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 -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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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年后。
    林深如海,古木参天,浓稠的绿意几乎要滴落下来。光线自层叠叶隙间透入,化作一道道朦胧的光柱,映照出密林中央的那一泓碧湖。
    哗啦一声响,一道身影破开湖面,带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湖里站着一名年轻的男人,上半身露出水面,露出宽阔的肩背与紧实的腰腹。
    他抬手将湿透的黑发向后抹去,显出的面容极具冲击力。鼻梁高挺,眉目深邃,下颌线清晰利落。抬臂之间,肩背肌肉拉出流畅的线条,愈发显得那具躯体挺拔彪悍,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他踏水走向岸边,全身只着一条黑色长裤,湿透的布料垂坠着,显出修长有力的双腿。
    他到了岸上,俯身拾起青石上的黑色衣衫穿上,再不紧不慢地拿起腰带。
    但下一刻,他突然一翻手腕,长长的束带向后激射而去。
    湖面上一道黑影正持剑扑来,瞬间被那束带缠住脖颈。年轻男人振臂一甩,黑影便重重砸向岸边老树。
    随着一声闷响,黑影瘫软落地,脖颈已扭曲变形。
    林间簌簌作响,数道黑影同时持刃袭来。年轻男子旋身跃起,未系衣带的黑衫在风中飘扬。那条长束带在他手中翻飞,每次飞出必卷住一人脖颈,颈骨断裂的脆响接连迸发,黑影也接连倒地。
    不过短短瞬间,厮杀声便已消失,林间重归寂静,只不过地上多了十几具尸体。
    但很快,那些尸体便开始萎缩消散,原地只留下十几个巴掌大小的泥人。
    年轻男人看也未看那些泥人,只将束带随手系回腰间。衣襟并未仔细整理,松垮地敞开着,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但他突然似有所感,倏地向侧旁闪出,一柄寒剑从他刚才站立处刺过,落了个空。
    与此同时,他手中已多出一柄长刀。那刀通体墨黑,形制古朴,刀身远比寻常兵刃长阔,并无耀目光泽,反而透着沉沉的威煞之气。
    他倏然转身,如墨长发扬散开来,手中黑刀向后挥动。
    锵一声响,刀剑相击,不等对方变招,他已纵身向前,黑刀顺势连挥数记。刀风沉浑,不见花巧,却每一式都裹挟着千钧之力,迫得对手连连后退。
    两人在林间交错起落,刀光剑影间,已迅捷无伦地交换了十数招。
    忽地,一道银光飞出,对方的长剑斜斜坠下,插进泥地之中,剑柄犹自微颤。
    年轻男子随之飘然落地,长发如瀑垂落肩头,手中黑刀已架上了对方颈侧。
    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缓缓放下黑刀:“周哥,承让。”
    周骁也笑了起来:“少主,佩服。”
    周骁容貌依旧,看着不到三十。但他和秦拓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不同,气质沉稳内敛,别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成熟魅力。
    秦拓走去一旁,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抛给周骁。
    周骁扬手接过,两人便并肩踏过落叶,朝着林子某个方向走去。
    “夜谶又派傀儡来了?”
    “差点发现我们的踪迹,不过方才都已经除掉了。”秦拓道。
    “只个把月不见,你的刀法又精进了,我竟然接不住你十招。”周骁看似叹气,实则听不出半分沮丧,反而甚是愉悦。
    秦拓道:“实则是我取巧。我熟知周哥的出招方式,所以知道如何应对,若你我素不相识,我定然打不过。”
    两人闲聊了几句,秦拓随意地问道:“周哥这次可是去见了秦王殿下?”
    “顺道见了一面。”周骁回答完,目光扫向秦拓,见他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便问道,“想些什么呢?我与他本是故交,见一面有何不可?”
    “自然无不可。”秦拓郑重颔首,语气真诚,“不过是每年离谷三四回,不远千里,专程去会故交。近日又找玄叔要了固颜益寿的法子,费尽心力给他制药,如此待友之道,着实令人动容。”
    周骁被他一番话噎住,伸手指着他虚点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摇头失笑,继续迈步向前。
    “现在大允局势如何?”秦拓转而问道。
    “一团乱。”周骁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厌烦,“赵烨将岑耀那孩子救出,真相大白于天下。谁知寇天衡却反咬一口,声称自己亦是受骗,最初是赵烨认岑耀为真龙骨血,他方才拥立,还说如今允安城里那位也是假的,两个都是假的。”
    “赵晟虞和岑耀的事,我知道。”秦拓点点头,“当年秦王本将岑耀送回了允安,可他家人都没了,赵烨想亲自抚养他,却被赵晟虞见着,便将岑耀留在了自己身边。”
    “你和岑耀素不相识,倒是对他颇为留意。”周骁道。
    秦拓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却并未接话。
    周骁继续道:“寇天衡有夜谶的支持,又立了藩王赵思程之子为帝,宣称他才是皇室正统。如今北地一个皇帝,允安一个皇帝,两相对峙,征战不休。”
    “无上神宫不是在支持赵晟虞吗?”秦拓双手负在身后,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周骁侧目看他一眼,神色凝重几分:“夜谶今非昔比,所制傀儡已能在人间久存,虽造不出数万兵马,但几千具总是有的。他不仅在人间扶持寇天衡,灵界亦受其扰。无上神宫虽愿助赵晟虞,奈何人手有限,眼下首务,仍是稳住灵界局面。”
    周骁说完后,见秦拓依旧是一副倾听姿态,心下微动,随即恍然。
    “无上神宫如今已恢复元气,新一批弟子已能独当一面。对了,我向赵烨打听过,云眠随灵尊几次参与人间战事,本事还不错。”
    秦拓闻言,虽然未言语,目光却微微一闪。
    “你近日睡眠如何?可还是难以入睡?那症候可还发作?”周骁关心地问道。
    秦拓扯了扯嘴角,视线偏向一旁:“就那样。老毛病了,不碍事,发作时吃粒药丸便行了。”
    周骁原本想说得根治才行,但嘴唇动了动,那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是沉疴心病,药石罔效。心病还须心药医,若那心药不至,他又能如何?
    夜色如墨,浸染群山,松涛阵阵,翻涌成海。
    山巅的旧亭里,秦拓手持长箫,背靠廊柱而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宽松白袍,长发依旧未束,一腿曲起,一腿自然地舒展。
    低沉的箫声从他唇边流淌而出,散入层层松浪。待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他抓起旁边酒壶,仰起头,一线酒液滑入喉中。
    几滴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滑过微动的喉结,没入微敞的衣领里。
    他放下酒壶,目光投向山下那片黑暗,久久不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小径上缓步走来一名身着淡粉长衫的年轻男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
    他走进小亭,在秦拓旁边的石栏上坐下,目光扫过身旁地上的几个空酒壶,又取过秦拓手里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我就知道在这儿能找到你,每次周哥从外面回来,你都会来这儿喝酒。”粉衫男子道。
    秦拓头靠着亭柱,半阖眼望着亭外,眼尾泛着薄红,神情似醉非醉。
    粉衫男子打量着他,又道:“其实你可以离开这儿了。听周哥说,他已经打不过你了。”
    秦拓缓缓转过脸来,那双半睁的眼睛像蒙着雾的深潭。
    粉衫男子又道:“你不想去看看他吗?难道就安心在这儿守一辈子寡?那可是你相公,你不一直念着要去接他吗?如今你有了本事,怎么又不去了?你在怕什么?怕他有了新媳妇?”
    粉衫男子伸脚踢了踢他垂在地上的那条腿:“说话呀,你若要走,我同你一起。小胖鲤去允安求学,我担心这书呆子被人骗了,总得去瞧瞧才放心。”
    秦拓突然笑了一声,也不言语,只抓过酒壶仰头饮尽,随手将空壶掷进草丛里,踉跄着起身朝亭外走去。
    他带着几分醉意,步履不稳,宽袍大袖随风摆动。粉衫男子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一个失足坠下山去。
    好在他有惊无险地走过这段小径,却在要拐弯时,头也不回地大声道:“白影,尾巴露出来了。出谷后可要留神些,别被人瞧出端倪。”
    白影慌忙扭头,果然看见毛茸茸的尾巴尖正从衣摆下探出来。
    他赶紧将尾巴收了回去,扬声应道:“那我肯定会注意的——”话音未落,他反应过来,惊喜地问,“这是要出去了吗?”
    秦拓没有应声,已消失在拐角处。白影突然跳起来,兴奋地攥紧拳头,朝着空中挥了挥。
    小径尽头是一片错落的屋舍,俨然一个村落。秦拓走近时,两道人影从路旁的树上跃下,齐声行礼:“少主。”
    秦拓略一颔首,跨进了最近的一处院落。
    他穿过院子行至屋前,除履踏上木阶,手方触及槅扇,身后便传来蓟玄的声音:“少主。”
    他转身回头,见蓟玄正进入院门大步走来。
    蓟玄这些年没有什么变化,也依旧穿着种药的粗布短褐,只有两鬓多了一些斑白。
    “玄叔。”秦拓一扫方才醉意,对他的态度也很恭敬。
    蓟玄在阶前站定,问道:“方才我听白影说,你是准备去大允了?”
    “是。”秦拓目光沉了下来,“这些年来,我前后派过不少人出谷,可始终探不到朱雀族人的任何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得找到他们才行。”
    “请少主准许我随行。”
    秦拓摇头:“夜谶的人近期仍在不断袭扰,您还得留在谷内坐镇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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