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大学,男生宿舍。
窗外,第一缕阳光刚刚照进来,几只麻雀在枝头嘰嘰喳喳,叫声尖锐得像有人在用指甲划玻璃。
李信缓缓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只是对著窗户的方向,伸出手指,虚空弹了一下。
“嘀——”
一声轻微的,如同音叉被敲响的声音过后,窗外的鸟叫声瞬间变得圆润悦耳,像是被精心编排过的交响乐序曲。
他拿起枕边的水杯,水还没喝到嘴里,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他的意识顺著无处不在的法则网络,瞬间抵达了京州城东三百公里外的一座核电站。
控制中心的红色警报灯正在疯狂闪烁,一名工程师满头大汗地对著屏幕吼叫:“不行!备用冷却系统的逻辑协议被锁死了!阀门打不开!”
k部长正站在他身后,脸色黑得像锅底。
李信只是皱了下眉。
他伸出手指,对著面前的空气,像在虚擬键盘上一样,敲击了两下。
远在三百公里外的核电站控制中心,那段卡死的红色代码,突然自己解开,变成了一行流畅的绿色指令。
“阀门……阀门自己开了!备用系统启动了!”工程师不敢相信地喊道。
k部长看著恢復正常的读数,长出了一口气,隨即又骂了一句:“妈的,跟闹鬼一样。”
李信收回手指,终於喝了一口水。
整个世界,在他耳朵里,就像一个无比巨大、无比嘈杂的菜市场,到处都是跑调的、失控的噪音。
他每天醒来,就像一个强迫症患者走进了一个堆满垃圾的房间,总想隨手收拾一下。
“砰砰砰!”
宿舍门被砸得震天响,没等李信开口,门锁就“咔嚓”一声,被人从外面用蛮力拧断了。
赵立坚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的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却带著一种病態的亢奋。
“我抓住了!我抓住了!”他献宝似的举起一个玻璃容器,里面悬浮著一团由无数黑色数据碎片构成的光球,正是那些“归零”残军瓦解后留下的东西。
“小李!不,李教授!”赵立坚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发现这些『熵核数据碎片』的结构了!它们就像宇宙的『防沉迷补丁』!只要逆向解析,我们就能造出『虚无抗性屏蔽层』!以后再也不怕那什么狗屁『虚空之眼』了!”
李信看著他,没说话,只是从床边的轮椅扶手上,拿起了那根幽蓝色的指挥棒。
他对著赵立坚手里的数据光球,轻轻敲了一下。
“嗡——”
数据光球猛地一震,所有狂乱飞舞的黑色碎片瞬间凝固,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三维星图。
赵立坚的身体也跟著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团凝固的数据,眼神从狂热变成了痴迷,再从痴迷变成了顿悟。
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嘴里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结构的反面不是解构,是重组……我错了,我全错了……”
说完,他抱著那个玻璃容器,像抱著自己的亲儿子一样,转身又冲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谢谢李教授!我爱死你了!”
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伴隨著撞倒垃圾桶的巨大声响。
李信摇了摇头,刚准备去关门,一个全息投影,在他面前展开。
陈菁的脸出现在投影里,她看上去还是很虚弱,但眼神里带著一丝担忧。
“早。”她轻声说。
“早。”李信回应。
“天网监测到一些……奇怪的现象。”陈菁的眉头微微蹙起,“全球范围內,那些被你净化过的『归零』信徒,虽然不再具有攻击性,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开始用各种方式……模仿你。”
投影画面切换,一个欧洲青年正在用代码编写一段旋律,那旋律生硬、死板,却在微弱地影响著周围的法则。
另一个画面里,一个南美的女孩正在墙上涂鸦,画出的线条竟然隱隱构成了法则符文的雏形。
“他们没法再连结『看守者』的熵核,就开始自己创造连结。”陈菁的声音凝重起来,“有人在学习你的琴谱,虽然学得乱七八糟,但他们在学。”
“学习是好事。”李信平静地说。
“可他们学的是你的形,不是你的心。”陈菁摇了摇头,“他们在追求『调律』带来的力量,而不是『调律』本身的目的。这是一条很危险的路。”
李信没再说什么,只是关掉了投影。
他知道陈菁说得对。
他可以净化他们的力量,却无法净化他们內心的欲望。
下午,“法则概论”课。
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
k部长正通过加密线路,旁听著这堂课,他的脸色比早上在核电站还难看。
就在几分钟前,他刚主持完一场全球紧急会议。
伦敦的地下铁系统,突然和一万公里外的东京地铁系统,发生了“空间锚点错位”。
一辆从国王十字站开出的列车,出站后直接出现在了东京的新宿站,引发了全球性的恐慌和时空错乱。
薪火小组的技术员们焦头烂额,却束手无策。
“这是法则剧烈变动后的后遗症。”k部长对著通讯器低吼,“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24小时之內,必须给我把那该死的地铁图掰回来!”
教室里,李信摇著轮椅,来到全息黑板前。
“今天的课题,『回家』。”
他话音刚落,黑板上就同时投射出两幅巨大的,已经扭曲缠绕在一起的地铁线路图,正是伦敦和东京的。
学生们发出一阵惊呼。
“教授,这就是新闻里说的那个……”
李信没有回答,他只是举起指挥棒,在黑板的空白处,不疾不徐地画下了一个封闭的圆环。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扭。
那个圆环,瞬间变成了一个在三维空间里无限循环,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
就在莫比乌斯环成型的瞬间,黑板上那两幅纠缠不清的地铁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解开。伦敦的线路图瞬间恢復了原状,而东京的线路图也回归了本来的位置。
k部长在指挥大厅里,看著屏幕上恢復正常的全球空间坐標,手里的通讯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秩序,不是笔直的线。”李信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它也可以是一条能够自我循环,最终回到起点的弦。”
台下,尖子生周明死死盯著黑板上那个幽蓝色的莫比乌斯环,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挑战欲。
他飞快地在自己的全息板上构建著数学模型,试图用公式去復现李信刚才的行为。
一行行复杂的算法飞速刷过,他的模型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精密。
就在他即將推导出最后一个变量时,整个模型,“砰”的一声,在他面前崩溃了,化作无数乱码。
“噗——”
周明一口血喷了出来,脸色瞬间惨白。
强烈的法则反噬,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意识里。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被撕裂,无数矛盾的逻辑在里面衝撞。
“你只看到了公式。”
李信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在他混乱的意识里响起。
“却没看到爱。”
爱?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周明脑中的混沌。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为了解开一道数学题,熬了三天三夜,最后在草稿纸上画满了鬼画符。
他想起了他第一次用代码写出“你好,世界”时,那种发自內心的喜悦。
那不是为了公式,也不是为了逻辑。
那是一种最纯粹的,想要创造,想要弄明白这个世界的“求索”之心。
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而磅礴的力量,从他身体深处涌出。
周明的眼睛,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李信看著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周明,望向窗外。
他知道,这堂课,还远远没有结束。
有更多的人,正在旁听。
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在更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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