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地下指挥大厅。
巨大的主屏幕上,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赵立坚的双手在键盘上几乎敲出了残影。
“k部长,404宿舍的网络权限恢復正常了。”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刚跑完马拉松的虚脱,又混杂著一种无法理解的亢奋,“所有数据封锁……全部解除了。”
k部长端著茶杯,看著屏幕上一角分割出来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黄毛抱著李信的大腿嚎啕大哭,李信则一脸嫌弃地看著自己笔记本电脑里那只撞在沙发腿上的傻猫,嘴角咧开。
整个场面,荒诞得像一出蹩脚的戏剧。
“原因?”k部长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
赵立坚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调出了另一份数据报告,上面记录著京州大学南区404宿舍的网络埠在过去十分钟內,经歷了五次高频、无规律的物理断连与重连。
“报告显示……”赵立坚的表情很古怪,“原因……是重启路由器。”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伺服器风扇的嗡嗡声。
赵立坚咽了口唾沫,补充道:“野蛮重启。”
他看著那个因为一只猫而发笑的李信,又看了看旁边代表“园丁”的,那个已经彻底熄灭、归於沉寂的威胁信號。
他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整个数据世界观,正在被一把榔头,一锤一锤地砸成碎片。
……
几天后,404宿舍。
黄毛的哀嚎变成了讚歌,他现在看李信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尊行走的,能解决一切网络问题的神祇。
“信爷,喝可乐!”
“信爷,我这儿有薯片!”
“信爷,今天的作业要不要我帮你……”
“滚。”李信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感觉自己昨晚通宵打游戏积攒的睡眠,正在被黄毛的殷勤一点点谋杀。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周明走了进来,他的表情比前几天期末考试还凝重。
“出事了。”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了电脑。
黄毛正准备给李信削个苹果,闻言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能出什么事?天塌下来有信爷顶著。信爷连学校的破网都能治好,还有什么是他搞不定的?”
周明没理他,只是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著。几秒后,他把屏幕转向了黄毛。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京州大学的学生事务管理系统首页。一个加粗的红色弹窗,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
【通知:为提升教学效率,优化资源配置,本学期课程选择將启用“最优排课助手”beta版。系统將根据您的专业、绩点及个人学习路径,自动生成推荐课表。】
黄毛凑过去,念了出来。
“『最优排课助手』?”他眼睛一亮,一拍大腿,“我靠!高科技啊!这下再也不用大清早起来抢体育课了!学校总算干了件人事!”
他兴奋地搓著手,掏出手机,熟练地点进了那个系统。
没有了以往卡顿的抢课页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简洁、充满未来感的界面。黄毛输入自己的学號和密码。
“叮。”
一张排得满满当当的课表,瞬间生成。
黄毛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瞪大眼睛,手指颤抖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高等数学iii》、《电路原理》、《c++高级程序设计》、《量子物理导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绝望。他用力地往下滑,想从这片硬核知识的沙漠里,找到哪怕一小片名为“电影鑑赏”或者“音乐史”的绿洲。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从周一到周五,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每一格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周一上午八点高数,十点零五分下课。然后十点二十分,在另一栋教学楼,是电路原理……”黄毛的嘴唇开始哆嗦,“这中间只有十五分钟!我他妈用飞的吗?还有,午饭时间……四十五分钟?食堂排队都不够啊!”
他抱著手机,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倒在椅子上。
“完了。”他双眼无神地看著天花板,“这不是课表。这是通往火葬场的时刻表。”
周明推了推眼镜,声音很沉:“我早就说过了。『园丁』的目標,从来都不是我们的网络。”
他调出自己的课表,和黄毛的那份大同小异,同样是精確到分钟的“高效日程”。
“上次他失败了,他想格式化我们的思想,结果被信爷拔了网线。”周明看著屏幕上那张冰冷的课表,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他换了个方法。”
“他开始格式化我们的时间。”
“他要把整个京州大学,变成一座精密的、高效的、没有一丝冗余的工厂。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工厂里的零件,按照他设定好的程序,精准地运转。”
“他要建造他的农场。”
黄毛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来到李信的床边。
“信爷!信爷!救命啊!”他用力摇晃著那团隆起的被子,“你看!你看这个!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李信的被窝里发出一声烦躁的咕噥。
“別吵。”
“不是我吵啊信爷!是他们不让人活了!”黄毛几乎要哭了,他把自己的手机,硬塞到了李信的枕头边,“你看看!你快看看!这学期我不是来上学的,我是来渡劫的!”
李信终於被他吵得受不了了。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写满了“起床气”的脸。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抓了抓自己乱成鸡窝的头髮,一把夺过黄毛的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有点刺眼。
李信眯著眼睛,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课表上。
他没看那些复杂又嚇人的课程名字,也没去计算那些精確到分钟的休息时间。
他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地定格在了课表的第一行。
【周一 8:00- 9:50高等数学iii地点:a栋教学楼301】
李信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高等数学》。他连那是什么都懒得去想。
是那个“8:00”。
宿舍里安静下来。
黄毛屏住呼吸,用一种期待弥赛亚降临的眼神看著李信。
周明也停下了手里的操作,目光紧紧地锁定著李信的侧脸。
李信盯著那个“8:00”,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內心的困惑和不解。
他看著黄毛,又好像在看著空气,问出了一句让整个宿舍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的话。
“谁会在早上八点上课?”
黄毛愣住了。
周明也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朴素了。太理所当然了。以至於他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李信把手机扔回给黄毛,脸上那种“你们是不是有病”的表情更加明显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设计这课表的人,是没睡过觉吗?”
说完,他重新倒回床上,拉起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世界再次与他无关。
“別烦我,我要补觉。”被子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黄毛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那张让他绝望的课表,还在。
但是,第一行【周一 8:00- 9:50高等数学iii】的旁边,毫无徵兆地,多出了一个灰色的、小小的问號图標。
“?”
黄毛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那个问號。
没反应。
那个问號就像是焊死在屏幕上一样,静静地待在那儿,散发著一种无声的、嘲讽的意味。
“周明……”黄毛的声音都在发颤,“你看我的手机,是不是出问题了?这儿……这儿怎么多了个问號?”
周明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黄毛的手机。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问號,然后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自己的课表。
他的课表上,同样的位置,乾乾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周明又飞快地登上了校园论坛。置顶的帖子里,已经有无数学生在哀嚎自己的“完美课表”,他点开十几张截图。
所有人的课表,都和他的一样,正常。
只有黄毛的这张,被李信看过的那张,出现了一个逻辑上根本不应该存在的符號。
周明感觉自己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上次,李信拔了路由器的网线,是对“园丁”的法则进行了一次毁灭性的物理攻击。简单,粗暴,有效。
而这一次……
李信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问了一个所有大学生都会问的问题。
一个发自灵魂的,关於“为什么要早起”的终极质问。
然后,那个完美的、理性的、由冰冷代码构筑的“最优排课系统”,就在那个最基础的点上,產生了一个它无法理解、无法解析的“bug”。
周明看著那个小小的问號,嘴里喃喃自语。
“它没有崩溃……”
“它在……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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