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把李信按在座位上,像个打了鸡血的传教士。
“信爷,就这儿!风水宝地!”他把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量子物理》往桌上“啪”地一拍,灰尘都震起来几粒。
李信一屁股坐下,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他环顾四周,这地方跟上次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那些学生一个个坐得笔直,翻书的动作,写字的频率,都像被某个看不见的节拍器控制著,精准,高效,没有人味。
“你看这个公式,多优美!”黄毛指著书上一长串扭曲的符號,脸上泛著神圣的光,“这就是宇宙的诗篇!”
李信把脑袋凑过去。
诗篇?这玩意儿看著更像一堆喝醉了酒的蚯蚓在纸上蹦迪。
他努力了。
他真的努力去看了。
第一分钟,他盯著公式,试图理解。
第二分钟,他开始读旁边的文字解释,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第三分钟,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第四分钟,他开始研究桌子木纹的走向。
第五分钟,他彻底趴了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
“不行,这玩意儿催眠效果比安眠药还好。”李信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黄毛正看得入神,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別闹,这才刚开始,你得静下心来感受。”
静下心?
李信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烦躁地蹦跳。
这地方的空气是凝固的,声音是单调的,连光线都带著一种让人打不起精神的惨白。
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不耐烦地蜷缩,伸开,再蜷缩。
他需要一点別的声音,隨便什么都行,只要能打破这该死的,让人抓狂的统一节奏。
他抬起头,隨手拿起了黄毛笔袋里的一支原子笔。
他没想写字,只是把笔尾在桌面上,轻轻地,磕了一下。
“噠。”
声音很轻,但在这片由“唰唰”翻书声和“沙沙”写字声构成的背景音里,它显得格外突兀。
李信百无聊赖,又磕了两下。
“噠噠。”
这次的间隔比上次短。
然后,他停顿了几秒,又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
“噠。”
不成调,没规律,纯粹是一个閒得蛋疼的人在打发时间。
……
阅览区的角落,周明猛地低头,死死盯住自己背包里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那片稳定如深海的蓝色光幕,就在刚才,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一个针尖大小的红色光点,在李信所在的位置上,一闪而逝。
“噠、噠噠。”
又是两声。
分析仪的屏幕上,那片蓝色光幕像是被投入了两颗石子,盪开两圈微弱的涟漪。
紧接著,代表“烦躁”和“无序”的红色数据,像癌细胞一样,从涟漪的中心疯狂滋生出来,形成一根根刺眼的毛刺。
周明抬起头,越过一排排书架,望向李信的方向。
坐在李信右边那个抄笔记跟印表机一样的眼镜男,手里的笔尖突然一顿,在洁白的纸上留下一个碍眼的墨点。
他烦躁地“嘖”了一声,抓了抓自己的头髮。
李信左边那个飞速阅读的长髮女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她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著面前摊开的书,好像忘了自己刚刚看到了哪里。
“噠。”
李信又敲了一下。
这一声,像一个信號。
阅览区里,一个男生“砰”地合上了书,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短视频软体。
另一个女生乾脆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似乎是睡著了。
笔尖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椅子被挪动的刺耳摩擦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精密运转的“学习机器”,在短短几十秒內,彻底宕机。
整个空间,又变回了那个充满了人类的疲惫、烦躁、和“我想回家”等真实情绪的凡人考场。
周明的分析仪屏幕上,已经彻底乱了套。
那片象徵著“高效”和“秩序”的蓝色光幕,被无数疯狂闪烁的红色毛刺撕扯得支离破碎,像一块被玩坏了的显卡,满屏都是故障的雪花点。
这哪是“概念扰动”。
这他妈是精准爆破!
用一把毫无章法的榔头,对著人家精心搭建的承重墙,一通乱砸。
“嗯?怎么回事?”
黄毛终於从量子纠缠的玄妙世界里被拽了出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著周围一片“生无可恋”的景象,有点发懵。
“怎么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他扭头看向李信。
李信压根没在看书,他侧著身子,一只手撑著下巴望向窗外,另一只手里的笔,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
“噠、噠噠、噠……”
那张脸上,明晃晃地写著六个大字: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
阅览区的尽头。
那个戴著金边眼镜的“园丁”,身体僵住了。
他手里那块洁白的软布,还搭在一本《罗马法原论》的书脊上,一动不动。
他精心编织的,覆盖了整个三楼阅览区的“高效力场”,他引以为傲的“秩序之网”,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从內部,撕成了一地碎片。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在攻击,不是在对抗。
它只是……单纯地觉得烦。
“园丁”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他猛地回过头。
那动作带著一种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僵硬感。
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刮过这片被“污染”的区域,刮过那些打哈欠的,玩手机的,发呆的学生。
最后,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唯一的,还在製造“噪音”的源头。
李信。
那个正悠閒地敲著桌子,一脸无聊的傢伙。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困惑和审视。
那是毫不掩饰的愤怒。
是一种洁癖被当面泼了一身泥水的暴怒。
是一种程式设计师看到自己完美无瑕的代码,被一个文盲用记事本胡乱改写,还保存了的崩溃。
他盯著李信,目光像是要穿透空气,把李信钉死在椅子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那股灼人的视线,李信敲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了“园丁”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
李信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对方胸前掛著的“图书管理员”工作牌。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停在桌面上的笔。
最后,他抬起头,迎著对方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夹杂著“你管得著吗”和“有病吧”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用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清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看什么看,敲桌子犯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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