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城内一片欢腾,各处都在庆贺,而秦拓与云眠却窝在宅子里,蒙头睡得昏天黑地。
云眠中途醒过一次,爬起身,瞧见秦拓还在身旁睡着,便像只被大兽气息包裹着的小兽,又安心地倒回枕间,再次陷入黑甜梦乡。
直睡到晌午,他饿醒了,忍不住哼哼唧唧,这才将秦拓给闹醒。
“再睡一会儿?”秦拓半睁开眼,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我想吃饭。”云眠哼着。
秦拓侧身面对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脑袋,低声蛊惑道:“假的,其实你不想吃,都是假的,你只想睡觉,很想睡……”
云眠闭着眼睛,睫毛一直颤,最终还是睁开眼:“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的肚肚不知道啊,他睡不着呀。”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有人翻过院墙落地的声音,接着有人在喊:“秦郎君,秦郎君可在?玄羽郎?小龙郎可在屋里?”
云眠一骨碌爬起身,脆生生应道:“哎,小龙郎在哟。”
秦拓再不想动也只得起床,懒洋洋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一名士兵手上提着食盒,满脸喜色地拱手:“柯参军特命小人送来饭食,请郎君好生歇息,晚些时候去营中一叙。”
待士兵走后,秦拓揭开食盒盖,取出了一小碟卤肉,还有两碗米饭和一碟咸菜。
“你问你的肚肚想不想吃饭,想吃就赶紧过来。”
“想!他可想吃了。”
云眠连忙滑下床,手脚并用地爬上桌旁凳子。
秦拓将筷子头在桌上杵杵,端起一碗饭去到屋外,坐在台阶上吃。云眠双手捧起碗,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他在秦拓身旁坐下,想学他那样,用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拿筷子。
可那碗对他而言太大,他一只手端不住,摇摇晃晃地要摔。秦拓眼疾手快,伸手托住碗底,再伸脚勾来一个小凳,放在他面前,示意道:“放这儿吃。”
云眠赶紧把碗搁在凳面上,再像秦拓那样,埋下头专心吃饭。
只是他哪里吃得下这满满一碗饭?那碗口都快赶上他的脸大了。他吃到最后,也只在米饭中央刨出了一个小坑。
秦拓吃完自己那碗,便伸手端过他剩下的饭,接着吃了起来。
街上欢呼没断过,夹杂着鞭炮劈啪作响。云眠跑到大门口,从门缝朝外张望。
秦拓坐在阶上继续吃饭,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仰头看着天空。他发现那盘踞在城池上空的魔气竟已变得稀薄,高空流云舒卷,云隙间漏下霞光,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他突然停下筷子,咀嚼的动作也变得缓慢。
他发现城池低空竟浮起一层清灵之气。那气息他虽然不能直接吸纳,却分明是支撑起整个灵界的灵气。
但见缕缕清气正从那些民居瓦顶、长街小巷、乃至每一个欢呼的地方袅袅升腾,在城池上空盘旋交织,最终化作点点莹光,消散于澄澈天际。
※
灵界已不复往日光景,放眼望去皆是焦土,不见草木生灵。天空中魔气翻腾,暗云低垂,不时有翅翼残缺的罗刹鸟飞过,在静寂之中发出展翅声。
无上神宫位于灵界北境的雪山之巅,昔日云雾缭绕,仙鹤清鸣,如今雪山显出灰色,雪水与灰烬沿山体留下,形成道道泥泞沟壑。
整座宫殿处处是战斗过的痕迹,玉砌栏杆断裂,檐角坍塌,墙壁焦黑。广场上空无一人,香炉倾翻,四处散落着断剑折戟。
无上神宫的后山山洞深处,挤满了避难的灵族。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和草药味,受伤的灵挨着岩壁躺了一地,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
十几名无上神宫弟子正穿梭其间,为伤者清理伤口和换药,代表着无上神宫身份的白袍沾满污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无上神宫大弟子桁在正在给几名弟子交代事项,一名年轻弟子踉跄着冲进山洞,急奔过来。
“大师兄,我们已经撑不住了。”那弟子颤着声音道。
“小声点。”桁在低喝,“别引起慌乱。”
那弟子压低了声音:“夜谶刚刚带人攻破了灵尊留下的第九层护山阵法,只剩最后一层了。”
“大师兄,如果我们无上神宫都守不住,那灵界就真的亡了。”旁边一名女弟子带着哭腔。
桁在已不复往日清俊出尘的模样,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左臂缠着的布带下渗出血迹。
他望向不远处一个正小口喝粥的受伤小灵,哑声道:“如今灵界灵气枯竭,阵法难以为继,灵尊就算要强行出关,破关也需要汲取大量灵气。没有灵气为引,他老人家也破不开虚无之墙。”
“灵尊不能现身,那我们怎么办?”弟子脸上满是绝望。
他话音刚落,在洞门口值守的人冲进山洞,语气狂喜地道:“有灵气了,外面,外面天上有灵气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洞内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桁在猛地踏前一步。
“有,有灵气了。”那人指着洞外,语无伦次,“还,还挺多的。”
大家都冲向洞门,那些重伤不能起身的,也用胳膊撑起身,伸长脖颈向外望去。
洞门处瞬间站满了人,一个个抬头仰望。只见那昏暗压抑的低空之中,竟真的漂浮着缕缕清气,它们带着一丝莹润亮色,像是寒冬过后悄然渗出的第一缕春意,在天地间缓缓流动。
没有欢呼,没有骚动,众人只静静地看着,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
轰!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一道光芒随之亮起。
“……是禁地!灵尊!灵尊他老人家终于出关了!”
※
秦拓吃完饭,去将碗筷洗刷了,擦干手回到屋内,从包袱里取出柯自怀给的那个钱袋,哗啦一声,将一袋钱全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云眠也趴在桌子对面,兴致勃勃地跟着数,手指隔空指点着。
“五十”
“五十”
“六十”
“六十”
……
秦拓点清数目,心满意足地将钱袋重新系好,搁回包袱。欲收手时,目光扫过对面的云眠,见他正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
秦拓心里突然一动,悬在半空的手忽地转了个方向,转而拎起那袋金豆。
哗啦……
金灿灿的金豆滚了满桌,秦拓用手指拨弄着,慢条斯理地开始数。
“一,二,三……”
随着他不断报数,云眠越来越慌,索性转过身去背对他,紧张地捏住了自己的衣兜。
“咦?”秦拓突地嘶了一声:“我记得一共是三十五颗豆,怎地少了?”
云眠抽了口气,侧过头,小声问:“你,你以往数过的吗?
“当然数过。”秦拓疑惑地左右看,又俯身去看桌子底下,“怪了,足足少了五颗。”
云眠一听,顿时着了急:“不会的呀,只少了两颗呀,只有两颗,你再数数?”
屋内安静下来,秦拓不再出声,云眠偷偷扭头往后瞧,见秦拓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娘子。”云眠嗫嚅。
“拿出来。”秦拓摊开手掌,声线平稳。
“什,什么呀?”
“你藏的金豆。”
云眠如遭雷击,浑身一僵,随即慢慢垮下肩,沮丧地垂着脑袋,从衣兜里摸出那颗金豆,放进秦拓的掌心。
他缩回手,抬眼看向秦拓,见他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那摊开的手掌也没有收回的意思,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他虽万分不舍,也从衣兜里掏出剩下那颗金豆,一边落泪,一边将它放进了秦拓掌中。
“你拿金豆子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我,我的私房钱。”
“你存私房钱做什么?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你还想要私房钱?做什么?纳妾?”秦拓似笑非笑地问。
“我,我,我想买甜糕吃,我怕母老虎打我……呜呜……”
云眠仰起脸,双眼紧闭,泪水却成串地往下掉。
倘若从未有过金豆倒也罢了,可偏偏拥有过两颗,平日里提心吊胆地藏着,放在哪儿都觉得不踏实,时不时就要摸出来看一眼。如今说没就没了,越想越是伤心,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秦拓皱着眉看他,又伸手掏了掏自己耳朵。
“哇——”
“行了行了,别嚎了。”秦拓伸出手,“自己拿着。”
云眠立即收住哭声,泪眼朦胧地问:“是,是还给我了吗?”
“什么叫还给你?搞得像我抢了你金豆似的。”秦拓眉头一挑,“这可是我家祖传的金豆,我现在把这两颗送给你,以后就是你的私房钱了。”
云眠赶紧接过金豆,破涕为笑:“娘,娘子,你,你真好。”
秦拓将金豆给了他,转念又怕他毛手毛脚给弄丢了,心下不免有些后悔,商量道:“我拿两个大钱和你换,怎么样?就是刚才数过的那种,个儿大又实在,多合算。”
“我不换。”云眠赶紧捂住自己的衣兜,小声争辩,“那个黑乎乎的。我喜欢金豆豆,亮闪闪的。”
秦拓无奈,只得叮嘱道:“那你可仔细收好,别弄丢了。”
“不会的。”
收好金豆,秦拓低头见自己和云眠还穿的中衣,想起昨日的衣衫洗后未干,便去衣柜里翻找。
他取出一件牙白色绸缎短衫,像是主人家练功时穿的衣物。他给云眠穿上,腰间用布带束好,挽起过长的衣袖,这短衫便成了长衫,虽然宽大,倒也不会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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