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雾气氤氲,枝桠盘错。秦拓朝着村子的方向快步前行,却在绕过几棵大树后,发现自己竟回到了方才入林的地方。
秦拓有些困惑,再次进入林子。
这一次他注意了方向,以远处最高的茅屋为参照。可虽然一直能瞧见那屋子,却任凭他如何加快脚步,也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当他再一次莫名其妙转回林子外时,他终于明白,这地方有玄机。
他强压下心焦,朝着迷雾深重的林子里喊道:“蓟叟圣手,晚辈秦拓带着弟弟前来求医。他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恳请前辈垂怜,允我们一见。”
嘶哑的声音传入林深处,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秦拓心一横,正打算干脆砍掉这片林子,便听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抬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轻盈地立于树枝之间,皮毛毫无杂色,宛若初雪堆就。
秦拓心头一跳,他认得这只狐狸,名字叫做白影。当初他跟着木客族人一同逃出灵界关隘时,它也在队伍里。
“秦拓?”狐狸开口,是清朗的少年音。
秦拓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认识的灵,如见救星,只激动地问:“白影,你知道怎么走出这片林子,去到对面那村子吗?”
“当然。”狐狸眸光一转,看向他怀里的小龙,“云家的小龙?”
“对。”
“他怎么这样了?”狐狸大惊。
秦拓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被火烧伤了,我带着他来找蓟叟圣手救命。”
狐狸也不再多问,纵身跳下树枝:“快跟我来。”
狐狸在林间迅速穿梭,秦拓紧跟在他身后。
狐狸嘴里道:“这是蓟叟圣手布的迷阵,专挡不速之客。只有我才知道怎么走出去。”
“是圣手教你出阵的法子?”秦拓心头一动,立即问道。
倘若狐狸和蓟叟相熟,那么求圣手接诊便多了几分把握。
“是,教了。”狐狸沉默片刻后又道,“但是我没记住。”
他转头给秦拓解释:“其实我是靠闻。”
“闻?”
“我从村子进入林子时,会一路撒尿。”狐狸道。
狐狸很快便换了个话题:“我可以带你去村子里,但圣手他老人家性情孤僻,轻易不见生人,更别说给人看病了。不过我若相求,兴许能说动他出手相救,只是……”
“只是什么?”秦拓急问。
“诊金。”狐狸转头瞥他一眼,“他收的诊金却不是钱财,而是求医者最珍贵之物。”
秦拓低头看向怀中,小龙的胸膛虽然在微弱起伏,可那缕连接彼此的金线已变得暗淡,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明白了,无论他要什么,我都给。”
秦拓跟在狐狸身后,踏出迷雾缭绕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村子依山而建,茅屋错落,疏落竹篱围出小院,几树山桃斜倚柴扉。村外有一条小河,河面浮着几朵莲,晨风拂过,荷瓣轻颤,露珠滚落,溅起一圈涟漪。
几扇木窗吱呀推开,有人探出脑袋张望,好奇地打量着秦拓。
秦拓满心满眼只有怀中气息奄奄的小龙,哪有心思去理会其他,只紧随着狐狸,脚步又快了几分。
狐狸带着他匆匆穿过村子,停在村尾的一座竹篱小院外,对秦拓低声道:“你在此稍等。”说罢,便推开柴扉,飞快地进了院子。
秦拓抱着云眠站在院外,强忍心焦,竖起耳朵听那院内动静,又不时俯身,去听云眠的心跳。
每一息等待都如同煎熬,好在不多时,狐狸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秦拓,进来吧。”
院子里种满了药草,秦拓三两步穿过小院,进入了茅屋。
屋内药香浓郁,摆放着各式药材。一名六旬老者背对他站在木架前,正在称量药材。狐狸已经忙上了,趴坐在长凳上,两只前爪推着药碾,将药材切割成段。
秦拓抱着云眠,直接在屋内跪了下去,双膝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求圣手救我弟弟。”他声音嘶哑地道。
蓟叟头也不回,手指捻起一搓药末,抖落在小秤盘里:“可知道老夫看病的规矩?”
“知道。”
秦拓说完,便取下背后的黑刀,双手捧着放在地上,又恭恭敬敬地往前推了推。
蓟叟转头瞥了一眼,却摇摇头:“你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它。”
秦拓一怔,道:“可晚辈随身带着的物件,只有这把刀最珍贵。您老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定会取来。”
蓟叟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怀中那团焦黑的小身影上。
“你最珍贵的东西,分明是他的命。你要我救他,若我救活了,便该把他的命给我,你可愿意?”
秦拓闻言,倏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眠命悬一线,按理他该立即应下,先保住性命要紧。可应下这个条件,蓟叟将云眠的性命攥在手中,日后若要对他不利,那又该如何?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药碾转动的吱呀声。蓟叟浑浊的眼睛盯着秦拓,将这个一身狼狈的少年打量了一遍。
少年头发散乱,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全身是泥,靴子因为长途奔跑,已经开了线。
“若不愿把他的命给我,就带着他离开吧。”蓟叟冷冷地道。
秦拓抿了抿渗出血丝的唇,哑声开口:“圣手,可否用我的命来换?”
蓟叟不语,只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拓。秦拓挺直腰背,任由他打量,神情没有丝毫动摇。狐狸爪子里的药碾停了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看秦拓,又看看蓟叟。
良久,蓟叟缓缓点头:“可。”
秦拓听见他的回答,脸上神情一松,接着解开缠在身上的襁褓,将小龙小心放在旁边蒲团上,朝着蓟叟伏身叩首。
他直起身,再抱起小龙,膝行上前,双手托起,举高至头顶。
蓟叟伸出一根手指,探在小龙心口。
秦拓屏住呼吸,紧盯着蓟叟,试图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提前读出一点征兆,但老人毫无表情,他什么都瞧不出来。
短短几息,秦拓脑海中却闪过无数念头,绝望和希望互相撕扯,每一瞬的等待都是漫长的煎熬。
终于,蓟叟收回手,缓慢却肯定地道:“能救。”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一直强忍着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两个字里,全化作了狂喜。
秦拓再也无法抑制,失声痛哭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狐狸上前抱走了云眠,他便再次俯身,哭着向着蓟叟叩头。
他连叩了三次,却没有直起身来,身体晃了晃,便慢慢往旁斜去,栽倒在地,那哭声也戛然而止。
狐狸立即伸出爪子去探他鼻息。
蓟叟道:“无妨,他心神和体力都已耗尽,此刻终于放松,只是昏迷而已。”接着迅速走到蒲团旁,俯身抱起云眠,“快,给我备一桶热水,再去取冰魄草和血藤。”
……
秦拓从睡梦中渐渐醒来,感受到有光亮落在眼皮上。远处有狗吠,还有柴刀劈柴的笃笃声响。这些声音落在耳中,很是令人心安。
他迷迷糊糊地正要再度睡去,脑中突然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云眠!
房门在此时被推开,白影走了进来。他后腿直立,前爪里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碗清粥和两个粗粮饼。
“白影。”秦拓见到狐狸,立即问,“云眠呢?他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声音嘶哑破碎。
狐狸道:“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先把这些吃了。”
“云眠怎样了?”
秦拓哪还顾得上吃饭,起身下榻,却是一阵眩晕,眼前发花,双腿发软,扶住了旁边墙壁才稳住身形。
狐狸忙道:“你放心,云眠性命已经无碍,圣手这会儿正在后山灵泉处为他医治,特意嘱咐了,要等你用过吃食,再候半个时辰,才许你去探望。”
听见性命已然无碍几个字,秦拓跌坐回床上,慢慢弯下腰,将脸埋进了双手中。
狐狸瞧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将将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再摆好碗筷。
半晌后,秦拓抬起头,眼睛泛着红,嘴角却带着笑。
“多谢。”他哑声道。
“来用点东西吧,再不吃,你就撑不住了。”狐狸道。
秦拓总算是放心下来,这才注意到自己已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衫,黑刀也放在床边。
腹中鼓鸣,他想起自己一直没有进食,便也不再多话,坐去小几旁,抓起饼便开始狼吞虎咽。
狐狸就坐在旁边,一直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询问:“小龙君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你又是怎么找到圣手这里的?”
秦拓放下空碗,将云眠受伤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又讲了在卢城里遇见一群木客族人,也遇见过熊丫儿和莘成荫,以及后面在混乱中又跑散了的事。
“白影,你怎么会在这儿?木客族老家主他们在何处?”秦拓问。
“我没有和他们同行,如今也不知他们去向。”狐狸唏嘘,“在荣城外,我就独自一个上路了,结果在路上遇见了一群魔,重伤之下逃进村外的树林,被蓟叟救了。”
“魔?”秦拓眉头一皱。
狐狸点点头:“是夜谶的手下。他们还向我问起一个人,听那描述,分明就是你。那些魔为何要寻你?”
秦拓苦恼道:“弄错了人呗。”
“弄错了人?他们把你当做是谁?”
“我也说不清楚。”秦拓下意识在回避这个话题,立即岔开话,“蓟叟救人要取最珍贵之物,你给了他什么?”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