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的话音落下,手中的指挥棒轻轻一挥。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整个古籍区的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那台悬浮的黑色立方体装置,那台“记忆格式化装置”,发出了它诞生以来的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悲鸣。
不是机械的嗡鸣,而是一种类似於金属被活生生撕裂的尖啸。
它不再吞噬。
它在……呕吐。
那些被它抽离出来,被定义为“虚无”的,苍白的数据流,被李信的指挥棒强行注入了旋律。
一个女生手中那本已经失去光泽的泰戈尔诗集,书页上的文字突然爆发出金色的微光。“生如夏花之绚烂”,不再是符號,而是真切的、滚烫的生命力,倒灌回她的身体。
女生的眼神从空洞变得湿润,她看著手里的书,流下了第一滴困惑的眼泪。
周明身旁那本散开的《史记》,字里行间仿佛传来了金戈铁马的轰鸣。“王侯將相,寧有种乎?”,那股不甘的怒火,化作一道赤色的洪流,冲向黑色的立方体。
爱情、愤怒、悲伤、喜悦、求索、不甘……
所有被抹去的,被格式化的情感,在这一刻,被李信重新谱写成了乐章。它们不再是需要被清理的噪音,它们本身就是地球这首交响曲,最混乱也最动人的华彩篇章。
“不!这不可能!”方哲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他看著那台自己引以为傲的杰作,正在被无数驳杂的情感数据撑得变形、龟裂。
“你……你做了什么?这些都是垃圾!是需要被净化的冗余信息!”
李信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平静地,又挥了一下指挥棒。
这一次,目標是那些穿著黑西装的“牧歌”成员。
情感的洪流,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一个离得最近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他的脑海里,被强行塞进了一段被刪除的记忆。一个下雨的午后,他母亲塞给他一把伞,嘴里还在嘮叨著让他注意身体。
温暖的,烦人的,属於“家”的味道。
“啊——!”他抱著头,发出了痛苦的嘶吼。他引以为傲的“绝对静默”,那片清澈无波的心湖,被这滴滚烫的记忆砸出了一个大洞,隨后整个湖面都沸腾了。
他看到了自己被抹去的童年,看到了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追隨“寂静”。
不是为了秩序,是为了逃避。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他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方哲,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疯了一样扑了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在场的黑衣人,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情感风暴里,被自己的过去淹没了。他们或哭或笑,或愤怒地攻击同伴,或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座被方哲精心构建的“寂静殿堂”,瞬间变成了一座精神病院。
周明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他看著眼前的景象,看著那个手持指挥棒,如同神明一般的李信,大脑一片空白。
他手腕上那台破碎的分析仪,屏幕闪烁著最后的光芒,上面的法则波动曲线,已经无法用任何已知模型来描述。
那是一棵树。
一棵以李信为根,以所有人的情感为枝干,疯狂生长的,违背了宇宙熵增定律的生命之树。
“混沌……共生……”周明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个关於“爱”的悖论公式。
s=lim(t→∞)∫[Φ(a,b)-(a+b)]dt≠0
原来是这样。
原来真正的力量,不是解构,不是分析,而是……连接。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像闪电一样击穿了他的灵魂。他那颗永远在“求索”的心臟,在这一刻与李信的乐章產生了共鸣。
一股力量,从他身体深处涌出。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不是去攻击,而是对准了李信身边一处因为能量衝击而变得极不稳定的空间节点。
他不懂什么是调律,他只是本能地想:“稳住!不能让他被打扰!”
金色的“求索”之光从他掌心发出,像一个最精確的锚,瞬间钉住了那个即將崩溃的空间节点。
李信似乎感觉到了,他侧过头,看了周明一眼。
图书馆外。
那棵经歷了百年风雨的老柳树,无风自动。
它所有的枝叶,都亮起了翡翠般的绿光。
光芒顺著树干,深入地下,触碰到了那块沉寂的石碑。
石碑剧烈震动。
“……燕归巢,旅人断肠。试问君心,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完整的诗句,在石碑上浮现,每一个字都像燃烧的太阳。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翠绿色屏障,以图书馆为中心,悄然展开,將整栋建筑笼罩其中。
它隔绝了內部狂暴的情感洪流,也像一块最完美的隱身衣,將李信的存在,从宇宙的坐標系中,暂时“抹”了去。
同一时间,京州地下指挥大厅。
“滴滴滴——!”
所有的监控屏幕,瞬间变成一片雪花。
“报告!目標信號丟失!”
“报告!京州大学上空出现未知法则屏障!无法解析!无法穿透!”
赵立坚死死盯著主屏幕上最后捕捉到的画面——那棵发光的柳树。
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不是他一个人……是地球……是地球的『免疫系统』被激活了!它在保护自己的『细胞』!”
k部长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茶杯,看著屏幕上的雪花。
冰冷的宇宙深处。
那只由纯粹的“无”构成的黑色眼球,內部的数据流彻底崩溃。
【评估失败……】
【接收到无法定义的『记忆』变量……】
【逻辑核心过载……正在尝试自我修復……修復失败……】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在绝对的虚空中响起。
那只完美无瑕的黑色眼球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丝比“虚无”本身更古老,更冰冷的意志,从裂缝中,缓缓流淌出来。
它不再进行评估,不再试图理解。
它只剩下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本能——愤怒。
一种被低等生物挑衅了的,暴虐的愤怒。
它失去了李信的精確坐標,但它锁定了那个坐標曾经存在过的,那颗小小的蓝色星球。
图书馆內,尘埃落定。
黑色的立方体装置,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零件的空壳,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方哲跪在废墟之中,眼神呆滯,嘴里不停地重复著:“噪音……都是噪音……”
李信手中的指挥棒光芒散去,重新化作一枚幽蓝色的印记,落回他的手背。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周明一把扶住。
“你……你没事吧?”周明看著他,眼神复杂,有敬畏,有狂热,还有一丝……担忧。
李信摇了摇头,他看向窗外,看向那棵已经恢復了平常模样的老柳树。
法则屏障还在。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宇宙深处的,充满恶意的目光,並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挡住了。
像一头被关在笼子外的猛兽,正用它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笼子里的猎物。
李信收回目光,看著一片狼藉的图书馆,和那些或哭或笑,重新找回了自己“心跳”的学生们。
他轻声对周明说:“观眾……好像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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