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孔军没有再攻城,秦拓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还未睁眼,便感觉脸上有温热的鼻息,像小兽咻咻。
他缓缓掀开眼皮,便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眸如浸了水的琉璃珠,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看什么?”他半阖着眼,嗓音低哑,带着未散的睡意。
“你睡了好久。”云眠趴在他枕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声嘟囔,“我都怕你没气儿了,隔一会儿就要来摸摸。”
“哪有那么容易没气儿。”秦拓撑着身子坐起,摸着自己空瘪的肚子,“不过确实得吃点东西,不然就真没气儿了。”
“井里还有包子。”云眠赶紧道。
“昨儿半夜就被我吃光了。”秦拓咂咂嘴,似是在回味。
云眠挠挠脸:“那现在吃什么?”
秦拓弯腰穿鞋,答得懒散:“没得吃。”
“没得吃呀,那怎么办?”云眠凑近了些。
“还能怎么办?饿死算了。”秦拓轻描淡写地道。
“那可不能饿死。”云眠一下站直,眼睛睁得老大。
秦拓穿好靴子,回头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也是。不如把你卖给罗刹婆婆,总能换三五个肉包子。”
云眠先是一愣,但瞧他神情,也弯起眉眼,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噫,你是我娘子,你敢卖了我?那你就没有夫君了,这里也没有罗刹婆婆。”
“行啊,那我捆了直接弄到集市上,价高者得。”秦拓作势抹袖子抓人。
云眠惊慌地笑着躲,要往床下钻,又改变主意想往门口跑,再拿起旁边的衣物朝他丢了过去。
秦拓被衣物罩了个正着,一声闷哼,满脸痛苦地捂住胸口,向后倒在了床上。
云眠哈哈笑着凑上去瞧,兴奋又紧张地伸手指去戳。秦拓一个翻身跃下床,在他的大叫声里,将他拦腰抄起,夹在臂弯里:“走,做饭去。”
秦拓从灶房柴火堆里摸出藏好的那袋米,舀水淘洗,生火煮饭。
虽无菜佐餐,一锅白米饭也吃得香。秦拓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连着扒完三大碗,云眠受他的影响,竟也将自己那一小碗吃得干干净净。
现在已是近晌午,城外寂静无声,天上连支箭矢都没有,这般静谧倒让秦拓觉得有些不习惯。街坊们也出了屋子,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谈论,那些话飘进了他的耳里。
“那孔贼是不是退了?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应该,若当真退兵,那城头上会鸣鼓,传令兵也会沿街宣告。”
“嗐,这就是围城啊,分明是想将我们困死在城里。”
“诸位莫慌,朝廷必定会来救咱们——”
“朝廷?”
“错了错了,秦王,是秦王。每家每户多少总有些存粮,只挺到秦王大军到来就行。”
“王员外,你家底厚,自然不缺米粮。可咱小门小户,手停口就停,这关门闭户几日,家里那点存米早就见底了。”
“诸位放宽心,许刺史——呸!许科那狗官曾言,城中粮秣储备充足,足供全城百姓半月之需,那时候秦王肯定到了。”
……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瞧见云眠正撅着屁股,蹲在那草丛里抓蟋蟀,便问:“你这会儿倒不嫌草里脏了,什么都在掏?”
“寻大将军,怎么会脏呢?”云眠头也不抬地反驳,小手扒拉着草叶,“你根本就不懂。”
秦拓正要寻个棍儿去戳他屁股,便见那围墙上突然冒出个戴着头盔的脑袋。
“秦拓。”士兵唤了声,将一个食盒放在墙头上,“这是参军命我给你送来的,你就放心住着,我每日都会来给你送吃的。”
云眠听到声音扭过头,眨了眨眼睛,问道:“那谷生弟弟有吃的吗?”
士兵不知谷生弟弟是谁,却也回道:“有,稍后就要施粥,你谷生弟弟自会去领。”
秦拓拿下食盒,揭开盖子,看见里面放着四个窝头并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红油浸着的豆腐乳。
他只端走豆腐乳,将那窝头和馒头还给士兵:“这个不用,我们有吃的,就留点下饭菜。”
“好嘞。”士兵接过食盒,消失在墙头。
以前十五姨会做豆腐乳,但自从嫁去弘沙地后,他便没有再尝过。现在看着这两块腐乳,忍不住用指尖蘸了少许,送入唇间。
那咸鲜滋味在舌尖化开,虽然和记忆中的味道略有差异,但也大致差不多。他不由抿了抿唇,脸上显出了怀念之色。
云眠一直瞧着他的神情,好奇地走过来,耸着鼻子闻了两下。接着突地跳开,皱着脸大叫:“这是屎吗?”
秦拓蓦地回神,轻嗤一声:“这可是好东西,你云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
云眠再次嗅了下,又是一声大叫,脚步踉跄,身子歪歪倒倒。他瞧见地上有土,便只软软挂在秦拓腿上,脑袋一垂。
“没见识,你们云家都是憨包。”秦拓用一根手指将他推开,端着豆腐乳去了灶间。
今日城中禁令解除,百姓无需再困守家中。秦拓从米袋里舀出一些米,用布包好,便带着云眠上了街。
尽管暂未开战,街巷间行人仍显稀疏,那些人大多不识秦拓和云眠,但也有个别的前夜去了城楼,远远见到二人就热情招呼,在路旁恭敬作揖,称他们为玄羽郎和小龙郎。
秦拓想带云眠离开,云眠却频频回头,两只小脚蹭在地上不愿往前走,并笑着向两旁拱手致意:“客气客气,哪里哪里。”
眼见人越来越多,云眠已是乐得晕头转向,挣开秦拓的手,做了个拉弓射箭的架势,引得周围人一阵叫好。
他又双手虚握,如同握刀抡圈,还没转上两圈便踉踉跄跄。秦拓赶紧将他抱起,快步出了这条街。
云眠伏在秦拓怀里,乐淘淘地回味,也略微有些遗憾:“又没有戴假发,我知道我是最俊俏的小龙,可我还可以更俊俏些的。”
秦拓匆匆往前:“祖宗,你现在已经够招摇了,若是再戴上假发,看你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了,咱们还怎么办?”
云眠眉开眼笑,又无奈地叹气:“行吧,那就这么不是更俊俏吧。”
走出这条街,秦拓见官兵在街口支起粥棚,在给缺粮的人家分发米粥。粥棚前排起了长队,他一眼就看见了牵着江谷生的翠娘。
云眠也瞧见了他们,登时雀跃不已,跑前去,两个小孩笑着抱在一起,你摸摸我,我看看你。
秦拓走向翠娘,翠娘朝他施礼,他回礼后,将那装着米的小包袱递了出去。
翠娘推辞,秦拓道:“拿着吧,我那还有一大袋。翠姨你也知道,这城不是援军解围,就是城破,十日内便会见分晓。不管哪种情况,届时我都会离开,要这么多米没用。”
“拿着吧,拿着。”云眠也在旁边催。
翠娘终于收下了米,秦拓又带着云眠去往城楼。
还未至城楼,便在街上遇见了厉三刀。他穿着一身军服,腰挂佩刀,身后还带了一队士兵,正在巡街。
“三叔。”秦拓和他打招呼。
云眠也使劲挥手:“三叔。”
厉三刀笑着走了过来,拍拍秦拓的肩,又抱起云眠掂了掂。
“三叔,你这是投了军?”
秦拓难掩心头诧异,毕竟厉三刀之前言谈间,对当今朝廷很是不满。
厉三刀一眼看穿他的疑惑,沙哑着声音道:“莫要多想。我并未投军,只是跟着柯参军守城而已。这身打扮,行事会方便些。”他说到这儿,严肃了神情,“而且我守城也是为了这一城人的性命,不是为了朝廷。”
秦拓点点头,见左右无人,低声问:“三叔,城外现下是什么样了?”
“那孔贼在围城,两边都在叫骂,叔我这嗓子都骂劈了。”厉三刀咳了两声。
“呀,那让我去嘛,我帮三叔骂人,骂那些不听话的熊丫儿。”云眠在旁边道。
厉三刀笑道:“你个小娃娃就别去骂人了。”
“既是围城,那城里可会有危险?”秦拓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道:“老叔我只是个帮忙的,哪会知道这些具体的消息?但听说城中存粮能撑上半月,等那时候,秦王援军也早到了。”
秦拓不便将翠娘那些话说出,只道:“这样便好。”
接下来几日,两人大多时间只呆在院里,偶尔上街,只见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带忧色。
士兵照例每日都会送来饭食,秦拓没有收,但因云眠死活不尝豆腐乳,便让士兵送些别的佐饭小菜。次日,士兵便送来了咸菜,还有一块油汪汪的腊肉。
翠娘也会带着江谷生来找云眠玩耍,并将城内种种隐忧告诉秦拓。
“头一日发粮,每人一碗粥,两个窝头,第二日,便减了一个。到了今日,只剩下粥。街上米铺的米被人买光了,连药铺的茯苓山楂都被人给买走。今日我来时,遇见排队领粥的人在议论,说城里存粮能撑上半个月,为何才开头,就紧涩成这样了。”
第六日夜里,云眠玩了一天,已经沉沉睡去,一条腿搭在秦拓身上。秦拓也正迷糊着,突然听有人翻墙落入院中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躺着没有动,只抓住了搁在床边的黑刀。一阵沙沙脚步声渐近,正屋门被推开,一团烛火映照进来。
脚步声转向厢房,烛火也越来越亮。秦拓侧目望去,只见一身着劲装的军士手持烛台,出现在了厢房门口。
“柯参军。”看清来人面容后,秦拓讶然出声。
柯自怀神色如常,目光往床榻内侧扫了一眼,压低嗓音道:“睡着了?”
秦拓跟着转头,云眠在他身侧睡得正酣,微微张着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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