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片刻,秦拓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大舅,还有一事,我一直想着见到您时,先问问你。”
“你问。”
“当年灵界说我父亲屠戮人界城池,然后攻入魔界,又以我与母亲为饵,逼他坠入死阵。”秦拓眼底一片暗色,“您可知道,那城并非他所屠?”
“后来我知道了。”秦原白的声音很平静。
“我无法向整个灵界讨这笔血债,可我父母不能白死,我总得弄清楚,总得寻个根源了结。”秦拓抬起眼,直直望向秦原白,
秦原白沉默了许久,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其实那阵法是我布下的——”
“舅舅,我知道不是您。”
秦原白倏地看向他,他低声道:“我在父亲留给我的魔识里,看见过您和母亲的对话,您说那阵不是您布的。”
秦原白嘴巴张了张,秦拓又道:“您既这样遮掩,还想揽在自己身上,想必那设阵之人就是胤真灵尊。”
“不,不是灵尊。”秦原白急声解释,“在我们进入魔界后,我几乎时刻和灵尊在一处,他若布阵,我不可能不知。”
秦拓半晌未能言语,他勉强理出一线,声音干涩:“可会那阵法的,不过您、灵尊与云飞翼三人……”
秦原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塘。秦拓说到最后,声音渐低,最终归于沉默。
良久,秦原白再度开口:“大舅知道,让你不要去寻仇,或许很难。可你要想清楚,若一旦出手,对方不是胤真灵尊便是云飞翼。方才你也和我谈起过云眠,胤真灵尊是他师父,云飞翼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他爹,是你公公。”
“鸾儿,灵魔两界对峙千年,恩怨纠缠难解如同乱麻。当年之事,孰是孰非,谁能说得清?可你身上流着两族的血,既是魔,也是灵。既如此,又何须将前尘旧怨记得那样深?”
他声音缓了缓:“你名叫秦拓,还记得大舅为你取这名字的用意吗?”
“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秦拓轻声复述,似自语,又似回应。
片刻后,他嗓音微哑:“即便我不去寻仇,大舅也知道,我与云眠已成亲,至今相伴,情意深厚。无上神宫内有人勾结夜谶之事,您可告知灵尊,但云飞翼在须弥魔界一事,还请暂且不要提起。容我自己再想一想,好吗?”
秦原白看着他,那双陷入皱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洞悉。秦拓镇定地和他对视着,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见他点点头:“行。”
皇宫内,云眠洗漱完毕,用了饭,心里始终有些担心秦拓。虽说须弥魔界对秦拓来说不算什么,但万一像上次那般,又撞上个濒临崩塌的,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可怎么办?
念头一起,再难按捺,他打算去找莘成荫问问望羊坡的情况,自己干脆去一趟。
他向内侍打听过,知道莘成荫被安排在清晏殿,此时也早已起床,便径直往那方向去。
他经过一座园子,绕着湖水前行,忽然看见前方亭子里,坐着一位身穿粉衫的人,手持钓竿,姿态安静,正是白影。
白影似有所感,转过脸来,见是云眠,他露出微笑,放下钓竿道:“小龙君。”
“白影哥哥。”
云眠原本是去找莘成荫,但此时看见白影,心念一动,也不赶着去,干脆进入亭中。
他见白影身旁还置着一张空着的小凳,便坐了下去:“怎么就你一人?小鲤呢?”
“还在睡。”白影有些无奈。
云眠一听,忍不住笑起来,想来昨晚宴上,小鲤比自己醉得更深。
白影打量着他,问道:“你是想问我秦拓的事吗?”
云眠也不隐瞒:“是,我想知道。”他转头看向湖面,声音低了些,“我和他分开了太多年,虽然他后来也同我说过一些,可我总觉不够,我想知道更多,再多一些。”
……
须弥小魔界内,正是一片忙乱。众人好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朱雀族又是穷日子里熬惯了的,如今要离去,竟是一样都舍不得落下。
地里的菜一律收了,藤上的瓜,无论老嫩大小也都摘了,破破烂烂的藤编包袱都塞得鼓鼓囊囊。
“那石锄你还带着做什么呢?回到灵界,还没个铁锄吗?”
“你懂什么?用顺手了,有感情。”
“这草席可得带上,回去寻些好草补补,还能铺好些年呢。”
“走了走了,全都走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山洼里那几窝鸟蛋都忘记带上了!”
“快快快,回去揣上。你们这些人啊,破锄头烂草席倒记得牢,娃娃差点给落下了。”
……
林子低处,空气突然震颤起来,一道裂痕凭空出现,边缘窜动着细密的电光,像一块被无形之手缓缓撕开的绸布。
秦拓悬立于裂痕后面,手中黑刀稳稳抵在裂隙边缘,将那道裂缝向两侧撑开,逐渐形成一个宽敞的魔隙口。
年轻的朱雀族人们穿过缺口,直接掉在下方厚厚的落叶上,或者抱住隙口旁的树干往下滑。年长者与妇孺则顺着洞口边缘攀下,由等在下方的人接应。
待到最后一个族人也离开了魔隙,秦拓纵身跃出,那魔隙也逐渐消失在枝叶间。
秦拓带着他们走出这片深山,那些候在村子里的士兵见到了,虽然很好奇这些衣衫褴褛的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也不敢多问。
距此地最近的灵界关隘也有数百里,而朱雀们老弱妇孺皆有,秦拓需得寻个车队,便召来一名士兵,交代他速去附近城镇张罗车马。
他必须护送族人们去关隘,又唤过另一名士兵,交代一番。
“……你也要告诉云灵使,说我寻到了我的族人,需要护送他们一段。让他别担心,我几日后会便会回去。”
士兵们回到允安,便将秦拓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云眠。
云眠没想到秦拓竟然在望羊坡将朱雀族人给找到了,既激动又开心。冬蓬和莘成荫他们听说这个消息后,也是雀跃不已。
接下来几日,云眠便与冬蓬他们一道,去清理允安附近的一些小魔小祟,权当活动筋骨。闲暇下来,也会跟着小鲤岑耀去街上逛逛,看市集熙攘,尝些新奇点心,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充实也热闹。
可无论手里忙着什么,耳边听着什么,心里总有一角是悬着的,空落落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掐着,这已是第七日了,他怎么还没回?
每当日头西斜,倦鸟归林,他便会骑上马,出了宫门,朝着城外而去。他会在官道旁的驿亭前停下,系了马,或倚着亭柱,或坐上石阶,望眼欲穿地瞧着道路尽头。
直到夜幕降临,城门就要关闭,他才重新上马,慢慢返回。
这几日,他心里最后悔的,便是那天清晨没能醒来。若他醒了,定然会随秦拓同去望羊坡,再护送朱雀族人去关隘,哪怕要长途跋涉,一路颠簸,也好过如今这般,苦苦思念。
今天是第八日,云眠照例在傍晚时,侯在了驿亭里。
远处又响了马蹄声,又快又急。他心道不过又是驿兵罢了,却也依旧朝着那处望去。可随着那马越来越近,鞍上人的身形越来越清晰,他眸子里迸发出不敢置信又喜悦的光彩,拔腿朝前奔了出去。
马上那人远远也瞧见了他,竟踩着马镫站起,足下一点,凌空向前纵跃。
两人都朝着对方飞奔,云眠在奔近的瞬间,奋力跃起,不管不顾地扑向前方。
秦拓张开双臂,将那道飞扑而来的身影接住,紧紧拥入怀里。
冲撞的力道让两人踉跄了两步,却谁也没有松开手。云眠环住秦拓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鼻尖发酸,眼眶发热,胸腔里空落了多日的那一处,在这一刻,终于又被填满了。
秦拓拥紧云眠,在他发顶落下一个个亲吻,又托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一吻结束,云眠软软靠在秦拓怀里,脑袋枕在他颈窝,脸上明明笑,嘴里却哼哼着:“臭死了。”
秦拓下巴蹭了蹭他鬓发,柔声道:“那你别靠我这么近。”
“那你别搂我这么紧呀。”
“你看我松了。”秦拓作势要松开手臂。
怀里的人瞬间将他腰搂得更紧,嘴里却依旧嘟囔:“臭死了。”顿了顿,又似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睛瞪着秦拓,“唔,你路上可漱口了?”
秦拓低低笑起来,胸腔跟着震动:“漱了,水囊都漱空了两个,就怕被你寻个由头嫌弃,可实在是寻不到地儿洗浴,你再稍微忍忍?”
云眠皱皱鼻子,做出嫌弃状,可就是抱着人舍不得撒手,又撒娇哼唧了一阵,这才将人放开,两个都骑上马,赶回皇宫。
云眠心知,若是秦拓回来的事情传开,白影、莘成荫那几个,立刻就要过来。他私心里想和秦拓多独处片刻,便暂且没让他们知道。
回到二人居住的长乐殿,内侍刚将浴桶热水备好,云眠便已忙开了。他去试浴桶里的水温,去拿秦拓换洗的干净衣衫,像只围着人团团转的雀儿,在屋里飞来飞去,满心满眼都是止不住的欢喜。
几名内侍见状,互相递了个眼神,悄然退了出去。
秦拓就站在浴桶旁,张开双臂,任由云眠褪去自己的中衣,露出精悍的胸膛与腰腹。
云眠已经问过朱雀族人的消息,也放了心,此刻嘴里继续说着:“早知那日我也不睡懒觉了,跟着你一起去送舅舅。你这几日定是累坏了,赶紧泡个热水澡,让夫君给你捏捏肩背,松快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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