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一声,达文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像一尊摔碎的石膏像。
展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达文西先生!”
“快!快叫救护车!”
几个穿著宫廷礼服的学生冲了上去,手忙脚乱地想把达文西扶起来。
黄毛嚇得脸都白了,他拽著李信的袖子,声音发抖。“信爷,信爷!出人命了!咱们快跑吧,这下说不清了!”
李信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傢伙,又看了看自己掛在“衣架”上的外套,觉得很满意。
“他自己倒的,关我什么事。”李信扯回自己的袖子,“热死了,我外套先放这儿,吃完饭再来拿。”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角落里,周明一把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快步跟了上来,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
“信爷,等一下!別走!最终的法则碰撞就要开始了!”
“碰你个头,老子要饿死了。”李信头也不回。
就在这时,那个倒在地上的达文西,忽然动了一下。
他推开身边那些搀扶他的学生,晃晃悠悠地,自己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亚麻色的捲髮也乱了,上面仿佛还沾著灰尘。他那身黑色的丝绸衬衫皱巴巴的,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优雅。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嚇人。
那是一种混杂著疯狂、羞辱和孤注一掷的火焰。
“我明白了……”达文西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明白了……”
他看著李信,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粗俗,是无法用美来净化的。它就像病毒,只能用更极致的美,將其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黄毛哆嗦了一下。“信爷,他好像疯了。”
达文西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空气中光影扭曲,一把通体漆黑,仿佛由最纯粹的黑夜结晶而成的小提琴,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琴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却散发著一种让人心悸的气息。
“这是『夜鶯的哀鸣』。”达文西用一种咏嘆调般的语气说道,他轻轻抚摸著琴身,眼神狂热,“我用一百个濒死艺术家的灵魂碎片锻造了它。”
“它的每一段旋律,都蕴含著次声波,能直接与你们的大脑皮层共鸣,绕开你们愚蠢的肉体感官。”
“你们將看到天堂,看到美的极致,然后,你们的灵魂,將在这种极致的美丽中……永恆沉沦。”
他举起小提琴,將它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拿起了琴弓。
“现在,为艺术,献身吧!”
他的话音落下,琴弓也隨之落下。
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
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展厅的光线都变得柔和起来,空气中飘散著玫瑰和百合的香气。
所有学生脸上的惊慌和错愕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醉的,幸福的,几乎要流下眼泪的表情。
黄毛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神涣散,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仙女……好多仙女在跳舞……还衝我笑……”
周明也僵住了,他扶著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上氤氳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疯狂闪烁,最后“滋”的一声,彻底黑了。
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段华丽而哀伤的旋律中。
除了李信。
“嗯?”
在琴声响起的瞬间,李信就皱起了眉头。
他感觉像是有谁拿著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耳膜上来回拉扯。
那声音又尖又涩,还带著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隔壁装修钻墙的电钻声,震得他脑仁疼。
他掏了掏耳朵,没用。
那声音仿佛能直接钻进他的头盖骨里。
他环顾四周,看到所有人都一副飘飘欲仙的样子,黄毛还在原地傻呵呵地转圈,嘴里念叨著“小仙女別跑”。
李信的烦躁值,开始飆升。
本来就又热又饿,现在又来了个噪音污染。
“有完没完了?”他忍无可忍地低吼了一声。
台上的达文西,正闭著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他能感觉到,整个空间都在他的法则下颤抖,所有灵魂都在向他定义的“美”臣服。
除了一个。
一个刺耳的,不和谐的,充满了原始烦躁情绪的杂音。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李信。
又是他!
他居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达文西加大了法则的输出,琴声变得更加高亢,更加尖锐!他要把这个顽固的灵魂,彻底撕碎!
“我操!”
李信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快被这声音掀飞了。
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猛地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解锁,屏幕上是他昨天刚换的骚粉色输入法皮肤。
他没管那个,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点开了一个图標是“抖”字的app。
短视频软体启动的瞬间,一段劲爆的音乐就从手机的劣质扬声器里喷薄而出。
“我没k!我没k!恐龙抗狼抗狼抗!”
声音开到了最大。
那魔性的,土味的,充满了电子合成器和廉价鼓点的旋律,像一颗炸弹,在安静而神圣的展厅里轰然炸开。
整个展厅,仿佛被这声音劈成了两半。
一边,是达文西哀婉华丽,能让人看见天堂的小提琴曲。
另一边,是李信手机里传出的,能让广场舞大妈瞬间嗨起来的土味dj。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空中激烈碰撞,摩擦,交锋。
空气中仿佛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股玫瑰和百合的香气,瞬间就被一股“二手菸+烧烤摊”的混合味道给衝散了。
学生们脸上的迷醉表情,开始扭曲。
黄毛转圈的动作一顿,眼神恢復了一丝清明,然后,他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跟著那个“咚咚咚咚”的鼓点,轻轻地抖动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抖腿。
他们的上半身还沉浸在小提琴营造的“天堂幻境”里,表情如痴如醉。
他们的下半身,却已经彻底被“恐龙抗狼”的节奏俘虏,抖得像缝纫机。
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台上的达文西,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优雅的芭蕾舞演员,正在跳《天鹅湖》,结果旁边忽然衝上来一个光著膀子的大汉,开始跳二人转。
他的节奏,全乱了。
那句“恐龙抗狼抗狼抗”像个魔咒,在他脑子里疯狂循环播放,怎么都赶不走。
他试图用更激昂的旋律压过去,可他拉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不自觉地,朝著那个土味节奏靠拢。
优雅的滑音,变成了“抗——”
急促的颤音,变成了“狼抗狼抗!”
他手里的“夜鶯的哀鸣”,这把由一百个艺术家灵魂锻造的法则武器,发出的声音,渐渐从天籟之音,变成了……锯木头。
还是没踩准点儿的,来回锯。
“不……”
达文西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他想停下来,可他的手,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身体,也开始跟著那个节奏,微微地晃动。
全完了。
他看著台下,那群跟著土味dj集体抖腿的学生,感觉自己的艺术生涯,连同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碾成了粉末。
第一次,是韭菜。
第二次,是头皮屑。
第三次,是炒鸡蛋。
第四次,是旧外套。
这一次……是“恐龙抗狼”。
一股混杂了韭菜、头皮屑、炒鸡蛋、旧外套和土味dj的,前所未有的噁心感,直衝他的喉咙。
“噗——”
达文西猛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向后踉蹌了两步。
他手里的琴弓“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死死地盯著李信,或者说,盯著李信手里那个还在大声播放著“我没k”的手机,嘴唇哆嗦著。
“魔鬼……”
“你……是魔鬼……”
李信终於感觉耳边清净了。
他满意地把手机揣回兜里,那首魔性的音乐也隨之停止。
他拍了拍还在抖腿的黄毛的后脑勺。
“走了,吃饭。”
黄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著满地狼藉和远处那个吐血的达文西,腿一软。
角落里,周明的手机屏幕奇蹟般地又亮了起来。
他颤抖著手,在自己的备忘录里,敲下了最后一行字。
【实验体『调色盘』捕获计划,彻底失败。】
【失败原因:遭遇『文化模因』层面的饱和式降维打击。s级法则武器『夜鶯的哀鸣』,被c级网络病毒式传播乐曲,在底层逻辑上,完成了覆盖、同化与……超越。】
他停顿了一下,刪掉了“超越”两个字,然后加上了最后的结论。
【美学的尽头,是辽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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