的態度。
对自己,是礼貌而疏远的“心意,我心领了”。
而对神谷,却是郑重其事的鞠躬,是毫不犹豫地支付巨款。
为什么?
佐藤健司百思不得其解。
然后,他看著神谷夜那张在女生中拥有著压倒性人气的清秀脸庞,一个念头,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猛地照亮了他那被棒球填满的单纯大脑!
对了!
看来这神谷傢伙……不仅是个学习上的天才,在这种事情上……也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佐藤健司脸上的好奇与关心,瞬间被狂热与崇拜的所取代。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从长椅上站起,然后,在神谷夜错愕的注视下,对著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態之標准,甚至比刚才的源纱雪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神谷!”
“拜託了!”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阳光自信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著真诚的光芒。
“请务必教教我!”
“要怎么样,才能让源同学那样的女孩子……正眼看我啊?!”
佐藤健司隨后从鞠躬的姿势直起身,脸上的神情依旧无比诚恳。
看到神谷夜没有立刻回应,他上前一步,像是生怕好友跑了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跟你说真的,神谷!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行!全东京最好的……对!最好的神户牛肉!只要你肯教我!”
就在他许下宏愿的瞬间,一阵清脆的铃声响彻了整个校园。
叮铃铃——!
下午上课的预备铃响了。
听到铃声,一直沉默地坐著的神谷夜,终於动了。
他站起身,掸开了佐藤的手。
他甚至没有看佐藤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天台的门口,用平淡的语调,回应道:
“我不吃牛肉。”
说完,他便转身,朝著楼梯口走去,留下一个彻底陷入困惑的佐藤健司。
佐藤独自一人站在天台上,手里还拿著那瓶可乐,大脑完全无法处理刚刚那句话。
他的思绪已经不在女孩、金钱或者秘诀上了。
他的大脑,卡在了一个无法理解的事上。
哈?他……不吃牛肉?
.....
下午的课程开始了。
神谷夜已经回到了自己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姿势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別——单手托著侧脸,目光懒散地投向窗外,仿佛隨时都会睡过去。
他的思绪,却並没有放在讲台上老师那平淡的讲课声中,而是飘回了天台上佐藤最后的那个提议。
神户牛肉……
对於神谷夜而言,那句“我不吃牛肉”,並非是一时兴起的託词,更不是想当什么曹少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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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於真正的道门传人,尤其是他所属的正一道而言,戒食牛肉,是一条近乎铁律的戒律。
这並非迷信,其根源,其一在於“恩”。
牛,为人类耕田犁地,劳苦一生,於人有大恩。
食其肉,是为忘恩负义,会折损自身的福报与修行。
其二,则在於“敬”。
於天界星宿而言,二十八宿中有牛宿星君,乃是天庭正神。
修行之人,讲求与天地相应,日后授籙,所求的便是在天庭有个“编制”。
得罪了天上的星君,无异於自断前程。
再者,在於“尊”。
道祖太上老君西出函谷关,留下千古名篇,其坐骑便是一头青牛。
青牛因此被视为道门神兽,带有仙缘灵性。
食牛,在道门看来,无异於对道祖的大不敬。
但归根结底,对於他这样的修行者而言,最重要的一点,在於“净”。
道家修行,讲求气脉纯净。
牛肉被认为是“浊气”最重的食物之一,食之会污染自身气脉,加重身体的阴浊之气。
对於炼养“先天之炁”的神谷夜来说,这更是修行路上的巨大障碍。
吃一口,可能需要数日的打坐修行才能將那股浊气炼化乾净,完全是得不偿失。
因此,佐藤那份在他看来充满诚意的“最高报酬”,在神谷夜这里,从一开始毫无吸引力。
凡人不懂其中玄妙,他也懒得解释。
他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打了个哈欠,趴在了桌子上,准备补上一个安稳的午觉。
整个下午的课程,便在他这断断续续的浅眠中,波澜不惊地流逝而过。
直到——
“叮铃铃!”
预示著一天结束的放学钟声,尖锐地响彻了整个校园,也將神谷夜从昏沉中彻底唤醒。
他抬起头,看到周围的同学们已经像是得到了解放的囚犯,一边兴奋地討论著晚上的计划,一边飞快地收拾著书包,三三两两地衝出了教室。
神谷夜不紧不慢地收拾著自己的东西。
他瞥了一眼,看到佐藤健司並没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衝出教室,而是踌躇地站在原地,目光投向了教室中央。
在那里,源纱雪也刚刚將最后一本书收进书包。
佐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快步走了过去。
“那个……源同学!”他鼓起勇气,脸上带著他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这个周末,我家那个派对,你要不要……”
源纱雪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侧过脸,用那双冰冷的眸子瞥了他一眼。
“抱歉,有要务。”
五个字,如同五支冰箭,精准地刺穿了佐藤那颗燃烧著斗志的心。
佐藤那张阳光的笑脸,瞬间僵在了原地。
神谷夜將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搭訕失败”现场,只是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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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神谷夜准备转身离开时,那个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佐藤,终於动了。他几步追了上来,声音里带著几分有气无力。
“神谷……”
他看著好友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试图从友情中寻找一丝安慰。
“我家司机在等了,要不要……送你一程?”
神谷夜脚步不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用了。”
佐藤看著好友那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又想起了刚才源纱雪那冰冷的眼神。
他独自一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感觉自己的青春,都在今天下午,变成了一片灰白。
鬱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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