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 -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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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是不便再继续赶路了,众人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安营扎寨,打算休整一日。
    云眠进入自己的帐篷,简单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衫。走出帐篷时,瞧见一名军医拎着药箱,进入了营地另一头的一座帐篷。
    他知道那是风舒的住处,便生出去探望的念头。但又想起那人说过,和自己不熟,以后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他在无上神宫长大,深受灵尊宠爱,又是小龙君,众灵无不对他恭敬礼遇,何曾让他受过这种难堪?
    按说他就不应该再去见风舒,但想到方才他救了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一番。
    想到这里,他还是转身朝那帐篷走去。
    风舒赤着上身趴伏在榻上,那健实的后背上有一处剑伤,不长,但有些深。
    “药粉。”军医清理完伤口,头也不抬地朝身侧伸手。
    话音刚落,他手边便多了三只青瓷药瓶。
    军医心头火起,这新带的徒弟竟连伤药都辨不清?他抓起一瓶正要训斥,转头却怔住:“云灵使?”
    榻上的风舒微微侧首。
    云眠不知何时进入的帐篷,就站在军医身后,闻言将袖口一挽:“方才在帐篷外遇见一名医士,说有东西忘记了拿。需要什么?我替你递。”
    “那就劳烦云灵使,将那青瓷小瓶再递给我。”
    风舒就保持着头侧向外的姿势,目光落在近前那片白色衣袍上。随着主人拿药递药的动作,衣袍轻轻摆动,上面的金色暗纹若隐若现。
    他鼻尖萦绕着云眠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目光所及处是微微晃动的白袍,他感受着这人就安然站在身旁的实感,只觉得内心无比安宁。
    连日来的担忧终于散去,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军医给伤口上好药,开始缠干净的绷带。云眠见已无需帮手,便往后退了半步。
    他目光掠过帐内,看见风舒之前穿着的那件青色绸衫,就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正要移开视线,却忽地在那布料间瞥见一抹粉色。他凝神细看,发现那竟是一朵粉色野花,自衣衫下微微露出了一部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鬓边,这才发觉先前簪着的那朵花已经没了。
    云眠顿住,军医此时直起身,压低声道:“云灵使,伤口已经处理妥当了。”
    云眠回过神,目光转去床榻,又听军医道:“风灵使睡着了。”
    “睡着了?”云眠讶然。
    只见风舒就那么趴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果然已经睡了过去。
    “这药性颇烈,撒上去难免刺痛,风灵使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这得是多渴睡?怕是连日未曾合眼,已经疲乏至极了吧。”
    军医摇摇头,提上药箱和云眠告辞,说是要去找负责照看风舒的人交待几句。
    “那他这伤势如何?”云眠轻声问。
    “若是平常人,那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但风灵使体质异于常人,恢复速度定然要快上许多。”军医道。
    帐中安静下来,只听见风舒沉沉呼吸声。云眠缓步走近,动作极轻地拉过薄被为他盖上,小心不碰着他伤口。
    视线落在风舒侧脸上,他内心突然冒出一句:“……这人长得真是丑啊。”
    其实看久了,习惯了,也不觉得怎样,可偶尔换个角度一瞧,总能找到新的丑处。
    或许是因为他侧躺着,那鼻上的驼峰拱得更是倔强,又或许是睡歪的嘴角带着些傻气。
    而他在发现这新的丑处时,内心并不带嫌弃,反倒像是发现了什么趣事般,让他有点想笑。
    他转身要离开帐篷,目光再一次掠过那抹粉色,脚步便又停住。
    该不该将那花拿走?
    算了。
    假装不曾察觉,不去点破,免得对方难堪。
    夜里时,云眠有一次去到风舒帐外。他并未入内,只叫过一名专门照顾他的士兵,小声询问情况。
    “风灵使一直睡到天擦黑才醒,用了一碗汤饼,然后又睡了。”士兵回道。
    “又睡了?”云眠微微蹙眉。
    “对。”
    云眠没想风舒竟然这般能睡,也不再多问,只叮嘱士兵好好照顾着人,还有不要提及他来过。
    “是。”士兵回道。
    夜里时,云眠躺在自己的帐篷里,怎么也睡不着。他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在榻上翻来覆去,哼唱了七八遍小龙歌,却依然清醒得很。
    一缕箫声飘入耳中,他立即竖起耳朵,静静地听了片刻,觉得这吹箫的人是风舒。
    可他不是还伤着,怎么就能下床了,还跑到外头吹箫?
    他原来不打算理会,但这山里的夜晚寒凉,这人身上带伤,如何经得住这般冻?
    这么一想,他便再也躺不住,干脆翻身坐起,穿好外袍,掀帘走了出去。
    他循着箫声,踏过沾满夜露的草丛,一路走到营地边缘。
    只见不远处有个缓坡山包,风舒正独坐坡顶。
    他穿了件苍青色宽袍,衣带松散系着,露出小半片缠着绷带的胸膛。墨色长发未束,流水般泻在身后,随夜风轻轻拂动。
    云眠走上坡顶,在风舒身后停步,安静地听着。
    风舒吹的是上次他在刺史府吹过的那曲子,清越悠扬,本不显悲意,可云眠又从里听出了几分怀念和孤寂。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四周安静下来。风舒缓缓放下竹箫,侧头看向云眠,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发亮。
    “我以为你再不愿见我了。”他低声道。
    云眠撇撇嘴,带着点负气的意味:“不是你说的不愿见我吗?”
    风舒凝视着他,突然低笑了一声,随即端正了神色,朝着他郑重地拱了拱手:“我那日喝多了,满口胡言乱语,还请云灵使海涵。”
    云眠心头的气消了些,斜眼看着他,见他衣衫单薄,终于忍不住问:“你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军医许可你在这时候出来吹冷风了?”
    风舒摆弄着手里长箫:“不冷,这点伤也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云灵使——”
    “叫我云眠吧。”云眠道。
    “云眠。”风舒很自然地唤了声,又拍拍身旁石头,示意他坐。
    云眠走了过去,一撩袍摆就要坐下,又突然想起这夜里有露水,便就那么悬着身子,转头去看。
    风舒很了解地道:“是干的,你来之前,我已经将它擦过一遍了。”
    云眠抿了抿唇,这才坐下。
    “云眠,我这首曲子里有一段旧梦,关乎一位故人,别人都听不出其中之意,唯独你每次听曲,似能听出我的心绪。”风舒声音渐低,“你是否也有十分重要,却很难相见之人?”
    “这个么,我不擅音律,不大懂的……”云眠一怔,嘴里含糊应道,面前却立即浮现出了那名少年的身影。
    尽管他那时年纪还小,但那少年的模样日日在心里描摹,早已刻进骨血里。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浸入山涧水里的墨玉,就像……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风舒。
    月光下,这人的眼睛深邃如井,和那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瞳并不相同。可总会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产生一种熟悉感。
    若不是他曾亲手触碰,甚至拉扯过风舒的脸颊,确认那绝非面具,他几乎要以为眼前人就是记忆中的少年,只是易了容。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他便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面对风舒时屡屡心绪不宁,好像就是因为这份相似。
    当他察觉到这一点时,心头顿时有些烦躁。
    你为何偏要生着这样一双眼?明知你对我存有别的心思,若不是这双眼,我何至于被搅乱心神?
    “有那么一个人吗?”风舒却还在追问。
    云眠这次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一瞬后,开口道:“有。”
    “是谁?”
    “内子。”云眠顿了顿,接着又道,“因为一些缘故,我们不得不分开养大,他被他族里人带走,我则长在无上神宫,那些年,我们连一面都见不上。”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给风舒任何希望,便接着道:“可就算见不着,我俩的书信却一直没断过,每一封都写得好长好长。他会在信里告诉我,他每日都做了些什么,几时起身,几时练功,今日里用过什么点心,那些最细碎的琐事,他都会讲给我听。”
    “他也托人捎带给我好多东西,我收到过蜜泡子,你知道蜜泡子吗?是裹着糖皮的果子,他说是他亲手熬的糖,亲手做的……”
    云眠微微仰首,神情憧憬,眼中似有星光流转,如梦似幻。
    他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我也给他写了好多好多信,我在信里说,我很想他,日日盼着相见之期。我与他分别太久,久到都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但我心里知道,若有重逢之日,只消一眼,我便能将他认出来……”
    云眠声音渐渐消失,却依旧望着虚空,仿佛目光已经穿过遥远的时光,落在某个身影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惊醒,转过头,却见风舒正定定注视着他,目光极其温柔,眼底还有一层未散尽的水光。
    云眠一怔,随即移开视线,低声道:“失礼了,一时说得忘情了。”
    “无妨。”风舒柔声道,“我喜欢听。”
    “所以,其他人再好,我也不可能再和其他人有什么,至多只能做朋友。”云眠手指抠着自己的衣摆。
    “我知道。”
    云眠轻轻松了口气,看了眼营地方向,问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罢。你还要在这儿吹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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