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爷,我跟你说,今天校门口新开那家螺螄粉,绝对正宗!”黄毛勾著李信的脖子,唾沫横飞,“那酸笋味儿,隔著一条街都能把我魂儿勾过去。”
李信把卫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试图把黄毛的声音和街上的喧囂一起隔绝掉。
没用。
汽车的喇叭声,情侣的吵闹声,还有黄毛嘴里那股想像中的酸笋味儿,全都拧成一股绳,往他脑子里钻。
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睡到世界末日。
“快点快点,去晚了又要排队。”黄毛拖著他,像拖著一袋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土豆。
两人晃晃悠悠,快走到校门口。
京州大学南门对面的高楼天台,风很大,吹得三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凌风站在最前面,看著下方如同蚁群般涌动的学生,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尊,都准备好了。”他回头,对中间那个身穿月白长袍的男人躬身行礼。
那男人面容古拙,仿佛从古画里走出来,手里没有拿矿泉水,而是盘著两颗光滑的核桃。他就是法则遗族的领队,古羽。
“墨尘,你那份关於『凡人交响』的报告,我看过了。”古羽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写得像一首诗。”
墨尘站在一旁,微微垂首,没有说话。
“但我们不是来听诗的。”古羽的目光落在墨尘身上,“我们是来纠正错误的。这个世界的『噪音』太多了,需要一次彻底的『静音』。”
“师尊说的是。”凌风立刻接话,“墨尘师兄被这些凡俗的『热闹』迷惑了,他竟然觉得那些杂音里藏著什么道理。”
古羽没理会凌风的諂媚,他只是看著墨尘。
“你觉得,我错了?”
墨尘抬起头,迎上古羽的目光。
“弟子不敢。”他回答,“弟子只是觉得,水里的鱼,是钓不完的。”
“那就把鱼塘炸了。”古羽转过身,看向校门口,语气冷得像他手里的核桃,“我今天,就让你看看,在绝对的『死亡』面前,他们那些脆弱的『集体记忆』和跑调的『校歌』,到底有多么不堪一击。”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校门口的十字路口,绿灯亮起。
一辆满载钢材的重型货车,像是脱韁的野马,无视了前方的斑马线,径直朝著刚走出校门的学生人群冲了过去。
司机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瘫在驾驶座上,脚死死踩著油门。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街道的喧囂。
“啊——!”
一个女生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但她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黏稠,带著铁锈味的“恐惧”,如同深海的水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校门口。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那一刻,身体却像被灌了铅,动弹不得。想跑,腿不听使唤。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时间仿佛变慢了。
李信能清晰地看到那辆货车狰狞的前脸,看到钢材因为顛簸而碰撞出的火花,看到最前面那个女生脸上滑落的泪珠。
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世界变成了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
只有一种东西是真实的——恐惧。
那股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恐惧,像亿万根钢针,同时刺入他的大脑。
疼。
比体育馆的狂欢,比校庆的合唱,疼一万倍。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这股恐惧撕成碎片。
他踉蹌著后退,后背撞到了路边的花坛。
“信爷?你怎么了?”黄毛也被那股恐惧攫住了,但他离李信最近,本能地扶了李信一把。
李信没回答。
他难受到快要窒息,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想抓住什么东西。
他抓住了花坛里的一株月季。
花茎上的尖刺,扎进了他的掌心。
一股清晰的刺痛,让他混乱的脑子里有了一丝缝隙。
他不是想反击,也不是想救人。
他只是,想活下去。
他想確认,自己还活著。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朵盛开的月季花瓣。
就是这个瞬间。
一股浓郁得近乎不真实的香气,从那小小的花坛里,猛地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月季花,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城市绿化带里最常见的花。
但此刻,它的香气,却带著一种蛮不讲理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春天泥土翻新的气息,有夏天第一口西瓜的甜爽,有婴儿刚出生时那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是一种“生命不会就此终结”的宣告。
这股香气,像温暖的潮水,迅速蔓延开来,冲刷著被恐惧冻结的每一个人。
被定在原地的学生们,身体猛地一颤。
他们眼中的恐惧没有消失,但恐惧之下,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快……快闪开!”
一个男生发出了嘶哑的吼声。
最前面那个被嚇哭的女生,没有转身逃跑,而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对著那辆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做出了一个阻挡的姿势。
“妈的!”
一个穿著篮球背心的体育系男生,怒吼一声,竟然直接冲了上去,用肩膀死死抵住了货车的车头。
“疯了!都他妈疯了!”
黄毛大叫著,也鬆开李信,跟著冲了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学生,像是被那股香气催眠了,他们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逃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念头。
拦住它。
十几个人,用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最脆弱,却也最坚决的屏障。
“吱——嘎——!”
货车的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焦黑的印记。
巨大的车头,在距离那个篮球男生不到半米的地方,奇蹟般地,停了下来。
发动机还在轰鸣,但车轮,不再转动。
恐惧的法则,被衝垮了。
或者说,它被一种更原始,更野蛮的“求生”和“守护”的本能,给强行“改写”了。
天台上。
凌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下方那群学生,他们正手忙脚乱地想砸开车窗,把司机救出来。
整个场面混乱不堪,充满了叫骂声、哭喊声和指挥声。
但他精心布置的,那纯粹的“恐惧死局”,就像一个笑话。
墨尘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又听到了那首跑调的校歌。
古羽一动不动地站著。
他死死盯著下方那个小小的花坛。
他的法则,他引以为傲的,足以让一支军队瞬间崩溃的“恐惧之语”,竟然被几朵廉价的月季花,给破解了。
不。
不是花香。
是花香背后,那种他无法理解,无法解析,甚至无法感知的……“东西”。
“生命……的希望?”古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所掌握的那些古老而又精密的法则,在某些东西面前,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混乱的人群,最终,落在了那个正被黄毛拉著,一脸茫然地看著自己手掌的青年身上。
那个青年只是路过,只是被嚇到了,只是不舒服了,只是……隨手摸了一下花。
然后,他的世界,就崩塌了。
李信看著自己掌心被花刺扎出的几个小红点。
刚才那股快要撕裂灵魂的恐惧,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好吵。
“走了,信爷,嚇死我了,我们换个门出去吃。”黄毛拍著胸口,拉著他就要走。
李信被他拖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离开了这片混乱的中心。
从头到尾,他都没往天台的方向看一眼。
天台上,一片死寂。
许久,古羽才缓缓转过身,看著身后的墨尘。
他脸上的高傲和冰冷,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著困惑与震惊的复杂神情。
“你说的对。”古羽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核桃在摩擦。
“我们……不是在跟一个弹琴的人作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城市的钢筋水泥,仿佛看到了这颗星球跳动的脉搏。
“我们是在跟这个世界……与生俱来的……求生欲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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