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温柔又疲惫的声音在李信的意识深处消散,像一声嘆息沉入大海。
地心空洞里,七彩晶体心臟的光芒迅速收敛,恢復了之前那种沉稳而缓慢的搏动,仿佛刚才那场跨越时空的交流耗尽了它积攒的力量。
“刚才那是什么?谁在说话?”赵立坚几乎是扑到控制台前,双手在数据流上狂点,“能量频谱完全无法解析!不属於任何已知法则体系!但它的熵值……它的熵值是负数!它在创造信息!”
k部长没理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颗平静下来的晶体心臟,又转头看向李信。
他嘴里重复著那个词:“另一半乐谱……”
李信缓缓收回贴在晶体上的手,掌心一片冰凉。
他看著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那颗巨大的心臟。
“我看到的,不是草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它们不是被废弃的,它们是……活过的证明。”
那些由凡人喜怒哀乐构成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流淌。
贪婪,嫉妒,懦弱,还有那些转瞬即逝的,微不足道的快乐。
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完整的,有著开头和结尾的生命。
“回地面。”k部长拿起桌上的幽蓝色指挥棒,塞回李信手里,“雷霆,护送他。”
返回地面的电梯里,赵立坚还在喋喋不休。
“韧性!我从未见过韧性这么强的法则结构!用情感做黏合剂,用悖论做框架,这简直就是……用一堆茅草盖出了一座能抗核弹的房子!”他激动地挥舞著手臂,“部长,我们对法则的理解,从根上就错了!”
k部长靠在厢壁上,闭著眼睛,没有回应。
电梯门打开,刺眼的光线照了进来。
主控大厅的屏幕上,陈菁的全息投影已经等在那里,她的脸色比在地心时更白了。
“部长。”她的声音很急,“海沟有反应。『织网者』的遗產被刚才地心的共鸣触动了。”
一块新的影像被投射出来。
画面一片漆黑,充满了代表“虚无”的噪点,但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心,有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像是由星尘构成,隨时都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能隱约看出是一个女性的形態。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所有看到这幅影像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种穿透时空的哀伤。
“她的『悲鸣』频率,”陈菁指著旁边一条几乎是直线的心电图,“和刚才地心传出的那个声音,吻合度百分之百。”
“两条线索!”赵立坚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嚇人,“两条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未知存在!一个被抹去的『她』!”
他猛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复杂的模型,正是那套宏大的“创世之歌”乐谱。
“我们的歌谱是残缺的!”他指著乐谱的开篇,“有人在序章之前,就撕掉了一整页!我们一直以为的『引子』,那段关於秩序和诞生的宏大旋律,根本就不是开头!”
k部长看著那幅悲伤的影像,又看了看赵立坚调出的乐谱。
他问出了一个让整个指挥大厅空气都凝固的问题。
“谁有能力,在『创世之歌』上动手脚?”
从地下指挥大厅出来,已经是黄昏。
雷霆开著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把李信送回京州大学。
他没问任何问题,只是在李信下车时说了一句:“有事,隨时呼叫。”
李信点点头,关上车门。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交织在一起,让他只想回到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穿过人来人往的校园主路,拐进一条通往宿舍区的林荫小道。
路过一处偏僻的角落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垂柳,看样子比大学的歷史还要久远,无数柳条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学校里的人似乎都忘了这个地方,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一种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像一根细细的鱼线,轻轻勾住了他的感知。
他拨开杂草,走了过去。
在垂柳浓密的枝条下,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出现在他眼前。
石碑上布满了青苔和岁月的痕跡。
李信蹲下身,用手拂去上面的苔蘚和泥土。
那不是纪念碑,也不是墓碑。
上面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刻著一首诗。
很多字跡已经模糊不清,整首诗残缺不全,像被人啃过的饼乾。
“……燕归巢,……人断肠。……问君……,……是吾乡。”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著那些冰冷的刻痕。
就在指尖接触到石碑的瞬间。
轰——
无数画面,像决堤的洪水,衝进了他的脑海。
那不是宇宙生灭的宏大景象,而是属於这片土地的,无比琐碎的记忆。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因为弄丟了一颗弹珠,坐在这块石头上哭了一整个下午。
一对穿著旧军装的年轻男女,在柳树下,笨拙地拉著对方的手,脸上满是羞涩。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靠著石碑,喝著劣质的白酒,用沙哑的嗓音唱著谁也听不懂的家乡小调。
他甚至“闻”到了几百年前,一场大雨过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腥气。
他“听”到了无数被遗忘的哭声、笑声、呢喃和咒骂。
这些情感,不讲逻辑,不循法则,却无比真实。
他明白了。
这才是“地球乐章”里,那被抹去的,真正的引子。
它不是由神明谱写,而是由一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凡人,用自己的眼泪和欢笑,共同哼唱出来的。
那个被遗忘的“她”,並非高高在上。
她就扎根在这颗星球的每一寸土壤里。
在无数琐碎的记忆洪流中,他忽然听到了一段旋律。
那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跑调,断断续续,却和他从地心晶体那儿听到的回应,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就是石碑上这首残缺古诗的调子。
李信猛地抽回手,大口喘著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著眼前的垂柳和石碑。
这地方,不是被遗忘了。
它是在守护。
守护著一段被整个宇宙都强行刪除的记忆。
他必须把这首诗补全。
他必须把那段旋律,完整地唱出来。
李信站起身,转身快步向宿舍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那棵老柳树的一根柳条,无风自动,轻轻拂过石碑上那个“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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